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贵妃的手指倏地收紧,反扣住了元淳的手腕。力道很重,重到元淳感觉到腕骨被箍得发疼。可她一动没动。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魏贵妃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淳儿知道。”元淳的目光平静得像深冬的井水,底下是暗流,表面却波澜不兴。“母妃,父皇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魏贵妃扣在她腕上的手猛地一颤。
“淳儿在宫中听到一些消息。”元淳将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母女两人贴着耳朵才能听见。“父皇服用的丹药,被掺了东西。不是毒,是让他慢慢垮下去的药。最多一个月,父皇会开始昏厥。届时朝堂上会乱成一锅粥,魏阀和赵阀会争权,元彻哥哥会按兵不动。那个时侯,哥哥必须站出来。”
魏贵妃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她盯着元淳,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她的女儿。可元淳的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闪躲,没有任何心虚,只有一种把一切都想清楚了的、近乎残忍的冷静。
“丹药的事,是你做的?”魏贵妃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不是。”元淳说。她没有撒谎。丹药是宇文怀安排清虚散人做的,她只是没有阻止。这是两回事。“但淳儿知道是谁做的。也知道怎么让这件事变成哥哥的机会。”
魏贵妃松开了扣在她腕上的手。力道消失的瞬间,元淳看见母妃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慢慢平复下去。
“你想要母妃做什么?”
“淳儿想请母妃出面,说服魏家支持哥哥。”元淳反握住母妃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不是以魏家的名义争权,是以魏家的名义稳住朝堂。
父皇一旦倒下,魏阀和赵阀必定相争。
魏贵妃沉默了很久。她望着窗外那株桂花树,金黄的碎花藏在墨绿的叶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碎金。
“你外公那边,母妃可以试着去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重新封冻的冰。“但你外公不是母妃一个人能说动的。魏家在朝中立足几十年,从不把全部筹码押在任何一方身上。这是你外公的生存之道。他不会因为你母妃几句话就改变。”
“外公不需要改变他的生存之道。”元淳的目光微微闪动,那是系统灌顶的博弈论知识正在与她的直觉融合。“母妃只需要让外公明白一件事——这一次,不是魏家选择站队。是队已经选好了,魏家只需要站在它本来就该站的位置上。哥哥是父皇的皇子,是母妃的亲儿子,是魏家的亲外甥。魏家支持哥哥,不是投机,是本分。旁人挑不出任何一个字的错处。”
魏贵妃看着她,目光里那种重新打量的意味越来越浓。
“淳儿,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元淳点头。“母妃,淳儿从前很蠢。蠢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就会回头看自己。蠢到以为这世上最大的痛苦就是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她的声音微微发涩,却带着一种释然。“现在淳儿不蠢了。淳儿知道,比爱而不得更痛的事,是看着自己在意的人一个一个离开自己,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母妃,淳儿不想再做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了。”
魏贵妃的眼眶又红了。可她这次没有流泪。她伸出手,将元淳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母妃答应你。”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元淳从未在母妃身上见过的、类似于决断的东西。“魏家那边,母妃去说。你外公老了,可他不糊涂。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你父皇对魏家的温水煮青蛙,对赵家的过河拆桥,对你哥哥迟迟不立太子的猜忌——这些话,母妃会一句一句说给你外公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元淳脸上,深深地看着她。
“但淳儿,你要答应母妃一件事。”
“母妃请说。”
“不管你要做什么,不管你要走到哪一步——”魏贵妃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很重,重到元淳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握碎了。“活着。母妃只要你活着。你哥哥当不当皇帝,魏家兴不兴旺,都不如你活着重要。”
元淳看着母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贵妃的威仪,没有魏家女儿的城府,只有一个母亲最原始、最笨拙、最不讲道理的爱。
前世母妃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喝下毒酒的。那时候母妃说,淳儿不哭,母妃不疼。可母妃是疼的。毒酒灼烧喉咙的疼,五脏六腑被腐蚀的疼,看着女儿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却再也伸不出手替她擦泪的疼——母妃全都受了一遍。
因为她。
“淳儿答应母妃。”元淳将母妃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淳儿会活着。活到很老很老,老到牙齿掉光,老到走不动路,老到母妃的头发全白了,淳儿还给母妃梳头。”
魏贵妃终于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像雨后的桂花,湿漉漉的,却香得让人想哭。
那天元淳在魏贵妃宫里待到很晚。母女俩一起用了晚膳,菜是母妃亲手点的,全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吃完饭,她像小时候一样赖在母妃的罗汉榻上不肯走,枕着母妃的腿,让母妃给她篦头发。魏贵妃拿着篦子,一下一下从她的发根梳到发尾,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急不缓。
“淳儿的头发比小时候好了。”魏贵妃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小时候黄黄的,像一把干草。母妃天天给你吃黑芝麻,你还嫌难吃,偷偷吐在花盆里。”
“母妃知道?”
“你那盆芍药底下,芝麻都发了芽,母妃能不知道?”魏贵妃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只是舍不得说你罢了。”
元淳把脸埋进母妃的裙摆里,闷闷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她不敢让母妃看见,把脸埋得更深。篦子一下一下梳着她的头发,窗外桂花簌簌地落,秋风把香气送进殿里来。
【系统提示:宿主与关键人物“魏贵妃”情感羁绊深度强化。魏贵妃对宿主的影响力评估上调。罪业值-200。当前罪业值:八万九千六百四十点。】
【系统评价:孝道不是束缚,是根基。你从母妃身上汲取的力量,会成为你日后抵御黑暗的铠甲。记住今日母妃对你说的话——活着。不是为了你自己活,是为了那些爱你的人活。这比任何帝王术都重要。】
元淳闭上眼睛。系统很少说这样有人情味的话。它大多数时候像个冷冰冰的账房先生,拨着算盘珠子计算她的罪业值。可此刻这句话,让她觉得这个被强行绑定的系统,也许不只是一架赎罪的机器。
它是来教她怎么做人的。
三日后,魏贵妃回了一趟魏家。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回去,只带了一个贴身嬷嬷和两个侍女,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皇宫侧门悄然驶出。这是她在深宫二十多年养成的习惯——越是要紧的事,越要做得不起眼。
魏家的宅子在长安城东,占地不大,门脸也不张扬。魏老爷子魏光禄做过一任户部尚书,后来急流勇退,挂了个太傅的虚衔在家颐养天年。朝堂上的人都说魏光禄是只老狐狸——别人做官越做越大,他做官越做越小,可魏家的根基却越扎越深。他不掌权了,可户部的账房、吏部的文书、兵部的粮草官,有一半是他当年提拔的门生故吏。他不站队,可哪一派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魏贵妃到家的时候,魏光禄正在书房里临帖。他今年六十有七,头发全白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明。听见女儿回来了,他放下笔,将案上的信笺收入抽屉,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等着女儿进来。
“父亲。”魏贵妃进门便拜。
魏光禄伸手扶住她,没让她跪下去。父女俩隔着一张花梨木的书案坐下,侍女奉了茶便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书案上,碎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你轻易不回来。”魏光禄端起茶盏,用盏盖拨了拨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说吧,什么事。”
魏贵妃没有绕弯子。她将茶盏搁在案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用一种她在深宫二十多年从未用过的、直截了当的语气开口。
“父亲,陛下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魏光禄拨茶的手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便继续不紧不慢地拨着浮沫,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可魏贵妃知道父亲听见了。魏光禄这个人,越是听到要紧的事,表面就越是波澜不惊。这是他在朝堂上活了几十年的本事。
“宫里的消息?”
“是。”魏贵妃没有说是元淳告诉她的。她答应过淳儿,不把她牵扯进来。“陛下服用的丹药被掺了东西,是宇文阀的人做的。不是毒,是让他慢慢垮下去的药。最多一个月,陛下会出现第一次昏厥。”
魏光禄放下茶盏,将双手拢在袖中,沉默了很长时间。梧桐叶的影子在他的脸上晃了晃,又晃了晃。
“宇文阀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宇文阀。是宇文阀里的某一个人。”魏贵妃的声音压得很低。“父亲,谁做的不要紧。要紧的是,陛下一倒,朝堂会乱。魏阀和赵阀会争权,宇文阀会坐山观虎斗,元彻会按兵不动。到那时候,谁来稳住局面?”
魏光禄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女儿脸上。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得极薄的锐利。
“你想让裕王站出来。”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魏贵妃迎着父亲的目光,不闪不避。“嵩儿有我魏家一半血脉,这个位置合该我魏家争一争。
父亲运作一番,嵩儿再“名正言顺”,这四个字在朝堂上比什么都重。何愁大业不成,我魏家再传承千秋万代,史书留名。
魏阀和赵阀争得再凶,只要嵩儿身份确定再站出来,以太子的身份主持大局,谁都不能明着反对。
元彻手握禁军却从不站队,如果嵩儿能让他相信,拥立嫡子是对大魏最有利的选择,禁军就会站在嵩儿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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