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白仁书派出的小六子和四儿陆续回寺禀报。
整座云来城内外,十六座城门、二十七处街坊、运河沿岸码头、货仓、集市,全都被仔细排查了一遍。
告示张贴一夜,不少百姓前来围观辨认,却大多摇头表示不认识死者。
死者面容普通,无明显特征,又在粪水中浸泡过一段时间,容貌略有变形,辨认难度本就极大。
白仁书坐在大理寺正堂,神色平静地听着差役们一一回禀,眉宇微蹙。
线索再一次陷入停滞。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排查运河码头片区的差吏匆匆跑了进来,单膝跪地,神色激动,
“启禀少卿大人!码头那边有消息了!”
白仁书抬眸,目光锐利,
“讲。”
“属下带着死者画像,在码头及附近工匠铺逐一询问,问到码头西侧一家船木修补铺时,铺主一眼认出了死者,说此人他认识!”
白仁书眸色一动,
“死者身份是?”
“铺主说,死者名叫陈三,今年二十七岁,专门在码头给来往船只做修补、上漆、打磨木料的匠人,在码头做工已有三年多,平日里独来独往,话不多,手艺还算过得去。”
船匠。
恰好与苏嫋嫋推断的手艺匠人、指甲内有木屑漆料完全吻合。
白仁书站起身,语气沉稳,
“备马,去码头。”
苏嫋嫋早已在一旁等候,闻言立刻拿起验尸箱,跟上白仁书的脚步。
两人再次赶往运河码头。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那个臭气熏天的简易旱厕,而是直接前往码头西侧的船木修补铺。
铺子不大,简陋狭小,堆满了木料、漆桶、砂纸、麻绳等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木漆味与桐油味。
铺主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匠人,见到白仁书一行人,连忙恭敬地上前行礼。
“小人见过少卿大人。”
“你认识死者陈三?”
白仁书直接开门见山。
老匠人连连点头,神色带着几分后怕,
“认识认识,他在小人这儿接活做了三年了,平日里话少,人也算老实,就是……就是爱赌钱。”
“爱赌钱?”
白仁书追问,
“他常去何处赌?”
“还能是哪儿,就是码头后面那条暗巷里的私赌坊。”
老匠人压低声音,
“那地方不正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小人劝过他好几次,让他别去,可他不听,说赌钱来钱快。”
苏嫋嫋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眸中若有所思。
因赌生恨,因钱杀人,是市井命案最常见的缘由。
“他最近可与人结过怨?或是与人发生过争执、打斗?”
白仁书继续问。
老匠人想了想,点头,
“有!就在前天,小人还看到他跟人吵架!”
“跟谁?”
“就是码头扛货的一个苦力,叫周虎。”
老匠人回忆道,
“那周虎身材高大,力气大,脾气也爆,在码头没人敢轻易惹他。前天小人亲眼看到,陈三跟周虎在货仓后面吵架,吵得特别凶,还差点动手,周虎指着陈三的鼻子骂,说他再不还钱,就打断他的腿!”
“欠钱?”
“是,陈三赌钱输了不少,到处借债,周虎借了他一笔银子,利滚利,越滚越多,陈三还不上,两人就结了怨。”
线索,瞬间清晰起来。
有动机,欠钱结怨。
有冲突,当众吵架,扬言报复。
有体力,周虎身材高大,力气过人,完全符合凶手力量强、能勒死死者、能搬运尸体的条件。
白仁书眸色冷冽,
“周虎现在在何处?”
“应该还在码头扛货。”
老匠人连忙道,
“小人今早还看到他了,跟没事人一样,照常上工。”
“来人。”
白仁书沉声下令,
“立刻将周虎带到我面前,不准让他跑了。”
“是!”
小六子立刻转身,快步朝着码头货仓方向冲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周虎便被小六子押了过来。
他一脸茫然,神色慌张,看到白仁书时,下意识低下头,眼神躲闪。
“你认识陈三吗?”
白仁书开门见山,语气冰冷。
周虎身子一颤,强装镇定,
“认……认识……码头干活的,都认识。”
“你前天与他吵架,还扬言要打断他的腿,可有此事?”
周虎脸色瞬间一白,支支吾吾,
“那……那是小人一时气话,当不得真……”
“陈三已经死了。”
白仁书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他被人勒死,抛尸在码头旱厕之中,死状凄惨。而你,是最后一个与他当众结怨之人。”
“不!不是小人杀的!”
周虎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大人明察!真的不是小人!小人虽然跟他吵架,但小人没杀人啊!”
“你昨日清晨到正午,在何处?做些什么?”
白仁书追问。
“小人在扛货!一直在货仓扛货!好多人都能作证!”
周虎急得满头大汗,
“小人从天亮一直忙到正午,片刻都没离开,怎么可能去杀人抛尸呢!”
白仁书转头看向一旁的码头管事。
管事连忙上前,躬身道,
“回大人,周虎昨日确实一直在上工,未曾离开,有好几名苦力可以作证。”
凶手不是周虎。
线索,再一次出现转折。
苏嫋嫋一直安静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老匠人身上,语气平静,
“陈三在你这里接活,除了周虎,他最近还与谁走得近,或是与谁有过矛盾?”
老匠人被她一看,下意识回想,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还有一个人!”
“谁?”
“李二牛!也是个船匠,跟陈三一起接活的!”
老匠人连忙道,
“两人以前关系还不错,可近一个月来,天天吵架,因为……因为抢活。”
“抢活?”
“是。”
老匠人点头,
“最近码头来往的船只多,修补的活也多,陈三手艺好,抢了不少李二牛的活,李二牛心里不服气,两人天天吵,李二牛还说过,要让陈三在码头待不下去。”
苏嫋嫋看向白仁书,轻轻点头。
同为匠人,符合死者身份特征。
有利益冲突,有杀人动机。
熟悉码头环境,知道那处简易旱厕偏僻隐蔽,适合抛尸。
白仁书立刻下令,
“将李二牛带来。”
小六子再次行动。
片刻后,一个身形偏瘦、面色阴沉的年轻男子被押了过来。
他看到跪倒在地的周虎,又看到大理寺众人,眼神瞬间闪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苏嫋嫋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指关节粗大,掌心有薄茧,指甲缝里,隐约残留着一丝深色漆料粉末。
与死者指甲内的残留物,几乎一模一样。
白仁书看着他,声音冰冷,
“你叫李二牛?”
“是……”
男子声音发颤。
“陈三被人杀害,抛尸旱厕,你可知晓?”
李二牛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却依旧强撑,
“小……小人不知……小人没杀人。”
“你与陈三因抢活结怨,日日争吵,可有此事?”
“是……是有争执,但小人没杀他!”
苏嫋嫋忽然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昨日清晨,去过何处?”
“我……我在铺子里干活……”
“在哪个铺子?”
“就……就在船木修补铺……”
“胡说!”
苏嫋嫋语气淡淡,却字字清晰,
“老匠人昨日清晨并未开门,你根本不可能在铺子里干活。”
李二牛瞬间哑口无言,脸色由白变青,再由青变灰。
苏嫋嫋继续道,
“你指甲缝里的漆料,与陈三指甲缝里的一致,说明你们近日做过同一种活。你手腕处有轻微绳索擦痕,应当是捆绑陈三时,被绳索反蹭留下。”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却直击人心,
“你因抢活心生怨恨,昨日清晨趁无人之际,将陈三骗至偏僻处,突袭将他制服,反绑双手。陈三挣扎时,腰侧蹭到粗糙木板,留下划伤。随后你用腰间宽面皮带勒死他,再将尸体背到码头角落,扔进简易旱厕,以为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我说的,对不对?”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真相。
李二牛浑身剧烈一颤,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崩溃大哭。
“是……是我杀的……是我杀了他……他抢我活计,断我生路,我不杀他,我就活不下去了……”
真相大白。
白仁书目光冷冽,沉声下令,
“拿下,押回大理寺,依律定罪。”
小六子和四儿立刻上前,将崩溃大哭的李二牛牢牢锁住。
一桩惊悚诡异的旱厕抛尸案,就此告破。
老匠人站在一旁,长叹一声,满脸唏嘘。
不过是一点活计,一点怨气,竟闹到杀人抛尸、两败俱伤的地步。
苏嫋嫋看着被押走的李二牛,神色平静,无喜无悲,人心之恶,往往就藏在这市井烟火、鸡毛蒜皮之间。
白仁书走到她身边,声音稍稍柔和,
“嫋嫋,此案能破,多亏了你。”
若不是她验尸入微,推断精准,一步步锁定凶手特征,这桩旱厕抛尸案,不知还要追查多久。
苏嫋嫋抬头看向他,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浅淡而温柔的笑意。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你要真想感谢我,想想给我点什么好处吧,嘿嘿……”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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