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之中,茶气已淡。
案上一盏新换过不久的热茶,在这留谷城县衙的正堂里,已算难得。只是此刻,茶虽尚温,堂中气氛却比那方才被风吹得微晃的烛火还要更冷三分。
韩澈独坐主位,指尖自桌沿缓缓收回。
那双先前尚带着些许松弛意味的眸子,此时已彻底沉了下来,黑色眸光褪去,鲜红血色自眼底深处一点点漫开,好似寒夜之中缓缓浮起的一层薄焰,瞧着不盛,却偏偏最叫人心头发紧。
正堂外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从方才那请的话语来看,杨焱、杨淼兄弟二人去“请”人时,这两人所谓的“客气些”,多半也就是比直接把人押过来稍好一点罢了。
不过,也无妨。
有时候,部下语气硬上几分,倒也并非坏事。
毕竟今日这一场,本就不是让人痛痛快快来叙功的。
不多时,门口阴影微微一晃。
一道高大身影,已随着杨焱、杨淼兄弟二人自堂外迈步而入。
来人身形魁梧,肩背宽阔,单论身板,较之牛头那等纯以横练与蛮力见长的粗豪汉子虽少了几分敦实厚重,却更多出一股久经军阵、压在骨子里的悍厉与沉稳来。
他身上甲胄明显还未完全卸下,只去了头盔与护颈,一领半旧的战袍披在肩头,甲叶边角、披风下摆与靴边处,仍隐隐能看见些许未曾洗尽的尘土与血痕。
那张脸说不上如何英俊,轮廓却硬得很,颧骨微高,鼻梁挺直,一双眼睛不算大,却亮得有神,像是常年在风沙与刀光里打磨出来的一般,哪怕此刻他是来见上位者的,身上那股压不住的军中煞气也仍旧隐隐在。
安重霸。
或者说,豹尾。
他迈步入堂之后,脚下不疾不徐,既不显得刻意匆忙,也没有半分散漫,乍一看去,倒颇有几分大战得胜之后尚未来得及卸甲,便立刻前来复命的味道。
被杨焱杨淼二人“客气”的请来之时,他心中便已是有些忐忑,脑海中不由浮现小鱼那丫头这些时日神神秘秘的,频繁调动昔日前幻音坊与通文馆那批人手的情形。
虽说那丫头本就古怪,平日里行事也向来神神秘秘,但结合韩澈的突然到访,又不得不让他多想。
只是他目光抬起,极快地在堂中一扫。
那一扫,极隐,几乎只是一掠而过,可韩澈仍旧看得清楚。
看得见安重霸视线最先落在他身上,又迅速扫过左右两侧的屏风、廊柱、偏席与案后,看清堂中此刻除了韩澈之外,并未捕捉到小鱼的身影,那眼底深处原本压着的那点警惕与忐忑,竟是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很轻!
只不过韩澈习惯性看人先看脸,安重霸那些个一闪而逝的微表情被他不着痕迹的尽收眼底。
安重霸脚步未停,心中却有所思,若不是小鱼那丫头作祟,此番陈仓大捷,留谷初定,韩澈这时候亲至留谷,本也在情理之中。
且韩澈本就对他这唯一的军队极为重视,来个突然袭击,也在他意料之内。
而正在这时,杨焱、杨淼兄弟二人的脚步忽地一止。
安重霸眼角余光顿时一动,越过二人肩侧微微回眸望去,只见兄弟二人一左一右,隐隐卡住了堂门与退路,而后便带着门,缓缓退了出去。
“吱呀——”
门扇在身后缓缓合拢,木制门轴发出一声细微却极清晰的轻响。
这一声不大。
可安重霸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压,方才那随着“堂中只有韩澈一人”而稍松半分的心弦,几乎在这一瞬之间,骤然又绷紧了起来。
比先前更紧,也比先前更沉!
因为他忽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支军队,早已不是纯粹的蜀军,驻军兴元府的这段时间里,已然掺了不少玄冥教的人进来,其中底色早已不属于蜀国,对于韩澈的身份根本不需要避之不及。
故而一般事情,根本不需要关起门来谈。
即便是谈,也没必要是这种——只留韩澈与他二人单独相对的谈法。
除非,这事情并不简单。
又或者说,今日韩澈要说的,根本不是那些适合摆在众人面前讲的东西。
一想及此,安重霸心中不由猛地一沉。
如今再想,那份“情理之中”、“预料之内”底下,是不是还压着别的什么东西,便实在难说了。
不过,念头虽乱,安重霸到底也是在刀口上滚出来的人。
心底那股骤然而起的寒意,只在一息之间便被他强行压下。
随即快走数步,行至堂中。
甲叶轻撞,带起一阵细碎的擦响。
而后他抬手抱拳,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垂首朗声道:
“末将安重霸,参见教主!”
这声音极稳,亦极洪亮。
带着久在军中之人惯有的中气与沉厚,一字一句都落得极实。
他低着头,垂着眼,姿态恭敬得挑不出什么错来。
堂中安静了一瞬。
而后,主位之上,韩澈才轻轻“哦”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可不知怎的,落在安重霸耳中,却叫他后颈一紧。
只听韩澈似带几分疑惑,又似带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慢条斯理地道:“成为节度使,独掌一军之后,就是不一样。”
“连称呼,都变了!”
此言一出,安重霸心头,骤然便是一紧。
若说方才他只是觉得不妙,那么此刻,便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种极熟悉的压迫感。
发难来得太快了,他连韩澈的来意都没搞清楚,自是不知当下韩澈所在意的这个“称呼”为何。
是在意他的自称“末将安重霸”?
还是在意他口中的“教主”二字?
又或者,这根本不是在不在意的问题,只是借着个这个由头,给他一个下马威?
说到底,在他以往的认知之中,韩澈这种人,是不太可能真的去计较这些虚礼与旧情的。
韩澈所图甚大,心也足够狠。
他看重的,从来都该是有没有用,能不能打,事情做成了没有,局面稳住了没有,至于麾下之人私底下叫他“老大”还是“教主”,于这等人而言,本不该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偏偏——
韩澈就是提了。
那无论如何,都不再是小事。
至少,在这一刻,不再是。
安重霸只觉心口那一下紧得厉害,却不敢沉默太久,只得迅速压住心中翻涌思绪,硬着头皮道:“教主如今执掌玄冥教,往后更是要吞残梁,入主蜀地,逐鹿天下。”
“称谓,自是要正式一些。”
“属下如今又在军中,帐下多是粗鄙武夫与新附之众,若属下仍旧口口声声叫着旧日称呼,难免叫人轻慢了教主威仪。”
“故此——”
“属下不敢再如从前那般随意。”
话落之后,堂中一时静得只余风声。
安重霸跪在地上,额角却已不自觉渗出了一层极淡的汗意。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很冠冕。
也是眼下最稳妥的答法之一。
不往近了答,也不往小了答,索性将这称呼变化,从自己个人态度上抬到“教主威仪”“军中秩序”“逐鹿天下”这等大处去。如此一来,便不管韩澈究竟是在意疏远,还是在意摆不正位置,都总能勉强兜住几分。
主位之上,韩澈听完,却只是看着他。
片刻后,唇角竟轻轻勾起一点弧度,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倒也有些道理。”
“起来吧。”
闻得此言,安重霸心中那根已经绷得发疼的弦,总算稍稍松了半分。
“是!”
他应声称是,这才起身。
只是身形虽已站直,心里那一点警惕却是半点不敢真正放下,反倒比进门前更重了几分。
因为他已然明白,今日这一趟,绝不是什么寻常谈话。
至于韩澈方才那一记轻飘飘的敲打,究竟只是个下马威,还是在试他什么——
还得再看!
韩澈却像是已经揭过了方才那一茬,只略略抬了抬下巴,示意下首一旁的座位:“坐。”
安重霸闻言,微微一怔。
这一怔极短,下一刻,便已抱拳应声:“谢教主赐座。”
说罢,这才落座。
只不过,他虽坐了下来,身形却仍坐得极正,腰背微挺,双膝微分,双手放于腿侧,半点也不见放松。看着倒不像是坐下来与人长谈,更像是军中下将听候上命,随时便能起身领令一般。
韩澈瞧在眼里,也不点破。
只端起手边那杯已微凉的茶,缓缓饮了一口。
堂中一时无言。
外头偶有驿马嘶鸣,军卒来往,甲片轻撞,隔着半开的窗棂与两侧廊柱,一丝一缕地透进来,反倒将这一份沉静衬得越发清晰。
片刻后,韩澈方才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开了口:“陈仓这一仗——”
“你打得不错。”
短短六个字,平平静静!
可落在安重霸耳中,却像是有谁在他肩头那一块紧绷了半天的肌肉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眸光微微一动,当即抱拳道:“教主谬赞。”
“谬赞?”
韩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倒也不算。”
“大散关一破,陈仓半月而下;留谷、粮点、驿站与道口,也能在短短时日里一并理清。你若没几分本事,做不到这一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唇角竟还带起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至少——”
“没让我失望。”
这一句,不重。
可偏偏正是这一句,叫安重霸心底最后那点紧绷着的弦,终究还是悄悄松了半分。
因为和方才那一句带着试探意味的“称呼变了”不同,眼下这几句话,韩澈说得很实。
不是一句空泛夸奖,而是切切实实把大散关、陈仓、留谷、粮点、驿站与道口这些细处都点了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韩澈不是随口敷衍。
而是真正看了,听了,也记得他的功劳。
能记得功劳,就好。
至少这意味着——
便是后头真有敲打,有些地方出了错,也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想到这里,安重霸心中那一点被门扇合上时压出来的沉寒,终于散去了些许。
“末将不敢居功。”
他坐着抱拳行礼,语气比先前稳了许多,“能有今日,一则仰赖教主先前谋划得当,借送粮合作之机智取大散关,又断陈仓故道,围歼梁军精锐,步步相扣,早已定下此战胜势。”
“二来,也是教中兄弟倾力相助,粮道、暗线、军械、火药,无一不是教主提前铺下的根基。”
“末将不过是借势而行,不敢当教主如此赞许。”
这番话,说得可谓漂亮。
先捧韩澈,再分功于教中,最后把自己放到“借势而行”的位置上。
既不显得居功自傲,也不至于把自己说得太无能。
韩澈闻言,倒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不见喜怒,又像是觉得这话说得本就应当如此。
片刻后,他顺势换了个话题:“如今留谷、陈仓一线,布置得如何?”
安重霸一听这话,心中便又定了两分。
若韩澈眼下更关心的是留谷、陈仓与之后可能要迎上的梁军,那便说明——
他此番前来,至少主上还是以大局为先的。
至于先前那一记下马威,多半不过是韩澈性子使然,借机敲打自己一番罢了。
心思一定,他当即收拾心神,将这些日子自己在留谷、陈仓一带如何布防,如何安营,如何清剿梁军残部,如何整理粮草军械,如何在两道之间设哨设卡、防备梁军再度西突之事,逐一细细道来。
“留谷城中,现下常驻兵力分三部。”
“城中主力,约六千余,分守四门与城中各处要点;城外沿道营寨七处,合兵三千出头,俱设在可互相照应之处;其余人马,则沿陈仓故道与通往凤州、散关的山道分散设哨,既防梁军突袭,也防城中有人与外勾连。”
“军械方面,陈仓城破之后所得弓弩、刀枪、甲胄,已尽数整理入册。能用的,便拨入各营补缺;损坏严重的,则由匠作营修补,紧着弩机与甲叶优先。”
“粮草则暂分三处囤放。”
“一处在留谷城中旧仓,一处在城西新挖的地下窖仓,另一处则在陈仓故道北段的一处废驿附近,以备不时之需。”
他说得很稳,也很细。
显然这些事情,都是他亲自一处一处看过、盯过,方才能够在韩澈面前如此不看简图、不翻账册,便径直条分缕析地道出来。
韩澈听着,中途只偶尔“嗯”上一声,倒也并不打断。
安重霸见状,越发说得细致了些。
又将几处暗哨轮值、斥候出没区域、军中各部轮番休整与守夜的分配、城中原有百姓与新附辅兵如何区隔安置,都一一道来。说到最后,甚至还将自己对后续局面的推演,也一并说了出来。
“若梁军当真由凤翔退而借道陈仓——”
“末将以为,不宜一开始便与其硬拼。”
“此时梁军若真行至此处,多半已是东面失利,退路受阻,军心虽乱,却也必然更凶。若正面硬扛,虽未必不能挡住,可伤亡必然不小。”
“故末将之意,是先围绕那一段被火药炸毁的陈仓故道设伏干扰。”
“火药炸毁山道后,虽仍能勉强通人,但大军辎重难行,梁军若真决意西突,必得先修、先填、先清。到那时,我军便可依山势以轻骑、弩手与小股精锐轮番袭扰,先拖其锐气。”
“待其第一波破釜沉舟之气泄去,再借留谷与陈仓城中之坚壁、弩楼、滚石与拒马,再挫其二分。”
“若仍不退——”
“便沿陈仓道狭险处,分层设伏。”
“前军引其深入,中段断其辎重,后段再伏其退路,以逸待劳,逐层磨杀。”
说到此处之时,韩澈方才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瞧不出喜怒。
可不知为何,却莫名叫安重霸心中轻轻一凛。
他总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已经看透了他脑子里所有盘算,却偏偏还未曾真正说出来。
可这种感觉来得极快,去得也快。
他到底没敢在脸上露出异色,只继续将后头几处军中轮值、仓粮调配与斥候分布说完,这才略略收束话头。
“末将目前所能想到的,大致便是这些。”
“若教主另有示下,末将自当照办。”
话音落下,堂中又静了两息。
韩澈看着他,片刻后,竟是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看来——”
“这留谷与陈仓,如今你倒是当真握得很稳了。”
这话,听起来似夸似叹。
安重霸心里,却莫名又是一紧。
因为这“握得很稳”四个字,自韩澈口中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真心实意的夸,更像是一根包着蜜糖的针。
他刚欲开口,斟酌着补上一句“末将不过代教主管着,岂敢言稳”,却见韩澈已垂下眼,像是漫不经心一般,伸手拨了拨茶盖。
瓷盖轻碰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下一刻,韩澈淡淡问道:“粮道上的钱,分到第几笔了?”
“够不够独撑大军粮饷?”
“够不够你帐下那些亲信分润?”
他语气仍旧平静得很,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账目。
可那每一个字,落在安重霸耳中,却都像是一块冰,狠狠砸进胸腔里,砸得他呼吸都微微一滞。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韩澈便已抬眼,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需不需要本座——”
“再给你添点,好支持你自立门户啊?”
堂中静了一瞬。
不!
应该说,是安重霸整个人都静了一瞬。
几乎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他方才好不容易才缓下来的心绪,便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兜头浇下一盆冰水。
从脖颈,到后背,再到心口与掌心,尽皆在这一瞬凉了个透。
外头那一点隐隐传来的脚步声、军卒低喝声、驿马嘶鸣声,好似也一下子远了。
远得像是被隔在了另一重天地之外。
安重霸眼底,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闪而过。
可偏偏,这一闪,还是落进了韩澈眼里。
他喉结微微一动,方才觉得发干的嗓子,此刻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片刻之后,才勉强稳住声音,低声唤了一句:“教主……”
随即,沉声道:“末将……不知教主何意。”
“不知?”
韩澈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有些意思的话,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而后抬眸,平平静静地看了安重霸一眼。
“那便怪了。”
“本座还当你既然来者不拒,总该心里有数才是。”
安重霸背脊,不由一点一点地绷紧。
他下意识便想否认。
甚至只在这一个呼吸之间,脑海里便已迅速转过了数套说辞。
说底下商贾自作主张?
说只是有人借道夹带私货,自己并不知情?
说不过是军中上下粗疏,没能尽察?
又或者,干脆咬死不认,先试一试韩澈究竟知道多少?
可话还未来得及出口,韩澈便已淡淡又补了一句:“先别急着否认,此处仅你与本座二人,不会有外人知晓。”
这一句,比前头那句“粮道上的钱”,更叫安重霸发寒。
不会有外人知晓,这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他在韩澈面前,根本没有秘密。
安重霸只觉胸口猛地一沉。
至此,他哪里还会不明白。
韩澈今日这一趟,根本不是兴之所至的突然袭查,而是有备而来。
脑海中再次浮现小鱼那张看着天真、实则最会蹦跶折腾的小脸。
这些时日,那丫头频繁调动蜀地旧日幻音坊与通文馆留下的人手,神神秘秘,来去无踪,定然是在查他。
安重霸并不怀疑小鱼在这方面的本事,更不会低估昔日幻音坊与通文馆那些残余人手,在那小丫头的指挥下,能翻出多少东西来。
商贾逐利,最是惜命。
那些平日里笑得人畜无害、见钱眼开的人,一旦真落进擅长审人、查人、摸线的人手里,骨头硬的,本就没有几个。
只不过……
他也知道,证据多少,其实已不重要。
因为坐在他面前的,从来不是什么要讲证据、摆公堂、断是非的判官。
而是韩澈,昔日的玄冥教神荼,出了名的冷血无情刽子手。
韩澈要杀人,从来不需要证据。
能让你知道,他知道了——
便已足够。
思绪翻腾之间,安重霸缓缓吐出一口气。
终究还是没敢再硬顶,只低下头去,抱拳道:“粮道一事……”
“末将……”
“确有失察之处。”
“失察?”
韩澈闻言,像是真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一般,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本座若没记错。”
“商路上有多少人头,分利上抽了多少数目,哪一拨粮是在什么河渡、哪个驿站掺进去的,乃至后来送往何处,谁先收,谁后卖,你心里,想来都是有数的。”
“这若还叫失察——”
“那你安节帅,对‘察’字的要求,未免也太低了些。”
安重霸指节,微微一紧。
这一下,是真的连辩都不好辩了。
因为韩澈点得太细,细到将他原本心中尚存的那点侥幸——“或许教主只是知道底下有人借道贩粮,却未必知道我亲自分利”——都给一并碾了个粉碎。
他沉默了片刻,只能再度低头,声音也压得更沉了几分:“此事……是末将之过。”
“末将原想着,商贾趋利,本就难绝。”
“既堵不尽,不如暂且收着。”
“一来,可借他们稳住蜀中商路,不致生出更大动静;二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像是想要给自己找个更漂亮、更站得住脚的理由。
可韩澈却已淡淡替他接了下去:“二来——”
“还能给军中,多添些进项,是么?”
安重霸后背微微一凉,再无退路。
下一刻,他索性猛地起身离座,就势跪在了地上,俯首道:“是!”
“属下知罪!”
“只是当时末将以为,此事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商贾要走这条线,原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全然禁绝的。既如此,索性先将这条线拢在我等手里,一则可随时掌控他们动向,二则也不至让他们因无利可图便转投旁处,搅乱蜀中已定之局。”
“而所得之利——”
“末将虽自作主张,觉得此等小事不必劳烦教主,却绝不敢中饱私囊!”
“所收每一分利,皆用于维持军中稳定,修缮、扩充军备,绝无半分是为了末将一己私欲!”
这番话,说得极快,也极诚恳。
若换个时候,换个不知底细的人来看,怕是真要觉得此人虽有逾矩,却也未必当真是纯然贪利。
可韩澈听着,却只淡淡看着他。
片刻后,竟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
“你也是我麾下老人了。”
“自是不会如此短视。”
“我们如今,尚未真正起势,便急着贪污腐败,自掘坟墓——那岂不是蠢得很?”
安重霸一听这话,方才一直悬在喉间的那口气,终于往下落了落。
虽说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借力打力地敲他。
可至少——
韩澈没准备在这件事上立刻翻脸。
没翻脸,便还有得谈。
他连忙顺势低头应道:“教主说得是!”
“是末将一时糊涂,未能体会教主深意,才险些酿出后患!”
韩澈似是对他这态度颇为满意,竟还略略笑了一下。
“既如此,那便好办了。”
“我欲于军中,另设一处‘随军赏给库’。”
“日后凡有夺关破城之功,死战不退之勇,斩将夺旗之绩,皆可自此库中随时赏赐,以鼓舞士气,稳住人心。”
“你觉得,如何?”
安重霸听到“赏给库”三个字时,心头便已隐隐一沉。
待听到后头,哪里还会不明白。
韩澈这是要借着这一步,正大光明地把他这些日子通过粮道攒下来的那点家底,连根抄走。
说是赏给军中,实则——
不过是叫他把吃进去的,尽数吐出来。
可偏偏,这事他还不能不应。
因为一旦不应,那便等同于坐实了他先前口中那句“绝不曾中饱私囊”全是鬼话。
更何况,相比性命与眼下这节骨眼上的位置,钱财,终究只是身外物。
安重霸沉默了一瞬,只觉心口发紧得厉害,像是有人正一刀一刀往上割肉。
可脸上,却仍旧只能挤出一副义正言辞的神色。
“教主英明!”
“军中本就该有此赏罚分明之制,以免有功之士不得赏,寒了底下弟兄们的心。”
“末将自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妥。”
韩澈轻轻“嗯”了一声。
“好。”
“既是你来办,那本座也省心些。”
“今日起,粮道那边所有先前未曾入册的银钱、粮契、货券、战马、铁料、皮甲与可折价之物,统统归入此库。”
“至于那些不便搬运、已被你折成了别物的,也不要紧。”
“折个价,写明账目,报上来便是。”
“本座——”
“之后亲自验收。”
每一句,都轻描淡写。
可每一句,都像刀子。
安重霸跪在地上,只觉自己胸口里那一点早已盘算了许久、以备将来立身保底的家底,正在被人一点一点地从血肉里剜出去。
疼,却又不敢叫。
只得硬生生将那一点发苦的心思压下去,叩首道:“是!”
“末将遵命!”
韩澈看着他,忽地笑了一下。
“怎么?”
“看你脸色,不太好看。”
“是本座要得多了?”
“还是你安节帅,舍不得?”
安重霸背后寒意一炸,连忙低头道:“末将不敢!”
“军中若能因这些钱财多稳一分,多活一些弟兄,末将怎会舍不得?只是为先前自作主张之事羞愧,一时失态,还请教主恕罪!”
这话一出,堂中,安静了片刻。
而后,韩澈像是懒得在这一桩上继续多费口舌一般,轻轻摆了摆手。
“好了。”
“起来吧。”
安重霸这才如蒙大赦一般,缓缓起身。
只是方才这一跪一应之间,他背后里衣竟已被汗意悄悄浸出了一层薄潮。
虽然先前至少大半年的功夫都白费了,但能够破财消灾,将这道坎迈过去,不能说亏了,只是说没赚罢了。
他这边方才起身,心底才刚刚生出一丝“至少这一桩算是兜过去了”的念头,主位之上,韩澈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便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不过——”
他指尖,轻轻在桌沿点了一下。
笑意微沉,眸光也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
“你做得,我不是很喜欢。”
这一句落下,安重霸脸上原本强撑出来的那点镇定,顿时便是一僵。
又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的脑子便飞速运转起来。
······
(今天状态不佳,只有8000多,不过还是希望大家能点点催更,和小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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