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处。
姜棉穿着一套陆廷亲手做的浅灰色呢子大衣,里面搭的是丝棉长裙,脖子上围着一条驼色围巾,围巾随意地搭着。
头发只是简单地束了个侧马尾。
她右手捧着一杯热牛奶,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
身后跟着一米九的陆廷。
他进门的时候微微低了下头,同款情侣大衣的袖口照例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和几道浅淡的旧伤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的那一刻,办公室里的气氛都变了。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知意第一眼看过去,落脚点全在姜棉那身衣着上。
凭着在巴黎高等设计学院混了五年的底子,她本能地挑剔着衣服的上身效果与版型走线。
然而从上到下看了一圈,她连一处瑕疵都没挑出来。
沈知意呼吸发沉,隐隐生出几分烦躁。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姜棉的脸上。
那是一张不施粉黛的脸,年轻、白皙、通透,皮肤仿佛透着一层莹润的水光。
没有描眉画眼,更没有厚重的脂粉遮掩。
单凭这副天然纯粹的好皮囊,就无情地撕碎了沈知意每天花两小时堆砌出来的所谓精致。
沈知意每天花两小时坐在镜子前涂抹各种昂贵精华,她太清楚维持这张二十八岁的皮囊需要砸多少钱。
可此刻一对比,她引以为傲的精致感瞬间碎了一地。
沈知意觉得有些扎心,那种没来由的挫败感让她极其不适。
“你就是姜棉?”沈知意开口发问。
姜棉没急着接话。
她走到那把空着的木椅前拉开坐下,把手里的牛奶杯放在办公桌上。
做完这些,她才对上沈知意的脸。
“沈小姐你好。”姜棉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带着小县城冬天午后特有的松弛劲儿。
“大老远从沪市坐了两天火车赶过来,受累了。”
“一会儿让王厂长在食堂安排个羊肉汤暖暖身子。”
沈知意完全没有接这句客套。
她依然端坐在那张垫着雪白手帕的木椅上。
“姜小姐,我刚才跟王厂长沟通过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我们弄潮儿的律师函?”
“看了。”姜棉点点头。
“看完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沈知意眼皮跳了一下。
没有发火,没有心虚,甚至没有半点防御的架势。
姜棉表现出的态度就是在自家院子里闲坐。
这种毫无破绽的松弛让沈知意觉得有些难堪。
她决定撕破这种表象。
“三千套三天售罄,你们东方华裳在市场上的反响……很不错。”
沈知意扬起下巴,话锋一转。
“但是做品牌不是卖大白菜,你的东西便宜,卖得快,这只能说明你的消费者单纯图便宜。”
“他们不认同品牌价值!”
“一旦市场上出现卖四十六块的替代品,你的这群消费者会立马抛弃你。”
沈知意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驼色大衣。
“我身上这件衣服用的是法国原产面料,配上意大利工艺打版,从设计初稿到最终出品打磨了整整三个月。”
“每一道缝合都有它的来历和价值。”
“你那五十六块钱一套的县城产品,拿什么跟真正的品牌比?”
又是这套说辞,王兴德气得想骂娘。
陆廷硬朗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魁梧身躯猛地往前一逼。
居高临下的大体格吓得旁边一直端着架子的精英律师呼吸一滞,下意识扶了扶金丝眼镜。
律师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紧张,生怕这大块头乡下人动手。
姜棉则完全没理会那通关于品牌的长篇大论,只是拿起桌上的热牛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彻底激怒了沈知意。
“姜小姐,顶级的品牌底蕴和商业眼界,绝不是靠县城里那点小聪明能琢磨透的。”
“那是靠更高阶层的认知才能供养出来的东西。”
沈知意打开那只法式皮质手包的暗格。
她从里面拿出一只素白色的小瓷瓶,郑重其事地放在桌面上。
瓶底与木质桌面碰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原本站在后面的律师陈平生和助理小周看到这东西,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这东西完全衬托出来。
“认识这是什么吗?”沈知意发问。
王兴德和周学文探头看了一眼。
两人都摇头。
沈知意嘴角一扯,扬起一丝看乡下人的鄙夷。
“金线养颜露!”
她把名字报出来,字正腔圆,语气中透着十二分的傲慢。
“这是目前全世界最顶尖的护肤品!”
“港岛名媛圈的何太太亲自背书,起售价十二万港币!”
“而且普通人想以十二万的原价买它,根本买不到!”
“就桌上这一小瓶,还是我托了港岛那边的熟人溢价三万,花了十五万才抢到。”
“而且,就算我现在不想要了,转手马上就能以十八万的价格再卖出去!”
沈知意刻意咬重了十八万港币这几个字。
“姜小姐,这就是国际顶尖品牌的溢价能力!”
“我这一小瓶的价格,抵得上你们这破厂大半年的利润了。”
这番话说完,办公室内静得很彻底,王兴德连气都忘了喘。
沈知意看着被自己随手拿出来的东西镇住的场面,她脸上的神色愈发傲慢。
“看见了吗?这就是国际顶级品牌的威力。”
“它不需要用五十六块钱去迎合底层市场,它单靠惊人的品牌价值,能收割这个世界上最有消费能力的那批人。”
“这才是真正的价值壁垒,这才是真正的品牌溢价!”
她有些轻蔑地扫了眼姜棉身上的东方华裳。
“你现在所做的,恰巧就是把夏国品牌这个概念乡土化。”
“你正在扼杀夏国品牌走向国际化的契机,你这是在给国家改革开放开历史倒车!!”
沈知意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仿佛自己站在了道德和商业的制高点。
办公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王兴德和周学文都被这顶大帽子压得变了脸色。
而陆廷,原本已经做好了随时动手把这疯女人扔出去的准备。
可当他的视线扫过桌上那个被沈知意当成稀世珍宝般供着的素白瓷瓶时,整个人却突然了一下。
那瓶子,实在太眼熟了。
没有任何杂色的官窑级素瓷胚,瓶口处那道滴落均匀、弧度完美的机打蜡封。
还有封口下方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贴膜标鉴。
陆廷浓黑的剑眉猛地挑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后便是一阵强烈的荒诞感。
前些天苏正航拉着他去厂房仓库搬纸箱时,满仓库都是这玩意儿!
当时苏正航拿着厚厚的德语说明书,对着德国全自动灌装线反复核对这道蜡封的滴注精度。
而他就在旁边看着那灌装线咔咔咔一秒钟吐出好几瓶。
这十五万港币买的宝贝,几天前还是他亲手扛上货车发往南边的!
出厂价连瓶子带料加起来才多少钱来着?几十块钱顶天了!
陆廷转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依然端着热牛奶的姜棉。
他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硬生生把古怪的笑意给憋了回去。
看向沈知意的眼神,瞬间从看阶级敌人,变成了看一个地主家的纯种大傻子。
姜棉此时也正盯着那只瓷瓶。
瓶身白得匀称,没有任何烧制时留下的黑点,封口严密,标贴端正。
各项指标极其完美,找不出半点瑕疵。
苏敏芝这品控工作做得相当漂亮。
姜棉很满意。
自家大批量走流水线的货能被别人用十五万港币的价格当祖宗一样供起来,这说明产品确实配得上顶级奢侈品这个称号。
不过,出厂成本几十块钱的东西,拿到港岛转了一圈,然后被钱伟民那骚包包装一番后,居然被人花十五万买回了内地。
这三万倍的溢价能力,确实大得离谱!
姜棉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这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这声轻笑显得尤为突兀,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她将牛奶杯放回桌上,指腹在温热的杯壁边缘摩挲了两下。
“沈小姐。”姜棉的语速依旧慢条斯理。
“这东西确实很好。”
她偏过头,认认真真地对上沈知意的脸。
“可你花十五万买它……”
姜棉顿了顿。
“是不是觉得很贵?”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