运河码头,从来都是云来皇城最喧嚣也最藏污的地方。
天刚蒙蒙亮时,这里便已是人声鼎沸,扛货的苦力、撑船的艄公、往来的商贩、押运货物的护卫,挤挤挨挨地聚在岸边,吆喝声、脚步声、船桨击水声混作一团,尘土与湿气扑面而来,热闹得近乎嘈杂。
日头升到半空,闷热便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河风裹着水汽与腥气,吹在人身上黏腻腻的,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贴在背上又闷又痒。
苦力们一个个赤着臂膀,黝黑的皮肤上泛着油光,扛着百斤重的粮袋、货箱,一步步挪向货仓,连喘息的功夫都少有。
王老头便是这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他今年五十八岁,无儿无女,孤身一人,靠着在码头卖力气混一口饭吃。
年纪大了,体力远不如年轻后生,只能挑些轻一点的活计,搬搬小件、捆捆麻袋,一天忙下来,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这日正午,他刚将一捆麻布扛到指定位置,腹中忽然一阵剧烈绞痛。
那痛感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肠子拧在了一起,疼得他眼前发黑,双腿发软,一股难以忍耐的便意直冲脑门,几乎让他当场失态。
“哎哟……哎哟喂……”
王老头脸色惨白,捂着肚子弯下腰,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左右张望一眼,顾不得跟管事打招呼,跌跌撞撞就朝着码头最角落的地方冲去。
那里有一处苦力们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旱厕。
说是旱厕,其实简陋得不堪入目。
几根烂木桩打进土里,围上一圈破草席,就算是隔断。
地上挖了一个半人深的土坑,坑口横搭两块破旧木板,便是落脚之处。
没有遮挡,没有清理,平日里臭气熏天,蝇虫嗡嗡乱飞,若非实在急得没办法,谁也不愿意踏足半步。
王老头此刻早已顾不上臭不臭。
他一把掀开挡在门口的破草席,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头晕目眩。
可腹内绞痛越来越烈,他只能屏住呼吸,快步冲到木板前,匆匆解开腰带,蹲下身去。
昏暗、闷热、臭气熏天。
王老头闭着眼,只想尽快解决完离开这腌臜地方。
可就在他下意识低头的一瞬间,
他的目光,直直地、清清楚楚地,对上了茅坑正下方。
坑内浑浊不堪,污物堆积,可在那一片狼藉之中,竟赫然浮着一张人脸。
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青紫,双眼圆溜溜地瞪着,瞳孔涣散无光,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整张脸正面朝上,正正对着蹲在木板上的王老头。
四目相对。
“啊!!!”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惨叫,猛地从王老头喉咙里炸了出来。
他吓得浑身一软,直接从木板上摔了下去,屁股重重磕在地上,疼得钻心,却半点感觉都没有。
他手脚并用地往外爬,连滚带爬,嘴里语无伦次地尖叫,
“有鬼!有鬼啊!坑里有死人!有死人脸看着我!”
这一声惨叫尖锐刺耳,瞬间刺破了码头嘈杂的喧嚣。
原本忙碌的苦力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惊愕地朝着角落望过去。
“王老头咋了?撞邪了?”
“听他喊……坑里有死人?”
“胡说什么!那就是个茅厕,怎么会有死人!”
众人议论纷纷,却没人敢真的靠近那片臭气熏天的草席围挡。
码头管事闻讯赶来,见王老头瘫在地上,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不像是装疯卖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咬了咬牙,叫上两个胆大的年轻苦力,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靠近草席,轻轻掀开一角。
只一眼。
两个年轻苦力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当场吐了出来,转身就跑,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真……真的有死人!在粪坑里!”
一句话,让整个码头瞬间炸开了锅。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码头的简易旱厕里,竟然藏着一具死尸,还脸朝上,正对着如厕之人。
这等诡异骇人的事情,吓得围观百姓连连后退,惊恐不已。
码头管事哪里敢耽搁,立刻吩咐手下守住现场,不准任何人靠近破坏,自己则一路狂奔,朝着京城大理寺的方向飞奔而去。
人命关天,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此时的大理寺,一片安静有序。
苏嫋嫋正在偏院的桌前整理验尸卷宗,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温婉恬静,而白仁书坐在主位批阅公文,偶尔抬眸望向她,眼底便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头儿!苏仵作!运河码头有人报案!说码头角落旱厕里发现一具无名男尸!死状诡异,请求大人即刻前往查验!”
小六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白仁书放下手中的朱笔,眉宇微蹙。
“旱厕?男尸?”
这种抛尸的地方,也实在是太腌臜诡异了,可见凶手是有点变态恶心在身上的,
白仁书站起身,目光自然落在苏嫋嫋身上,语气沉稳,
“嫋嫋,带上验尸箱,我们得去一趟码头。”
苏嫋嫋立刻合上卷宗,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迟疑,
两人带上小六子四儿,还有其他两名差役就即刻动身,快马加鞭赶往了运河码头。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一行人便抵达现场。
简易旱厕周围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惊呼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混杂着血腥气与腐气,闻之欲呕。
白仁书翻身下马,神色冷峻威严,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沉稳有力,
“所有人退后十步,不得喧哗,不得靠近现场,违者以破坏凶案现场论处。”
见是大理寺来了人,百姓们都不敢违抗,瞬间噤声,纷纷慌乱后退,给他们让出一条通道来。
小六子和四儿也立刻上前拉起警戒线,将现场彻底封锁。
白仁书这才转头看向苏嫋嫋,
“嫋嫋,你进去看看。”
苏嫋嫋点头,提着她的箱子,紧随其后走进草席围挡之内。
一踏入其中,恶臭更是浓烈到极致,蝇虫嗡嗡乱飞,地面泥泞污秽,不堪入目。
苏嫋嫋皱了皱眉头,强压下想吐的冲动,
她蹲下身,目光冷静地朝着粪坑之内望去。
坑内浑浊不堪,一具男性尸体面朝上,半埋在污物之中,头部、颈部裸露在外,双眼圆睁,正面瞪着坑口,正是王老头口中那张“正对人脸”。
尸体微微发胀,面色青紫,死状狰狞。
苏嫋嫋仔细观察片刻,抬头看向白仁书,声音清晰平静,
“死者为男性,年纪大约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身形中等,这个人并不是溺死的,也不是在粪坑中致死的,而是生前被人暴力杀害,死后才抛尸在这儿的。”
白仁书眸色一沉,
“何以见得?”
“喏,你看死者颈部。”
苏嫋嫋指尖轻轻一指,
“脖颈处有明显索沟,环绕一周,痕迹深且均匀,舌骨外凸,眼球突出,面部瘀点明显,符合被人勒颈窒息死亡的特征。”
苏嫋嫋顿了顿,又继续道,
“粪坑内污物腐蚀性强,极易破坏尸体痕迹,凶手选择此处抛尸,显然是为了隐藏死因、毁尸灭迹,用心是十分险恶了。”
白仁书目光冷冽,扫视着这片简陋不堪的旱厕。
现场杂乱,脚印密集混乱,早已被围观百姓踩踏殆尽,几乎找不到任何有效线索。
凶手选择这样一个人杂、味重、少有人仔细查看的地方抛尸,确实狡猾至极。
“来人。”
白仁书沉声下令,
“取木板、绳索,将尸体小心移出,千万不要破坏尸体表面痕迹,运回大理寺停尸房,由苏仵作彻底验查。”
“是!”
小六子和四儿立刻行动,忍着恶臭,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坑边,准备将尸体抬出。
白仁书转身,走向依旧吓得脸色发白的王老头,声音平静,
“老人家,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将你所见所闻,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再说一遍。”
王老头浑身发抖,却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将自己闹肚子、跑旱厕、低头正对人脸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说到“四目相对”那一段,依旧控制不住地打寒颤。
“你在上厕所之前,可曾见过陌生男子在附近逗留?或是看到形迹可疑之人出入此处?”
白仁书追问。
王老头努力回想,摇了摇头,声音发颤,
“没有……小人当时肚子痛得厉害,只顾着往这儿跑,没留意旁人……这地方臭得要死,平日里除了我们苦力急了会来,根本没人愿意靠近……”
线索,再一次中断。
没有目击者,没有可疑人物,现场被彻底破坏,唯一剩下的,只有这具身份不明的男尸。
白仁书目光沉沉,望向苏嫋嫋。
苏嫋嫋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
“放心吧,我一定会从尸体上,找出凶手留下的所有痕迹。”
死者是谁?
从何而来?
为何被杀?
凶手又为何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毁尸灭迹?
一连串疑云,笼罩在闷热的码头之上,
而此刻的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这具从粪坑里捞出来的无名男尸,背后牵扯的,是一整个码头不敢言说的黑暗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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