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帝怔怔望着门口,许久都没有动。
方才那扇门明明只是轻轻开合了一次,连声响都不算大,可随着韩澈转身离去,这间原本因两人对坐而显得有些逼仄的屋子,忽地便空了下来。
不是少了一个人那般空,而是像少了一根撑着什么的梁。
案上杯盏犹在,酒香未散,几道菜肴还残留着热气,偏偏这满桌温热之中,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冷意,自她心口一点点蔓延开来,最终流至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抬手,似是想要唤住什么。
可那只手刚抬到半空,指尖便僵在了那里。
门外已经没有脚步声了,连那个人的背影,都早已不在她的视野之中。
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落之感,沿着掌心一路攀上腕骨,最后落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想追出去,可脚下却像生了根。
那一步,竟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
非是不想,而是不敢。
她怕自己这一追,便不是以岐王的身份挽留韩澈,而只是以她自己。
“呼——”
一口气吐到一半,便散在了唇边。
女帝身形微微一晃,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也像是骤然失了支撑一般,一寸寸弯了下去。
方才支起的岐王风范、那十余年来压着血与火一点点磨出来的硬骨头,好像都在这一瞬间,被韩澈最后留下的那几句话敲出了裂纹。
她并未真的扶墙,可那缓缓滑落的姿态,却像极了倚着一面无形之墙,一点点失去力气,一点点坐回地上。
衣摆铺散,发丝微乱。
她就那般坐着,眼睛仍看着门口,许久没有眨一下。
韩澈的解释,没有说完。
她所承诺的答案,也还没来得及没有说出口。
可到了现在,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韩澈方才那一番话,不是在同她争输赢,也不是在同她辩谁对谁错。
他心疼与理解因岐王而生的女帝,却又以此为铺垫来否定岐王。
否定她这十余年来最引以为傲、也最赖以支撑的一切。
“天下恒在,岐地恒在,而岐国非恒在。”
那一句话,如钉如锥,自她耳边钉入心底,直到此时都还在嗡嗡作响。
岐国非恒在!
岐国……非恒在!
女帝闭上双眼,想要将那句话从脑海中赶出去。
可越是闭眼,韩澈的声音反倒越发清晰。
她守了这么多年,撑了这么多年,咬着牙,顶着骂名,踩着血,把那个摇摇欲坠的岐国一步步稳住,守到今日。
结果韩澈却告诉她——
岐国并不重要,也非这天下所必需存在的,你那不顾一切的坚守,毫无意义!
凭什么?
女帝攥紧了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本能地想要反驳。
岐国如何会不重要?
若无岐国,何来岐地?
若无岐王坐镇,何来岐人安居?
这些年来,梁国虎视东顾,蜀国阴晴不定,晋国又如狼似虎,若非她顶着,若非她撑着,岐国早不知乱成了什么模样。
她守的,从来不是虚名。
她守的是百姓,是疆土,是王兄留下来的基业,是岐地上下活生生的人命!
念及此处,她原本涣散的目光终于凝了些许。
是了!
韩澈说得再漂亮,也只是他站在局外的说法。
岐国非恒在,又如何?
世间哪一国能恒在?
可正因为不能恒在,才更要有人去守,去撑,去争那一线存续之机。
若人人都以“终将不在”为由而弃之不顾,那天下岂不是早便只剩断壁残垣,何谈太平?
她没有错!
她所守的,也没有错!
心中才刚刚生出这般念头,她胸口那种被掏空般的感觉,总算勉强缓和了几分。
可还不等她彻底将这口气顺过去,另一句话却又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岐国本就该为太平盛世而让步为岐地,不是吗?”
女帝身子一僵,那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底气,竟在这一瞬间,被这句反问生生截断。
不是吗?
她当然可以说不是,可那句话到了喉间,却像是卡住了一般,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太清楚,韩澈这句话为何会让她答不上来。
岐国是什么?
是国号,是政权,是旗号,是她这些年来举在头顶,也压在肩上的那面大旗。
而岐地是什么?
是凤翔,是山川,是城池,是田亩,是她脚下这片土地,是土地上那些不问王旗颜色、只求能安安稳稳活下去的百姓。
她守岐国,本就是为了守岐地。
至少,她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若当有一日,岐国与太平盛世真正摆在一起,让她来选······
她会怎么选?
女帝下意识地想说,当然是太平盛世。
可念头方起,她心中便是一寒。
若当真如此,那韩澈方才那番话,便不再只是诛心,而是来了个穿心而过——透心凉!
因为这便意味着,她自己也承认了······
岐国,并不是不可让步的。
那她之前无数次以“岐国”为由,与韩澈划清界限,又算什么?
一次次说服自己,说她不能信他,不能靠他,不能将岐国交到他手里,说到底,真只是为了岐国吗?
女帝呼吸渐重,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她一直不肯细看的真相。
她当然是在防韩澈。
这一点,韩澈说得半分不错。
她怕韩澈势大,怕韩澈心野,怕韩澈占据蜀地之后,终有一日从蜀地伸手到岐地,怕岐国北挡梁晋、南接蜀地,最后竟成了夹在两强之间、任人摆布的一块肥肉。
她怕的,确实是真的。
可她当真每一次都那般纯粹吗?
大散关、陈仓之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眼前仿佛又看见那些战报,看见那些死守险关、最终却几乎尽没于梁军之手的岐军。
当初消息传来,她心疼,她愤怒,却并不后悔。
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错。
她觉得自己是在为凤翔争时间,为岐国争转圜。
可今日,韩澈一句“弃子”,却将那层她一直披在外面的铠甲生生撕了下来。
她真的没有把那些人当过弃子吗?
女帝嘴唇微微发白,想说没有,可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轻轻回响。
若不是她下意识地觉得,不能将后半段粮道拱手让与韩澈,她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吗?
会吗?
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不敢给出回答。
原来,岐国并不只是她高高举起的理由。
有时候,也是一面她拿来遮掩私心的旗。
她并不是不知百姓,不知大义,可她也并非自己一直以为的那般全无杂念。
想到这里,女帝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
痛的从来不是韩澈那一句句诛心之语,而是她忽然发现,韩澈的那一句句诛心之语并不存在误解。
只是因为韩澈太懂她,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了解自己,才会说得那般准,那般狠,那般一针见血。
他知道她这些年怎么撑过来的,知道她在王兄离开后是如何一步步坐稳这个位置的。
知道她怕什么,守什么,舍不得什么。
也正因如此,他最后才会用那样的口气,说出那句叫她根本无从闪躲的话。
“我希望你能在面对岐国的问题时,也能站在女帝的角度来看看我。”
女帝怔了怔,这句话,她方才听得见,却没有真正听进去。
直到此刻,屋内只剩她一个人,那句话才像是绕了个圈,重新落在她心上。
面对岐国的问题时,站在女帝的角度看他。
她以前,真的看过吗?
似乎并没有!
她自诩公私分明,岐国之事,当为岐王处置。
她只看他的野心,看他的布局,看他的势力,看他在蜀地如何扎根,看他一步步将安重霸推出来,看他如何借乱世而起,如何将一盘盘棋局下得滴水不漏。
她当然知道韩澈心里有她,可她更相信,一个想要且有资格逐鹿天下的人,不会真的为了一人而停步。
所以她不敢信,也不能信。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韩澈是韩澈,岐国是岐国,这两者不能混在一起。
只要她还顶着“岐王”这个身份,就必须将他们分开。
可现在,韩澈却反过来问她:若你的出发点当真是岐地、是岐人、是太平,那你为何不能看看我是不是也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这一问,比任何情话都更致命。
因为它绕开了她所有能够防备的地方,直接撞进了她最深处那套用来安身立命的逻辑里。
她以前之所以拒绝韩澈借兵,之所以时时提防韩澈,不是因为不动心,恰恰是因为太动心。
所以她才一定要给这份心意外面套一个更大的东西,叫作“岐国”。
只要岐国还立在那里,她就可以把所有动摇都压下去。
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是她不愿,而是不能。
不是她不信,而是不能信。
不是她舍不下,而是岐国不许她舍。
可如今,韩澈偏偏将那面大旗给扯了下来。
还不是粗暴地扯,而是以她也无法否认的大义,将它从根子上动摇。
若天下一统本是大势,若太平盛世当真高于一国之名,若岐国终有一日也该让位于岐地,让位于天下。
那她以前用来拒绝韩澈的一切,又还剩多少份量?
“啪。”
一滴温热落在手背上,女帝低头看去,才隐约感觉到双眼传来的酸楚。
她愣了愣,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自从王兄离开,自从她坐上这个位置,她便学会了不哭。
人前不哭,人后也少有。
因为,她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哭并不能让梁军退兵,也不能抵御蜀国,更不能让那些盯着她位置的人心软半分。
所以她把所有软弱都一点点磨掉,磨成了今日这个旁人眼里杀伐决断的铁血诸侯。
可此时此刻,那点她本以为早已被磨净的东西,却像是忽然又从骨缝里长了出来。
不是因为输了一场辩驳,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最坚固的那副甲,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坚不可摧。
她不是不怕,只是从不肯承认自己怕。
她怕王兄回来时,岐国已经不成样子。
她怕自己守不住,怕辜负,怕无颜相见!
也怕有朝一日,自己当真舍了岐国,去选另一个人,一个未来未定、野心极大、连她自己都摸不透底的人。
那样的她,还是岐王吗?
还是她自己吗?
这个念头刚起,她心里便猛地一颤。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韩澈最后那句“希望若真有那一天,你能放下岐国跟我走”为什么会让她连呼吸都乱掉。
因为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情话,那是一个可能,一个她以前连想都不敢去想的可能。
若真有那一天······
天下将定,烽烟止息,岐国不再需要以国号自立来换生机,岐地也终能在一统之下安稳存在。
到那时,她还要继续死死抓着“岐国”不放吗?
还是说,到了那时,她其实也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念头才起,女帝便猛地咬住了唇。
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抗拒。
可越是抗拒,韩澈那张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真、几分锋利的脸,便越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懂她,懂得让她难堪,懂得让她疼,也懂得在最疼的时候,说一句“这是无可厚非的”。
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刀剑。
而是有人一面拿刀剖开你,一面却又知道哪里最疼,哪里最软,哪里是你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地方。
女帝缓缓抬起手,覆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乱,也很重,像是有两股截然不同的东西在里面撕扯。
一边,是她这些年一寸寸筑起来的岐王之心。
另一边,是韩澈今日硬生生塞给她的另一种可能。
她还没有输,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仍旧是岐王,仍旧要守凤翔,守岐地,守住眼前这场战局。
她也依旧不能因为韩澈几句话,就将自己这些年全部否掉。
可有一点,她骗不了自己。
那就是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理直气壮地把“岐国”二字举在身前,拿来压住一切了。
因为她已经被韩澈逼着看见了一件事——
岐国,未必就是她所有选择里最高的那个答案。
而这,才是最让她无所适从的地方。
屋内静得厉害,她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隐隐传来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又在靠近时迟疑着停下。
大约是听见方才屋中动静,又不敢贸然进来。
女帝没有出声,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方才韩澈,便是从那里走出去的。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走出去时,有没有回头。
这个念头一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随即,一丝极淡极淡的苦涩,自唇角缓缓泛开。
她终究,还是想了。
想那个她本不该去想的人,想他说过的话。
想他说那句话时,是不是其实也在等她开口。
可她没有,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离开。
也正因如此,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如今才格外磨人。
她本想告诉韩澈,自己不是不懂他,也不是不知他心里有她。
她只是不能让自己先低头,不能让自己在岐国未稳之前,承认那份早已动摇了许久的心意。
可惜,他没等。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等她那些解释。
因为他此次前来,或许本就不是为了听解释的,而是来动摇她的。
而他,也的确做到了。
想到这里,女帝慢慢阖了下眼,再睁开时,眸中的失神褪去了许多,却又添了几分更复杂的东西。
那不是彻悟,也不是释然,而是一道裂缝,一道出现在她心里最坚硬处的裂缝。
它不会让她立刻倒下,却会让往后的每一次抉择、每一次提起“岐国”、每一次想以此为由推开韩澈时,都先听见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会问她:
你守的,究竟是岐国,还是岐地?
你拒的,究竟是韩澈,还是你自己早已不敢承认的心?
女帝静静坐着,半晌之后,才缓缓撑着身子起身。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虚浮,可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她是岐王,哪怕心防已裂,哪怕信念已被撼动,她也不能一直坐在地上。
只是站起身后,她并没有像往常那般第一时间整理衣襟、扶正发冠。
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跌坐时散乱的衣摆,那一眼,像是忽然看见了一个不那么像岐王的自己。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伸手一点点将衣摆抚平,又把鬓边微乱的发丝拢回耳后。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待一切整理妥当,她抬头看向门外,眼神已重新归于平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岐国二字,仍旧重。
可不再像从前那样,足以压过一切。
而韩澈这个人,也再不是她一句“为了岐国”便能轻易推开的了。
她明知他是故意的,明知他是步步为营,明知他是在借天下大势、借太平盛世、借她最在乎的东西,一点点瓦解岐国在她心中的分量。
可她偏偏还是忍不住去想!
因为,他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更因为,那些道理之下,还藏着一个她无法忽视、也无法再继续装作看不见的问题——
若真有一日,天下将定,岐国不再需要被她死死扛在肩上。
那时的她,又该何去何从?
门外,心中无比忐忑的梵音天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唤了一声:“女帝?”
女帝眸光微动,良久,才淡淡应了一声:“进来吧。”
声音仍旧平稳,可那平稳之下,连她自己都听得出,与从前终究已有了些不同。
······
(今天这一章本来是想推进剧情的,但感觉如果不将女帝彻底解构,就始终算不上攻略,主角所得到的就始终只是一个想要相互取暖的人,如果不写出女帝内心所坚守的东西动摇之际的纠结,就没有塑造出这个身份特殊的角色本身所存在的复杂,所以想了想,还是花个大篇幅写一下,下一章再开始推进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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