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还有拿不准的事,可以去大安宫,裴寂萧瑀王珪三人,算是你师父,监国够了。”
李承乾慢慢吸了一口气。
"儿臣,遵旨。"
"别说遵旨。"李世民摆摆手,"喊阿耶,今儿这殿里都是自家人。"
李承乾的眼睛红了,重新行了一礼,这一礼比刚才深,比刚才慢,低着头,声音有一点闷。
"阿耶放心,孩儿一定带着弟弟妹妹看好家。"
李世民嗯了一声,转身,朝三位重臣。
"三位。"
"臣在。"
"朕去几日,长则半月,少则十日,朕走这段日子,朝会照开,奏折该批的批,不必等朕。”
“承乾批不下来的,三位替他批,批完让他看一看,看懂了再用印。”
“若是连三位都有拿不准的事,可随高明去大安宫请三位相爷。”
"臣等,领命。"
"长孙无忌……"
"臣在。"
"李泰和李恪二人岁数不大,别让他们争,他们真要争,你先骂承乾,乃是承乾看管不严。"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
"臣……遵旨。"
"丽质……"
"诶,儿臣在。"
"你心细,可记住一点,朝会上,不可与兄长争辩,下朝后,若有不足,直接点出,他们仨不听,朕回来亲自揍。"
"是。"
李世民环视了一圈。
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再看了那四个孩子一眼。
承乾跪坐在中间,左手是青雀,右手是李恪,再往右一点是丽质。
四个孩子,大的小的,嫡的庶的,这会儿挨在一起跪着,都朝他看。
李世民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说不清是哪一年,那会儿还是隋朝。
父亲站在太原的一座堂屋门口,回头看他,看建成,看秀宁,看玄霸,看元吉。
那时候他也是个少年,跪在地上,跟哥哥弟弟妹妹挤在一起,仰头看父亲要出门。
那一天父亲也披了一件旧披风。
当时没说话,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出门。
他今天,看了一眼,也想转身。
可这一眼他没能像父皇那样一看就走,他看了很久。
"父皇,路上保重。"李承乾先开的口。
"父皇,路上保重。"李泰跟着。
"父皇,路上保重。"李恪声音闷闷的。
"父皇,保重……"李丽质的声音最小,像落在雪里。
李世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太极殿。
殿外春雪已经下得密起来。
站在太极殿广场,李世民怒喝出声。
“宣李孝恭镇守长安。”
“宣尉迟敬德,随朕出征!”
披风一翻,下了阶。
风从北面来,把披风的下摆往南吹。
抬头看了一眼今早上阿耶抬头看过的那朵云,还压在北边,没动,只是更低了些。
一人,往太极宫的后殿去,那边早有马等着他。
殿内,承乾慢慢把案上那两份军报拾起来,放到自己面前。
又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看三位大臣,又看看弟弟妹妹。
转身,朝着三位大臣一拱手。
“这些时日,孤携弟弟妹妹镇守长安,有劳三位大人多费心。”
开始的时候,声音还有一点点抖,说到最后,稳了不少。
"还有青雀,三郎,丽质,从今儿起,就辛苦你们,帮大哥一同掌管国事。"
房玄龄向他行了个礼。
杜如晦行了个礼。
长孙无忌行了个礼。
李泰、李恪、李丽质三个小的,也朝长兄行了一个礼。
李承乾把两份军报一份叠了,一份叠了,并排放在案的左手边。
伸手抹了一下手腕上那个早上留下的小墨点。
墨没抹掉,蹭得袖口也沾了一点。
看了看袖口,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时,咬了咬牙。
"叔公战死,乃是大事,可如今春种时日,更耽误不得。”
“房相,春种之事,安排的如何?可耽误不得。"
房玄龄怔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
"各地春种已经开始,折子都上报了上来,臣这就让人去取。"
地龙哔剥响了一声。
殿外头,皇帝出宫的马蹄声,在雪地里,一声一声,远了。
另一边。淮安王府,萧瑀是一个人去的。
他从太极殿出来就没回府,直接去了永兴坊。
淮安王府老宅子在永兴坊。
永兴坊离皇城不远,走马不到半个时辰。
坐的是一顶小青帷的轿子,萧瑀出门不讲排场,他骑马嫌冷,坐大轿嫌招摇,就喜欢一顶两人抬的小青帷,带一个老仆跟着。
这两个轿夫跟了他十几年,一颠一颠的节奏,他都熟。
路上他没说话。
老仆跟他跟了大半辈子,见他这副神色,也没敢开腔。
到了淮安王府门口,轿子停下。
萧瑀掀开帘子出来,站在王府那两扇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淮安王府四个字,是李神通自己写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左边那个王字,一横还写歪了。
萧瑀看着那个歪字,看了好一会儿。
转过身,咳了一声。
"你们在这儿候着。"
老仆答了声是。
萧瑀走到台阶上,抬手在门环上轻轻扣了两下。
门房里一个中年人跑出来,一看是萧瑀,忙不迭地行礼。
"萧……相爷!"
"王妃在家?"
"在,在家,方才还在厅房陪小姑娘呢。"
"通报一声,就说老夫来看看郑夫人。"
门房的脸上带着客气的笑,他不知道萧瑀来做什么,但萧瑀和李神通是老交情,过年过节都是要上门走一趟的,哪怕是住进了大安宫,也会来看一圈。
引着萧瑀进了二门,穿过前院,直奔中厅。
走到中厅的廊下,门房轻声道:"相爷稍候。"
说完,跑进去了。
萧瑀站在廊下,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院子里一株老梅,那梅是李神通前几年从陇西移回来的,根须扎得还不深,这个冬天的几次大雪把它压得斜了。
没一会,里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请萧公。"
萧瑀点了点头,自己掀帘子进门。
中厅里地龙烧得正好。屋子一进门就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松香,这是荥阳郑氏的老规矩,炭盆里要丢两根松枝,冬天里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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