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眨眼,也没低头,只是平静开口。
“她妈也在船上。”
谭屿风动作一顿。
手松开了。
人跌回椅子,后背撞得椅背“哐”一声闷响。
“不是早让你们派车去接人了吗?咋还没动静?”
“到底咋回事?……到底为啥?”
他盯着墙角监控屏幕的黑屏。
他抄起手边的茶杯就往地上摔。
哐啷一声,碎瓷片飞得到处都是。
那年,谭屿风在海外当卧底,碰上了舒微。
她那时正读博士,一边写论文,一边跟着“无国界医生”做公益。
用的是假名——景芸。
带队的是她国外导师,表面打着非营利组织旗号,背地里却和一家黑心集团穿一条裤子。
偷偷搞人体实验,暗地里动刀子,全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舒微那时候单纯得很,眼里只有白大褂和手术刀。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查房、记录病历、整理标本。
这种愣头青学生,恰恰是导师最想捏在手里的。
他当场给她办了新护照,签了保密协议,撂下狠话。
“敢往外漏一个字,立刻取消你的实习资格,博士论文不给过,以后谁敢雇你当医生?”
签字笔在纸页上划出轻微沙沙声,她握笔的手停顿两秒,又继续往下写。
她为了能上手术台,只能咬牙点头。
她送药来,他坐在窗边翻工程手册。
他咳嗽两声,她立即放下听诊器凑近听呼吸音。
递个水、换次药、聊两句专业。
一个月后,各自收拾行李,一个回总部报到,一个赶末班车返校。
她把证件塞进包夹层,他清点完笔记本和录音笔,放进公文包最里侧。
临走前在楼下碰面,两人站在梧桐树影里,互相点点头,没有握手,也没有拥抱。
没说太多,但心里都留了位置。
一年后,机场偶遇。
她刚下飞机,在抵达出口张望接机人,他拖着行李箱从国际到达通道出来。
她看见他转身的侧脸,他一眼认出她肩上那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
她提着双肩包,他拎着旧皮箱。
四目一对,啥也没问,啥也没解释,直接牵了手。
他掌心温热,她手指微凉,两人的手指扣紧时,谁都没有松开。
可甜日子只撑了一个月。
她的海外实践期满,博士答辩也近在眼前。
导师催她尽快确认实验室留任意向,语气不容推脱。
越往后走,她看得越清。
导师深夜带人进地下室,手术记录本里全是编号没名字,试剂瓶上的标签全都刮掉了……
她数过三次,每次都是凌晨一点十七分,走廊灯光忽明忽暗,门锁发出金属摩擦声。
最后只能拐着弯问谢彦鹏。
“咱……一块儿回国行不行?”
他当时正翻一份加密文档,听见这话,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三秒,没抬头。
导师早盯上她了,开出天价年薪,许诺三年内让她独自主刀。
可她清楚,那钱是拿命换的,那手术台底下埋着人命。
她就想跑,赶紧跑。
可谢彦鹏呢?
刚摸到影子,刚混进他们内部的安保系统。
后台日志显示,最近七十二小时,有四次异常登录权限变更。
这时候抽身?
前功尽弃。
他低头盯了地板好久,才缓缓开口。
“景芸,我不能走。这儿,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他盯着她睫毛颤动的节奏,数到第七下,她才眨了眼。
可有些事,比感情更重。
有些路,没法跟爱人一起走。
他咬着牙,把人推开了。
她后退半步,没说话,也没回头,拉起双肩包带子,转身走了。
打那以后,俩人彻底没了来往。
舒微回国后,沉寂了快一年,才进了一家顶有名的医院上班。
她先在急诊科轮岗三个月,每天接诊超六十例,连续值夜班十二次。
没多久,就成了院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医生。
她记得手术室里无影灯,记得凌晨三点啃冷掉的三明治,记得签证到期前反复修改的行程单,记得每次视频通话时闺女挥着小手喊“妈妈”的声音。
可那些细节正一天天变得模糊,记忆的边缘逐渐发白。
可一瞅见闺女一天天长高、笑出小虎牙、说话越来越利索……
孩子开始学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认真。
会主动给生病的奶奶端水,还会偷偷把最后一块糖塞进她口袋。
有天突然指着窗外的飞机说。
“妈妈坐这个飞走的,什么时候再坐这个回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来越紧。
有时听见邻居小孩喊妈妈,她会猛地转头去看。
听见广播里报航班号,手指会下意识攥紧衣角。
甚至看见地铁站电子屏滚动显示“国际出发”,胸口也会一滞。
那根弦越绷越细,几乎能听见细微的震动声。
思念这东西,根本压不住。
可能在切菜时突然想起他剥橘子的样子。
可能在整理药箱时翻出半盒他从前爱喝的止咳糖浆。
也可能只是闻到一阵雨后青草味,整个人就定在原地。
它不吼不叫,却寸寸扎根,缠住呼吸,堵住喉咙。
好几次,她睁着眼躺到天亮。
窗帘缝隙漏进一缕微光,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三百二十七次。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信息对话框点开又退出。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她穿着白大褂站在中间,笑容很淡。
她始终没有翻过去看背面。
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而谢彦鹏呢?
白天穿得整整齐齐,说话滴水不漏,走路都带三分算计。
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袖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
下属汇报数据,他听完立刻指出误差点。
参加饭局,敬酒时手腕稳,酒杯倾斜角度分毫不差。
别人夸他沉得住气,他只点头,嘴角弧度精确到毫米。
只有夜深人静,关了灯,拉上窗帘,整个世界只剩他一个人时。
他才会解开两颗衬衫纽扣,靠在窗边抽烟。
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眼底未熄的光。
手机锁屏是纯黑背景,指纹一按,相册自动跳到唯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她站在医院天台栏杆边,风吹起几缕碎发,侧脸柔和。
他才敢把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在脑子里悄悄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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