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里的血腥味久久散不去,青石板上的血痕被清水一遍遍冲刷,依旧透着暗沉的赤色。
差役们进进出出,忙着登记尸首、封存现场,街坊不敢靠近,只在巷子口远远探头,低声议论着这场骇人听闻的灭口惨案。
阿福整个人都软在苏嫋嫋怀里,哭得几乎脱力。
她本就胆子小,性子软,这辈子连杀鸡都不敢看,今日先是亲历矿场惨状,又亲眼见到医馆满门被杀,一颗心早被吓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自责。
若不是苏嫋嫋一直紧紧搂着她,轻声安抚,她怕是早已站不住,直接瘫倒在地。
苏嫋嫋轻轻拍着阿福的后背,动作轻柔又稳,指尖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放得极柔,像春日里最暖的风,
“别怕了,阿福,我们不在这里待了,先回家。有我在,有白仁书在,谁也不能再为难你。”
阿福只是哽咽着点头,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整个人浑身发寒,胳膊上那点被落石擦破的伤早已不疼,可心里的慌与怕,却密密麻麻爬满全身。
白仁书站在一旁,一身冷冽之气稍稍收敛。
自上回苏嫋嫋劳累过度晕倒在他怀里,他便一直克制自持,不敢轻易碰她,不敢有半分逾矩,生怕自己再一时情动,累着她、伤着她。
可此刻见她满眼心疼地护着阿福,脸色也带着几分疲惫,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轻轻虚扶了一把她的胳膊,指尖只轻轻一碰便迅速收回,声音低沉安稳,
“我让人备了平稳的马车,先带阿福回府。这里的事交给小六子和四儿处置,我已经吩咐人封锁医馆四周,仔细搜查凶手遗留的痕迹,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苏嫋嫋抬头看着白仁书,眼底掠过一丝欣慰,轻轻颔首。
白仁书当即吩咐身边亲信,速速备车,又特意让人取来一件厚实的软缎披风,亲自披在阿福肩上,将她裹得严实。
阿福身子微微发抖,只是攥紧苏嫋嫋的衣袖,一步一步跟着往外走。
巷口的百姓见一行三人出来,目光依旧带着好奇与惊疑,可白仁书一身大理寺少卿官服,气势凛然,无人敢上前多嘴,只是自觉地往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马车车厢铺着软毯,角上放着暖炉,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一踏进去,便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与阴冷。
阿福刚坐下,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哭,怕扰了苏嫋嫋,也怕给白仁书添麻烦。
苏嫋嫋看在眼里,心头发酸,将阿福往怀里又揽了揽,递过温热的丝帕,
“哭吧,阿福,不用忍着。你没做错任何事,不用委屈自己,我和白仁书都在,没人会怪你。”
这话一出,阿福再也绷不住,埋在她肩头小声啜泣起来,哭声细细的,满是委屈与后怕。
白仁书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掀开一角车帘,让微凉的风吹进来,又低声吩咐车夫放缓速度,尽量让马车走得平稳,不颠簸、不急促,好让她们二人安心。
一路无言,马车缓缓驶入内城,停在白仁书与苏嫋嫋新近安置的宅院门前。
与矿场的荒凉、医馆的血腥截然不同,一踏入这里,便像是踏入了一方安稳小天地。
下人早已候在门边,不敢多问半句,只恭敬地引着三人往暖阁去。
屋内烧着炭火,暖意融融,桌上早已备好了温热的蜜水、软糯的点心与清润的茶汤。
苏嫋嫋扶着阿福在软榻上坐下,亲手将蜜水递到她手中。
阿福捧着温热的瓷杯,指尖一点点回暖,可脸色依旧苍白,眼眶红肿得厉害,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苏嫋嫋坐在她身旁,轻轻握着她冰凉的手,没有催促,没有逼问,只是安静陪着她,等她心绪慢慢平复。
白仁书则在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动作轻缓地烹茶、倒茶,姿态沉稳。
此刻面对受惊过度的阿福,白仁书半点凌厉都不曾显露,只保持着适度的耐心与安静,等着她愿意开口。
过了小半个时辰,阿福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她低着头,看着杯中的水波,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未干的哭腔,一点点开口,
“嫋嫋,白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去矿场的,我从来都没去过那种地方,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偏偏遇上了这种事……”
苏嫋嫋柔声开口,语气极轻,
“我知道,阿福,我们都信你。你慢慢说,不着急。你一向在家安安稳稳,怎么会突然跑到城西黑石矿场,给那些矿工送饭?”
一提起这件事的缘由,阿福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泪珠砸在瓷杯边缘,晕开细小的水渍。
她吸了吸鼻子,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把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是我娘……”
阿福声音发颤,清清楚楚说出了口。
“那送饭的活儿,是我娘接下的。说是想挣一点零碎银子,贴补家用。”
“前面好几天,都不是我去,也不是我娘去,是小白眼儿狼帮忙跑的腿。”
“小白眼儿狼说,看我娘辛苦,又不忍心看我天天跟着受累,就主动把送饭的事揽在了自己身上。一连四五天,都是他一早去,晌午送,傍晚再回来,日日都是这样。”
“可今天不一样。”
阿福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后怕,
“一早小白眼儿狼就过来,说他突然有急事要去处理,矿上的饭又不能断了,一旦耽误了,往后这活儿就没了,我娘就少了一份生计。”
“我娘急得团团转,对着我直叹气。我看她为难,心里也不好受,就跟她说,我替小白眼儿狼去一趟,就这一次,等明天小白眼儿狼有空了,再换他去。”
“我娘一开始还不肯,说矿上偏僻,人杂,怕我一个姑娘家不安全。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她拗不过我,也实在没人可找,才点头答应了。”
“我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到了矿场,把饭放下,刚想转身离开,洞里头就开始落石头,尘土漫天,我吓得魂都快没了,拼命往外跑。等我再壮着胆子回去看的时候,就看见好几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说到这里,阿福又控制不住地哭出声,身子不住发抖。
“都怪我,要是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就不会遇上这种事。医馆的大夫、小童,也不会因为我把那个人送过去,就被人全都杀了……是我害了他们,是我连累了所有人……”
阿福把一切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越说越自责,越哭越厉害。
苏嫋嫋立刻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又温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阿福,不准这么说。这一点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心疼张大娘,只是好心帮忙,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是藏在暗处、布下杀局的人,跟你、跟大娘,全都没有关系。”
可就在阿福说出“一连几天都是小白眼儿狼去送饭”这几句话的刹那,苏嫋嫋心头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白仁书。
两人目光一碰,无需言语,便同时明白了同一件事。
这根本不是随机杀人,也不是单纯的矿场灭口。
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五个矿工,而是姜绛。
前面数日,天天前往矿场送饭的人都是姜绛。凶手潜伏在矿中,布好圈套,等的就是姜绛。
只是今日阴差阳错,姜绛有事不能来,阿福替他去了。凶手没等到要杀的人,又担心行迹败露,干脆将五个矿工一并杀死,伪造塌方,伪装成天灾,再自伤伪装幸存者,企图全身而退。
换句话说,
今天去的如果是姜绛,死在矿洞里的人,就是他。
阿福不过是恰好顶替,才稀里糊涂撞进了这场杀局,也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想通这一层,苏嫋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姜绛的身份本就特殊,一直低调藏在云来皇城,
可如今看来,夜临国的人已经摸到了他的踪迹,黑石矿场,就是他们为他设下的死局。
凶手已经逃了。
一次失手,绝不会罢休。
夜临人手段狠辣、不计后果,他们既然已经盯上姜绛,就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追杀。
姜绛如果孤身一人在外,毫无依仗,根本挡不住这般暗杀。
更让苏嫋嫋心头发紧的是,姜绛最近一直住在阿福家,与张大娘、阿福往来密切,夜临国的人为了逼姜绛现身,极有可能会对这对阿福和张大娘下手。
阿福刚刚经历一场惊魂,若是再被卷入追杀,她根本承受不住。
白仁书也已将整条脉络想明白,周身气息再度冷了下来,声音低沉笃定,
“嫋嫋,凶手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姜绛。矿场的局,是专门为他布的。阿福只是临时顶替,才意外卷入。”
苏嫋嫋眉心紧蹙,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我知道。夜临国的人已经找到他了。这次没能得手,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姜绛一个人在外,太危险了。他但凡有一点闪失,大娘和阿福必定会被牵连,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医馆里那几具无辜的尸首,苏嫋嫋心口就一阵阵发紧。
那人心狠手辣,连医者小童都不肯放过,一旦对阿福和张大娘动手,绝不会有半分留情。
阿福听着两人对话,虽然听不明白全部深意,却听懂了最关键一句,小白眼儿狼有危险。
她立刻忘了自己的委屈,抬起通红的眼睛,慌慌张张地开口,
“嫋嫋,白大人,小白眼儿狼怎么了?他是不是也要出事?都怪我,要是我不去矿场,是不是就不会连累他?我娘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担心死的……”
“阿福,别怕,和你无关。”
苏嫋嫋连忙稳住阿福,
“不是你连累他,是有人一直想害他。我们现在必须马上找到小绛,晚一步,就真的来不及了。”
白仁书站起身,语气果决,
“我立刻派小六子去接姜绛过来。直接接到咱们府邸。这里是我的私宅,我身为大理寺少卿,守卫森严,寻常人不敢擅闯,夜临国的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在此动手。这里,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
苏嫋嫋立刻点头,
“让他搬过来住。我们一起看着他,也好照应。如今住进我们这里,一来他安全,二来阿福母女也能安心,不用日夜提心吊胆。”
两人当即不再迟疑。
白仁书迅速吩咐小六子即刻动身,去找姜绛,务必将人平安接来,路上不可有任何闪失,不可惊动旁人,更不可暴露行踪。
小六子领命,立刻快步离去。
苏嫋嫋依旧陪着阿福,轻声细语地开导她,一点点解开她心头的自责与恐惧。
白仁书则在一旁调派人手,加强府中前后门守卫,廊下、院角都安排了暗卫值守,将整座宅院守得密不透风。
不过小半个时辰,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姜绛跟着小六子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慌张,眉宇间满是不安。
他显然早已听闻矿场塌方、医馆血案的消息,一进门,目光先落在阿福身上,见她眼睛红肿、面色惨白,当即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愧疚,
“阿福,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今日有事,央你替我去送饭,你也不会受这么大的惊吓,更不会遇上这种事。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大娘。”
阿福连忙摇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又不怪你,你干嘛呀!小白眼儿狼!是我自己要去的,我娘也同意了,跟你没关系。”
两人互相自责,看得苏嫋嫋心头微叹。
她上前一步,打断了他们的话,神色郑重,语气严肃,
“小绛,先别说这些了。我和白仁书有要紧事对你说,关系你的性命,也关系到大娘和阿福的安危。”
姜绛心头一紧,立刻收敛神色,认真看向她。
白仁书缓步上前,开门见山,声音冷沉清晰,
“矿场塌方不是意外,是谋杀。医馆上下被杀,也是同一人所为。凶手,是夜临国的奸细。”
“夜临国”三个字入耳,姜绛脸色骤然一白,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苏嫋嫋紧接着开口,把所有推断直白告诉姜绛,
“我们查过了,凶手在矿场埋伏多日,布下杀局,等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这几天一直是你去送饭,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你。今天你有事没去,阿福替你前往,凶手没等到要杀的人,便杀了五个矿工,伪造塌方,假装自己是幸存者。”
“你这一次,是侥幸躲过一劫。”
“但凶手已经逃了。夜临国的人既然已经找到你,就绝不会罢手。他们还会再来,一次、两次、十次,直到得手为止。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姜绛脸色一点点发白,指尖微微攥紧。他今日出去也是因为黑月那边有了芸娘的消息,黑月查到那个推苏嫋嫋摔下悬崖的芸娘也跟一伙夜临国的人接头了,
此刻的姜绛不知道这个消息到底能不能告诉苏嫋嫋和白仁书,毕竟好像都跟他有关,目标也只是他而已,
姜绛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满是自责,
“我早知道,我这种人,不该留在云来皇城,不该靠近你们。是我贪心,想过几天安稳日子,结果现在还是把大娘和阿福卷进来了。她们是无辜的,不该因为我,惹上杀身之祸。”
姜绛语气里充满了愧疚,张大娘待他亲厚,阿福也很照顾他,他一直小心翼翼,只想安安稳稳,没想过给她们添麻烦,可到头来,还是把最不想牵连的人,都拖进了生死局里。
白仁书沉声道,
“这不是你的错。夜临国本就狼子野心,心狠手辣。但你继续一个人在外居住,不仅自身难保,还会把大娘和阿福置于险地。他们抓不到你,很可能会对她们下手,用她们来逼你现身。”
苏嫋嫋看着他,眼神真诚恳切,没有半分虚情,
“小绛,我知道你不想拖累任何人。可现在,只有安全,才能护住大娘和阿福。我和白仁书商量好了,你搬来我们这里住。”
“这是白仁书的府邸,他是大理寺少卿,官身在此,府中守卫严密。夜临国的人再嚣张,也要忌惮三分,不敢轻易闯府行凶。你住在这里,我们可以时刻照看你,你安全,大娘和阿福才能真正安心。”
姜绛抬眼,看向苏嫋嫋,又看向依旧惊魂未定的阿福,再看向一旁神色沉稳的白仁书。
他心里不是不犹豫。
他怕自己又会给这二人再招来祸事,毕竟他已经害过苏嫋嫋一回了,
可是另一边又是张大娘和阿福,夜临国的人要是对张大娘、对阿福下死手他真的可以阻止吗?
姜绛沉默许久,重重吸了一口气,眼底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一丝涩意,却异常坚定,
“好。我搬过来。”
见姜绛终于点头,苏嫋嫋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白仁书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有力,
“你放心。既然踏入我这道门,我便会保你周全。夜临人若敢来,我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
暖阁之内暖意融融,可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片散不去的阴云。
凶手在逃,夜临国的阴影笼罩云来皇城,姜绛身份暴露,杀机暗伏。
苏嫋嫋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天色,心头一片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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