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飒飒,远方的景色模糊在灰色之中,青年手持宝剑,心中已是一片冰寒…
‘古代之药…’
李绛淳前来之时,早就听过了家中长辈提醒,知道洞天之中极度危险,可他无论剑意还是底牌,在筑基之中都是横扫四方的存在,这才有倚仗前来。
他身上还带了法丹、符箓,甚至能抵挡住紫府初期的数次出手…
那广场上的玄影,已让他大有惊异,可凭他怎么猜测,也猜不到眼前会冒出来一个紫府巅峰的大真人!
别说他李绛淳有剑意,有什么底牌…对方动了手中的剑,就算是李家的诸位真人来了也必死无疑,能自保的唯有那位魏王而已!
此刻心凉到了底,李绛淳脑海之中飞速思虑。
‘古代之药…’
他李绛淳身上的宝物多,可能被紫府巅峰的大真人所关注的却极少极少。
‘我还未得过箓气,难道是服下的箓丹?还是说…符种…’
可上方的紫府真人不曾得到他回答,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审视他的身份,短短的一瞬之后,他语气莫名地道:
“你是…白麒麟的人。”
李绛淳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他低眉道:
“禀真人…晚辈乃是魏王亲侄…至于古代之药,晚辈孤陋寡闻…”
真人的情绪有了波动,让天地之中的水火隐约显形,如同两只匍匐在山中的巨兽,这真人按住剑柄,淡淡地打断道:
“白麒麟本该也是同道!”
这一声好似钟鼓齐鸣,震得天昏地暗,这大真人有了冰冷的模样,低声道:
“若非…李乾元背离我玄,一心帝业,不至于有平明津之战!不过,这些东西…我不同你们计较。”
他低头俯视,冷声道
“可…我从宛陵天中醒来,你们这些人,我可一一记住了,白麒麟…也在罢?拿走的是【重火两明仪】。”
“陆真人的道统。”
宛陵天!
李绛淳心中砰然。
对方的话不过两句,却早已经透露出许多关键信息!
‘他见过魏王,连自家拿的是什么灵宝都知道,是宛陵天…宛陵天时,他从中脱困,一路到了此地,藏身此洞天之中,一直到今日。’
‘这,恐怕不是紫府了…’
宛陵天密闭了不知多久,就算是以寿命见长的木德修士,也早就不知死了多久了,更何况毫无神衰法竭之色,能偷偷从宛陵天之中走出,一路到此地来!
‘难道…是一位重伤的真君,用这紫府之身与我对话?’
他心中冰寒彻骨,这真人却幽幽地看着他,冷冷地道:
“当然,宛陵天将坠,麒麟要取自然无妨,让明阳取去,怎么也好过被那些个魔道取走,我只在乎…你身上的药,是如何来的。”
他喃喃道:
“仙人药五方,曰神、曰不隳、曰不死、曰水滥、曰阳符…”
这真人凝视着他,按着仙剑,却特意不用命神通来压他,而是试探着注视他:
“神药是我兜玄之物,当年由玄主亲赐,后来也须仙君亲炼,古代也少之又少,如今早无踪迹,若是服此药,滁仪天都会敬你,我必然有所感应…必不可能。”
“而阳符…是太阳之药,并无隐晦藏形之理,若服此药,天下皆知,更不可能。”
他暗色的瞳孔中冰冷与谨慎同存,玄机妙曼,继续道:
“水滥之药,乃是通玄之物,能叫人死而复生,堪破虚实,剖去它性,化作古仙,亦有光芒万丈的神通,你…不曾服过。”
到了此处,他似乎已经有预测了,冷冷地道:
“不隳?还是不死?”
李绛淳根本认不得他口中的五种药,甚至连仙人药五方都不曾听过,只听说过真人药五方的只言片语,表情中更多的是谨慎之色,这真人便眯眼道:
“不隳是蓬莱药,能躲避因果,有无上神光,又能感应玄金,辅修兼位,蓬莱早就自己都没有了,你若服此药,多半是古代真君转世…”
“可古代真君转世,不至于如你这般无知,甚至撞到我手里来!”
他轻声道:
“你服的是不死药。”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淡淡的杀机已经蔓延在天地之中,李绛淳侧目,在这极度危险的时刻,他已冷静下来,低声道:
“晚辈一小修,怎么像是服过这等仙药的人物,若真有不死之药,也应真人服用,一小小筑基,怎么配的上‘不死’?”
这真人皱了眉,似乎对他的无知感到疑惑,冷声道:
“五药之中,不死药最早诞世,本独享仙药之名,是当年赐下给凡人修行的仙物,被古人称作不死,后来又作奔月结璘说,也叫阴符…白麒麟怎么教的子弟!”
李绛淳知道他是宛陵天的人,心中已明:
‘应从宁国入手…’
于是咬牙道:
“先辈一度为凡人,在湖上挣扎求生,自然…”
那大真人的疑惑只是一瞬,捕捉到了那两个字,赫然转化为冰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低声道:
“看来,麒麟也归顺他玄了。”
李绛淳听他一口一个白麒麟,又有斥责之意,自己无路可走,横竖不过一死,只抬了眉,冷笑道:
“归顺…归顺…真是好大的面子,魏朝崩猝草草,宛陵兴落无常,所有修士消失的一干二净,我等先祖从宁国流离,到了湖上,只余下些许凡人,连一卷功法也没有,筚路蓝缕,含冤受恨,才有今日!
“魏王诞世时,族中尚且没有神通,不得不屈身事人…李某固然见识短浅,大真人也该想想,我等倒想有人教!”
这话好像极为有力,一瞬叫这真人皱起眉来,眼中多了一点错愕,他动了动唇,目光复杂,轻声道:
“你们…还是宁李的族人…”
李绛淳行了一礼,道:
“不敢!”
这大真人的瞳孔一震,第一反应是一缕不可置信的愤怒,左右的水火震动起来,将眼前的青年毫不留情地镇压在地面上,李绛淳毫无抵抗之力,吐出口血来,冷笑道:
“大真人既欲知我底细,何不搜魂来得快!”
李绛淳自然记得当年的迟步梓是怎么出事的!
‘符种的位格至高,他要么冒犯仙物出事,要么一无所得,我最后大不了一死而已!’
可那真人仿佛有了更大的惊诧,暗沉沉如琉璃的眼睛直视他,深赤色的衣袍无风自动,冷冷地道: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嗤笑道:
“此等下作之举,天道有憎,鬼神不容,我林衡江岂能为之!”
李绛淳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眼底闪过一次惊愕,偏偏是这抹惊愕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眼前人的愤怒。
他冷冷地道:
“哼!”
林衡江的声音如同雷霆般炸响,将李绛淳的双耳洞穿,再度吐出口血来,好一阵才缓过来,重新抬头,那大真人已经到了跟前,眼睛如同黑夜里的两团鬼火:
“当年…兜玄内争,无非是争北宫对错,要么说是北宫神权无端,不思下民,要么说是北宫除恶不尽,这才为人所颠覆…我虽然不常出洞天,可无论是非,不过是考虑怀柔或是诛伐…”
“这才多少年…堂堂宁李的修士,竟然也习惯请用搜魂来证清白了!”
他的声音含威带恨,极为摄人,李绛淳未能答他,过了好一阵,林衡江缓缓吐了口气,终于淡淡地道:
“起来。”
李绛淳抬眉,林衡江则一抖袖子,抬起手来,用少阴神通将他摄住,踏出风去,自顾自地往前走,迈出一步,已经穿过众多玄楼玄阁,赫然又有一台。
上书:
【秋亡】。
这大真人再迈出一步,隐约能听到潺潺的水声,竟然靠近了山顶,隐约能看到许多建筑,他这才把李绛淳一丢。
顿时有一股极其恐怖的灵机冲面而来,李绛淳只觉得神清气爽,林衡江则道:
“走。”
便见着宫阙起伏,远处的宏伟神殿一处又接着一处,更有高耸入云的庞大殿堂立在最高处,回转行走间,更显人身之渺小。
眼见李绛淳看了如此了得的情景,依旧很是镇静,林衡江又像是欣赏,又像是不爽利,冷笑一声,恐吓道:
“我可要开炉把你炼成丹!”
李绛淳恭声道:
“大真人说笑了。”
林衡江冷笑道:
“我既为少阴大真人,你也修少阴,还练了一身剑意,修为天资俱佳,又是宁李后裔,如何炼不得!”
李绛淳面无表情,道:
“但凡要炼丹服用,必要精择仙基,还要在修行途中以种种灵机佐使,培养清灵之气,再辅之以万人血气,方才能有成功之机…岂能一时兴起而为之。”
林衡江听得深吸口气,道:
“看来,你们已经很了解了…”
“不得不了解。”
李绛淳依旧面无表情,冷冷地道:
“我脉先族,同是剑意在身,亦葬身炉中,为高修所用,家中恨逾两百年,但凡持剑修道的后辈,无不先晓此事。”
林衡江猝不及防,再次沉默下去,他的面色一变再变,咬牙切齿道:
“可报仇了?”
“来不及了。”
李绛淳道:
“那人早服了丹,痛痛快快地突破了,只差一筹就让他求金得道。”
林衡江听了此言,怒不可遏,站起身来,恐怖的威压笼罩天地,翻手掀开眼前的狂风,那只手按在了剑柄上,恨不得抽剑而起。
“咚!”
可仅仅是心念勃发,凝练明亮、通天彻地的剑光便闪烁在天地之间,将那滚滚的雷云都划开了一角,满天都是飘洋的少阴之光,如光如电,如烟如雾,整个洞天举目可见!
他终究松开手,散去了所有景象,重新低下头时,林衡江的目光中多了一抹黯淡,冷笑道:
“你们如今,是青玄的人吧。”
“当年李恒清虽说投入散仙门下,可怎么样也是一位太阴的飞君,道统承情,多去元府求宝,如今必然是入了门墙了…”
他顿了顿,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处玄妙所在,四周都被淡淡的白雾所笼罩,林衡江转过头去,道:
“可到底是宁李,这些年,算我们欠你的,里面就是【玄清池】,那些人所传闻的【武関遗产】,就在此处了。”
他道:
“你若是过了三重山,再受了雷,也能被送到此地。”
李绛淳虽然有些猜测,可这位大真人负手而立时,他仍有些复杂,抬了抬手,终究行礼,踏出一步。
这一步,霎时间烟消云乱,纷纷扰扰的白雾向两侧退开,露出眼前一片灿灿的白金。
眼前正是一处玄池,通体纯白,并没有半分玉色,而是过于皎洁的素白,表面鎏金般刻画着无数金纹,仿佛先天育化,不染尘俗浊气。
李绛淳的再次驻足了,众多流光在他眼眸里穿梭,他的瞳孔却牢牢地盯着正前方,稍稍颤动起来。
在那玄池之上,赫然立着一人。
此人一身道衣,背对着自己立着,只能看到一丝不苟的发簪与飘飘的衣袍,却仍然能感受到孤傲的清玄气韵。
李绛淳怔怔地站在原地。
【查幽】。
玄妙的视角再一次展开,可他没有看到横绝天际的神通,也没有看到无边无际的威能,放眼望去,一片空空。
玄池之上,空无一人。
青年沉默。
才逃出那位神通圆满的大真人之手,如今却撞入了一个不知何等无上存在的跟前,出奇的,李绛淳心中反而没有惊骇了,而是沉到底的冰冷:
‘仙器都照不到他…’
这是李氏两百年来,查幽头一次失效!
‘真君…’
‘绝非寻常的真君…这就是…洞天么…’
可下一瞬,一股沛然之力从自己的肩膀传来,不知何时,那位金纹赤袍的大真人已经到了他的身前!
林衡江满脸凝重,将青年护至身后,一身神通运转到了极致,可他这样的神通、这样的剑意,在此地竟然掀不起半点风浪,只能按着剑柄,声音略带沙哑,眼中色彩晦暗:
“大人是…哪一位?”
那道人稍稍侧脸,露出那杏白色如玉般的瞳孔,静静地道:
“你…伤了我的人…”
“还来问本尊是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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