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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纳文学 > 此爱无来处,风平难归期 > 第1章

第1章


只因怕离异的初恋被原配抓回乡下。

未婚夫将结婚申请书上的名字改成了白雅。

我得知消息时,离婚礼只有不到十天。

媒人张大姐压低声音劝我:

“静秋啊,名单刚交到厂办,你现在去闹,还能逼他改回来。”

我看着手里那块攒了半年肉票才给他买的手表,苦涩地摇摇头。

“不闹了,随他去吧。”

……

张大姐看我的眼神像看个傻子:“那可是结婚!不是儿戏!”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车间。

听着机器的轰鸣,才能盖过心头的苦涩。

下工铃响,我交了班,走向厂办大楼。

天黑了,只有厂办主任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周砚生在里面。

还有一个女人,白雅。

她坐在周砚生对面的椅子上,轻声抽泣着。

我推门进去。

哭声立马停了。

周砚生抬头看见我,眉头拧紧:“你怎么来了?”

我把饭盒放在他桌上:“给你送饭。”

他看了一眼饭盒,又看了一眼白雅。

白雅站起来,眼睛红着,对我怯怯地喊了一声:“静秋。”

我没理她,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结婚申请书上。

我的名字被划掉了。

旁边写上了白雅的名字。

“看到了?”周砚生开口,声音淡淡。

“嗯。”

“白雅的情况你清楚,她前夫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

“她好不容易跑回城里,没户口没工作,随时会被抓回去。我娶她,是为了给她一个本地户口和厂里家属房的资格,这是救人命。”

我扯了扯嘴角:“救她的命,就要我的命?”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沈静秋,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抵不过一张纸?”

“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多半年,等她找到工作,我们就离婚,然后我再娶你,你能不能顾全大局?”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责备。

好像我不答应就是我自私,我恶毒。

我拿起桌上的申请书。

“你的大局,不好意思,我不顾。”

我作势要撕。

白雅尖叫一声,扑过来想抢。

周砚生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你疯了!你想逼死她吗?”

白雅在他身后哭得更凶了。

“砚生,算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回来连累你!我这就走,我回乡下去,让他打死我算了……”

她说着就往外跑。

周砚生甩开我的手,追了出去。

“白雅!你别做傻事!”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我看着手腕上一圈红印。

慢慢地,把那张申请书撕成碎片。

扔进他桌下的废纸篓里。

饭盒里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是我托屠宰场的师傅特意留的五花肉。

现在,它冷了。

就像我的心一样。

回到筒子楼。

我家和周砚生家住对门。

我爸妈没了之后,我就一个人住。

周母就站在楼道里,看见我,面无表情:“回来了?”

“嗯。”

“砚生的事,他跟你说了吧?”

“说了。”

周母叹了口气:“白雅那孩子,命苦。她爸以前是厂里的老工程师,跟我们家老周是师徒,对我们家有恩,现在人家孤女有难,我们不能不管。”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是个好孩子,懂事。这事就委屈你了,砚生也是没办法,你放心,我们家认定的儿媳妇,只有你一个。”

她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家,关上了门。

楼道里安静下来。

我拿出钥匙,开了自己的门。

屋里一片漆黑。

我没开灯,独自在客厅坐了一夜。

第二天上班,厂里已经传遍了。

车间的女工们看我的眼神各异,但没人敢当面问我。

中午去食堂,平时围在我身边的小姐妹今天都离我远远的。

我一个人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砚生和白雅就坐在不远处。

他把碗里的肉都夹给了白雅。

“多吃点,你太瘦了。”

白雅低着头,小声说:“砚生,你别对我这么好,静秋会误会的。”

“她不是小气的人。”周砚生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我吃不下饭,放下筷子,准备离开。

周母端着饭盘过来了,一屁股坐在我对面:“静秋,怎么不吃了?”

我摇摇头。

“年轻人,别为这点事怄气。你看白雅,多可怜,瘦得跟纸片一样。”

她大声说着,好像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不像你,身体壮实,能吃苦,多大的事扛不过去?”

我站起来:“王阿姨,我吃饱了,先走了。”

她拉住我:“哎,别走啊。我跟你说,白雅这姑娘,虽然出身不好,但人有文化,会读书。不像我们一天到晚跟机器打交道,身上一股机油味。”

周围传来几声轻笑。

我的手放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当年周砚生考大学失败,是谁求爷爷告奶奶把我爸留下的唯一一个顶岗名额让给了他?

是我。

也是我为了供他在夜校读书,每天多上一个班次,累到吐血。

我在车间没日没夜地干,从一个学徒工干到车间主任,只是想为他挣一个有独立厨房和厕所的套房资格。

我身上的机油味,每一分,都是为他沾上的。

现在,这些都成了他妈嘴里嫌弃我的理由。

我没再说话,抽回手,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周砚生和白雅出双入对。

他带她去图书馆,去公园,两人一起去看电影。

那些地方,他曾经都只带我去。

他不再来我这里吃饭。

周母偶尔会送些剩菜过来,说是周砚生特意留给我的。

我一次都没吃,全倒了。

厂里分房的通知下来了。

周砚生是工程师,我是车间主任,我们两个的分数加起来,正好可以分到一套两室一厅的套房。

那是我们计划了三年的婚房。

我去找厂办要申请表。

办事员小李看见我,面露尴尬。

“秋姐,这……”

我看见他手边压着一张表,上面是周砚生的签名。

配偶那一栏,写着白雅。

已婚,可以优先分房。

我拿过那张表:“他什么时候交的?”

“今天一早。”

“我跟他还没结婚,他这是伪造材料。”

小李擦了擦汗:“秋姐,周工说,你们马上就办集体婚礼了,他先交上来,程序上……”

“程序上不对。”我打断他:“把我的申请表给我。”

我填了我的名字,未婚。

按照我的工龄和职位,只能分到一个单人宿舍,在筒子楼的顶层。

我签了字,把表递给小李:“交上去。”

小李不敢接。

我看着他:“你是按规定办事,还是按人情办事?”

他哆嗦了一下,接过了我的申请表。

我回到家,发现我放在床头柜下的铁盒子被撬了。

里面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一点首饰,还有我给爸爸攒的修墓地的钱。

我攒了整整两年,一共五百块。

现在,盒子空了。

我冲到周砚生家。

周母打开门:“静秋,你怎么来了?”

“周砚生呢?”

“他……他陪白雅去医院了。”

“他拿了我的钱?”

周母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什么钱啊?我不知道。”

我推开她,冲进周砚生的房间。

他的桌上放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三百块。

还有一张药方,上面写着给白雅开的,都是些补身体的药。

我拿着缴费单冲出他家。

外面下着大雨。

我在医院门口找到了他们。

周砚生撑着伞,伞的大半都倾向白雅那边。

他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湿了。

我冲过去,把缴费单摔在他脸上:“周砚生,你偷我的钱?”

他愣住了。

白雅害怕地躲在他身后。

“你撬了我的箱子?”我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他看着我,脸色变得难看。

“什么叫偷?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白雅身体不好,医生说要用好药,我手头紧,先拿来用一下,以后会还你的。”

“那是我给我爸修墓的钱!”我吼了出来。

雨水打在我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周砚生的脸上挂不住了。

白雅拉了拉他的袖子,怯生生地说:“砚生,都怪我,我不该生病。这钱……这钱我以后打工还给静秋。”

她说着,突然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白雅!”

周砚生慌忙抱住她。

他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沈静秋,你满意了?非要闹成这样你才开心?”

他一把将我推开。

我没站稳,摔在地上。

手心被地上的碎石子划破,血流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抱着白雅冲进了雨里,拦了一辆三轮车,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地上,雨越下越大。

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婚礼前一天,车间里挂上了红双喜的剪纸。

小姐妹们围过来说笑,没人提周砚生的事。

她们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去找领导。

但我什么也没做。

我甚至还向厂里申请,集体婚礼那天,我负责在后台维持秩序。

主任批准了。

我还给自己也准备了一身红色的新衬衫。

那是我们说好的,婚礼那天一起穿。

婚礼当天。

厂里的大礼堂布置得十分好看。

二十对新人穿着崭新的衣服,脸上挂满笑容。

我在后台给他们分发喜糖和红花。

周砚生和白雅来了。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蓝布新衣。

白雅穿着一身红色衬衫,是我那件的同款。

周砚生看见我,眼神复杂。

他想说什么,但白雅拉住了他:“砚生,快开始了。”

他点点头,没再看我。

我给他们递上红花:“祝你们,新婚快乐。”

周砚生的手抖了一下。

白雅接过去,别在他胸前,冲我微微一笑。

“谢谢静秋。”

婚礼进行曲响起。

厂长开始致辞。

我在后台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我的心像被放在机床的齿轮下,一寸寸碾过。

就在厂长宣布新人可以交换礼物的时候,礼堂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冲了进来。

“白雅!你这个贱人!老子到处找你,你倒好,在这里跟别的男人结婚!”

是白雅的前夫。

全场哗然。

白雅吓得脸都白了,躲在周砚生身后。

男人冲上台,要去抓她。

周砚生挡在前面:“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闹事!”

“我是她男人!你他妈是谁?”

几个保安冲上来,想拉住那个男人。

男人力气很大,挣脱开,指着白雅的鼻子骂。

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白雅哭着摇头:“不是的,我跟他已经离婚了,我不认识他……”

男人冷笑:“离婚?老子同意了吗?”

台下突然传来周母的尖叫:“是你!一定是你这个女人!你看不得他们好,故意把他找来闹事的!”

她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我身上。

周砚生也看向我。

他的眼神从震惊,到怀疑,最后变成了失望和冰冷。

“沈静秋,真的是你?”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十分笃定,根本不需要我的答案。

我笑了,一步一步走上台。

走到他们面前。

我脱下胸前别着的那朵本该属于新娘的红花。

又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红头绳。

那是确定关系那天,他亲手给我系上的,说这辈子非我不娶。

我把红花和红头绳一起扔在地上。

“周砚生。”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你我两清。”

“你顶替我爸的岗位,你读夜校的学费,生活费,你这些年在我家吃的饭,穿的衣……”

“你从我这拿走的,给我爸修墓的钱,五百块。”

“我都不要你还了。”

“就当我沈静秋这十年喂了狗。”

说完,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台。

走出那个充满虚假祝福的礼堂。

外面阳光刺眼,我咧了咧嘴。

我终于一无所有了。

也终于,自由了。

我去了我爸妈的墓地。

墓碑前的杂草长高了。

我跪下来,一根一根地拔。

我没有流泪。

从昨天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拔完草,我靠着墓碑坐下。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有脚步声传来

我以为是周砚生,没回头。

一件大衣披在我身上。

我过回头。

不是周砚生。

是萧少虞。

他从南方跑运输的车队队长,我们厂的货,一大半都是他拉的。

他身形高大,从军队退下来的。

厂里女工都怕他,说他手上沾过血。

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话不多,但做事利落。

见到他,我问:“你怎么在这?”

“路过。”

他递给我一个水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一点。

他看着远方淡淡道:“今天厂里很热闹。”

“嗯。”

“你做得对。”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那种男人,不值得。”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又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跟我去南方吧。”

我愣住了。

“我的车队缺一个管账的,要信得过的人,你正合适。”

“我?”

“你管着一个车间,账目清清楚楚,你能干。”

“我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我车队里,能开车的女人都有。”他吐出一口烟:“一个月五十块,包吃住,干不干?”

一个月五十块。

我在厂里当主任,一个月才三十八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干。”

……

走之前,我回厂里办了辞职。

主任劝我,说我是厂里最有前途的年轻人。

我谢绝了。

我把宿舍钥匙交了。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我在厂门口等萧少虞。

周砚生来了。

他看起来很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静秋,你要去哪?”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婚礼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怀疑你,后来我问清楚了,是他自己打听来的。”

我没说话。

“白雅她……她也知道错了,她说想当面跟你道歉。”

“不必了。”

“你别这样,静秋,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周砚生,”我打断他:“我已经不是你口中的静秋了,叫我沈静秋。”

他愣住了。

一辆大解放停在我面前。

萧少虞从驾驶室跳下来。

他看了周砚生一眼,什么也没说,提起我的箱子扔上车斗。

“上车。”他对我说。

我踩着踏板,爬上副驾驶。

萧少虞关上车门,自己也上了车,发动了车子。

周砚生追着车跑了几步。

“沈静秋!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车子加速,把他甩在了后面。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转过头,看向前方。

过去的都过去了。

周砚生,我们两不相欠了。

车队有五辆卡车,我是车上唯一的女人。

一开始,车队里的其他司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他们大概在猜我和萧少虞的关系。

我不在乎。

我负责管账,发货,点货。

每天晚上,车队停下休息,我就拿出账本借着车灯算账。

每一笔钱,每一匹布,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半个月后,没人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他们开始喊我“沈会计”。

萧少虞话很少。

我们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他开车很稳,不管多烂的路他都能开过去。

有一次,我们在山路上遇到了塌方。

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所有人都很着急,这批货要是晚了,要赔很多钱。

萧少虞下车,拿着铁锹就上去挖。

其他司机也跟着挖。

我也拿起一把锹。

萧少虞看了我一眼,没阻止。

徒手挖了一天一夜,我手上的皮都磨破了。

路终于通了。

车队继续上路。

萧少虞看了我一眼:“疼吗?”

我摇摇头。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管药膏,扔给我。

是治跌打损伤的。

我说了声谢谢,默默地涂在手上。

到了羊城,空气又热又潮。

到处都是听不懂的方言。

高楼,汽车,还有穿着奇怪衣服的人。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交完货,结了账,萧少虞带着我去了一个地方。

服装批发市场。

“看看。”萧少虞说。

我看到很多新奇的款式。

喇叭裤,蝙蝠衫,牛仔衣。

这些在北方的城市里都很少见。

我摸着那些布料。

棉的,麻的,的确良的,还有一种滑滑的,他们叫尼龙。

我跟我爸学过看布料,一摸就知道好坏。

“这些比我们厂里产的花样多。”我点点头。

“嗯。”

“也比我们厂的,卖得贵。”

萧少虞看着我:“想不想做这个生意?”

我心里一动:“可我没本钱。”

“我有。”他说:“我出钱,你出力。你懂布料,懂款式,我们合伙,赚了钱,你七我三。”

“为什么?”

“因为你值这个价。”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坚定。

我们开始做服装生意。

萧少虞负责找货源,跑运输。

我负责挑款式,定价格,在批发市场租了个小摊位卖货。

一开始很难。

本地的摊主排外,故意找我们麻烦。

有一次,几个地痞来收保护费。

我没给。

他们就掀了我的摊子。

萧少虞正好回来,看到这一幕。

他什么也没说,把那几个人一个个拎起来,扔到了街上。

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刀。

萧少虞一脚踹过去,刀飞了出去。

他踩着那个人的手。

“再让我看到你们,就不是扔出去这么简单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来找麻烦。

我们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我挑的款式,总能卖得很好。

我从不缺斤短两,也不卖次品。

“秋虞服装”,我的摊位慢慢在市场里有了名气。

我们赚了第一桶金,一千块。

萧少虞把钱都给我:“你拿着。”

“说好了七三开。”

“先放你那,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我看着那一沓钱,手都有点抖。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萧少虞笑我:“怕了?”

“不怕。”

我把钱收好。

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一个真正的家。

一年后。

我们不再是小摊贩。

我们在羊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租下了一个两层楼的门面。

挂上了秋虞服装的招牌。

开业那天很热闹。

萧少虞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他站在我身边,不再是那个满身烟草味的卡车司机。

他像个真正的老板。

我也变了。

我穿着自己店里最新款的连衣裙,烫了时髦的卷发。

很多人来道贺。

他们喊我“沈老板”。

晚上,店里打烊了。

我跟萧少虞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

他给我看账本。

这一年,我们赚了十万块。

“我们成万元户了。”我笑了笑。

“嗯。”

“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他看着我:“我想回北城。”

我愣了:“回去干什么?”

“开分店。”他说:“我们从北城拉货起家,不能忘了本,而且,北方的市场,也该打开了。”

回北城。

那个我逃离的地方。

我沉默了。

他问:“怕了?”

还是那句话。

“不怕。”我摇摇头:“你决定了,我就跟你回去。”

他笑了:“好。”

我们决定回北城。

回去之前,萧少虞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是一个新开发的住宅区。

他指着其中一栋楼:“我在这里有一套房子。”

房子很大,三室两厅,带一个大阳台。

装修得很漂亮。

“你买的?”

“我们买的。”他把钥匙塞进我手里:“这是我们的家。”

我拿着钥匙,手心滚烫。

我终于有了一个家。

我看着萧少虞。

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深邃。

“沈静秋,”他开口,声音微微沙哑:“你愿不愿意让这个家更完整一点?”

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

款式简单,但很漂亮。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就挑了个最简单的。”

“嫁给我,好吗?”

灯光下,他的脸有些红。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笑了。

我朝他伸出手。

“好。”

回北城的计划定了下来。

我们先派了两个得力的伙计回去打前站,租店面,招员工。

我们处理完羊城这边的事情,再回去。

一天,我正在店里盘点。

一个熟悉的声音喊我。

“沈静秋?”

我抬头。

是以前车间的小姐妹,林芳。

她嫁到了羊城。

她看到我,一脸震惊。

“天哪,真的是你!我都认不出来了!你现在……”

“开了个小店。”我笑笑。

“这还叫小店?这比我们市里的百货大楼都气派!”

我们聊了很久。

她跟我说了很多厂里的事。

她说我走后,那场集体婚礼闹剧一样收了场。

白雅的前夫被保安拖了出去。

周砚生和白雅的婚事也成了全厂的笑话。

“周砚生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他啊,惨咯!”林芳撇撇嘴:“白雅根本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结了婚,不去上班,天天在家跟周母吵架,嫌伙食不好,嫌衣服不是新的,还到处跟人借钱,买那些时髦玩意儿。”

“周砚生不管?”

“怎么管?他自己理亏。一开始还护着,后来也烦了,两个人三天两头地打架,分给他们的那个套房成天鸡飞狗跳的。”

我没说话。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林芳压低声音:“半年后,周砚生想跟她离婚,兑现承诺娶你,结果你猜怎么着?”

“白雅那个前夫根本就不是她前夫,是她老家的一个表哥!是她自己花钱雇来演戏的!就是为了赖上周砚生,拿户口,拿房子!”

我怔住了。

“这事后来闹大了,厂里领导都知道了。周砚生被全厂通报批评,年底评优也取消了,他那个工程师的位子差点都没保住。”

“那白雅呢?”

“被赶出去了,房子也收回了。她现在好像在街上做点小买卖,过得不怎么样。”

林芳叹了口气:“周砚生后来疯了似的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人。他到现在还单着呢,厂里好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一个都看不上。他说,他要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

我摇了摇头,心里没什么波澜。

“对了,”林芳突然想起来:“他好像还升官了。”

“嗯?”

“是啊,前阵子评了个副科长,听说是因为他写的一篇技术论文,在省里获了奖,市里领导点名表扬的,他现在可是咱们市政府的红人呢。”

我点点头:“挺好的。”

一个一心向上爬的人,终于找到了他的路。

我和萧少虞回到了北城。

两年了。

这个城市没什么变化,只是街上的喇叭裤多了起来。

我们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开了北城的第一家秋虞服装。

开业那天,比羊城那次还热闹。

市里的领导都来了,剪了彩。

因为我们是第一家回乡投资的个体户,享受很多优惠政策。

我作为老板,上台发了言。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

我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棉纺厂的老领导,老同事。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惊讶和不可思议。

晚上,市政府设宴款待我们。

宴会上,我见到了周砚生。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服,跟在市领导身后。

他瘦了,也白了些,戴上了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他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了出来。

市领导给我们介绍:“这位是秋虞服装的沈老板,年轻有为啊。”

然后又指着周砚生。

“这是我们经委的周副科长,也是青年才俊。”

周砚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朝他伸出手:“周副科长,你好,我是沈静秋。”

我的语气客气,又疏离。

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沈静秋……你回来了。”

“嗯,回来做点小生意。”

萧少虞走过来,手自然地搭在我腰上。

“周副科长,久仰。”

周砚生看到萧少虞的动作,脸色白了。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我的手。

“你们……”

“忘了介绍,”我挽住萧少虞的胳膊:“这位是我的未婚夫,萧少虞。”

周砚生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我挽着萧少虞的手。

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顿饭,他一直在我对面的位置坐着。

没吃一口菜,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没再理他。

我和萧少虞,跟市里的领导们谈笑风生,讨论着投资和建厂的计划。

我们才是这场宴会的主角。

他不是。

宴会结束,我和萧少虞走出酒店。

周砚生在门口等我。

他喝了很多酒,走路都有些不稳。

“沈静秋,我们能谈谈吗?”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就几分钟。”他低声恳求着。

萧少虞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他先去开车了。

“静秋,”周砚生抓住我的胳膊:“我知道错了。这两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你原谅我,好不好?”

“周副科长,请你自重。”

我挣脱他的手。

“别叫我副科长!你叫我砚生!”他很激动:“你还在怪我是不是?白雅的事情是我糊涂,但我是真的没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够了。”我打断他:“你的英雄梦不要拉上我做垫脚石,你救了她,毁了我。现在你又想怎么样?再来毁我一次?”

他愣住了,说不出话。

“周砚生,你从来都只看得到你想看到的,你看到白雅的可怜,就看不到我的牺牲。”

“你享受那种拯救别人的快感,享受那种被依赖被崇拜的感觉。我不需要被你拯救,以前不需要,现在更不需要。”

一辆车开过来,停在我们面前。

萧少虞摇下车窗:“谈完了吗?”

“完了。”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周砚生怔怔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离开。

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车里,萧少虞没问我谈了什么。

只是伸过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以后,别再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

“嗯。”

秋虞服装在北城的生意很好。

我们很快就开了第二家,第三家分店。

我们还盘下了郊区一个倒闭的罐头厂,准备建自己的服装加工厂。

我和萧少虞忙得脚不沾地。

周砚生来找过我几次。

有时是在店门口等我,有时是在工厂门口。

我一次都没见他。

他开始给我写信。

一封又一封,送到我们公司前台。

信里,他反反复覆地说着对不起,说着他有多后悔。

他说他已经跟白雅彻底断了。

他说他这两年一直在努力工作,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配得上我。

他说他一直留着我们那套没分成的房子,等我回去。

我把那些信,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碎纸机。

一天,周母来我们店里了。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

看到我,眼睛就红了。

“静秋……”

我让店员给她倒了杯水。

“阿姨,你有什么事吗?”

她拉着我的手,哭了:“静秋,你原谅砚生吧。他知道错了,他这两年,过得一点都不好,他心里只有你啊!”

“他心里有谁,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王阿姨,”我抽出我的手:“当年,是你亲口说,我身上一股机油味,配不上你家有文化的儿子。”

“也是你在所有人的面前指着我说是我害了你们,现在你又来跟我谈感情?”

她愣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那不是一时糊涂吗?”

“你糊涂,还是看人下菜碟?”我看着她:“以前的沈静秋,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女。现在的沈静秋是你儿子求也求不上的老板,所以你后悔了,是吗?”

她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王阿姨,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叫保安送她出去。

她走到门口,还不死心,回头喊:

“沈静秋!你别太得意!你就算有钱了又怎么样?你是个体户,是投机倒把!砚生是国家干部,是铁饭碗!你们不是一路人!”

我没理她。

可笑。

两年前,她嫌我是工人。

两年后,她又嫌我是商人。

在她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没多久,我们自己的服装厂建成了。

招了几百个工人。

很多都是以前棉纺厂下岗的女工。

我给她们开的工资比在国营厂里高一倍。

厂子开工那天,我们搞了个仪式。

萧少虞宣布,工厂所有员工都可以享受带薪产假,子女可以免费上我们自己办的托儿所。

工人们都沸腾了。

周砚生也来了。

他是作为经委的代表来视察的。

仪式结束后,他找到我。

“静秋,你建这个厂,是为了跟我赌气吗?”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周副科长,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我做生意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跟你一个不相干的人赌气。”

“不相干……”他重复着这三个字,脸色苍白:“在你心里,我们已经是不相干的人了?”

“不然呢?”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那篇获奖的论文是为了你在厂里受的委屈提出的技术改造方案!我拼命往上爬,是为了有一天能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我……”

“停。”我举起手:“你为你自己做的事,不要冠上我的名义。你爱权力,爱地位,是你自己的选择,别说得那么伟大。”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还有,”我看着他:“以后请不要在工作时间来谈论私人问题,我很忙。”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痛苦的声音。

“沈静秋,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回头看看我?”

我没有回头。

我和萧少虞的婚礼定在年底。

我们回了羊城。

我们的事业从那里开始,也想在那里开始我们新的生活。

婚礼前几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周砚生打来的。

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了我的号码。

“沈静秋,你要结婚了?”他的声音嘶哑。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了他的哭声。

一个大男人,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

“为什么不等我……我一直在等你……”

“周砚生,路是你自己选的。你选了你的青云路,我选了我的独木桥,我们从你改掉申请书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不是的,我可以回头!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我现在就辞职,我去找你!”

“晚了。”我轻声说:“我已经不爱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彻底扎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哽咽。

我挂了电话。

萧少虞从身后抱住我。

“都过去了。”

“嗯。”

我靠在他怀里。

是的,都过去了。

那个在车间里挥汗如雨的沈静秋。

那个满心欢喜准备嫁衣的沈静秋。

那个在雨里被推倒在地的沈静秋。

都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新的,萧少虞的沈静秋。

婚礼很盛大。

羊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我穿着萧少虞特意从港城给我订做的婚纱,站在他身边。

我们交换戒指。

我看到他的眼里,只有我的身影。

婚后,我们回了一趟北城处理我父母墓地迁移的事情。

我们要把他们迁到羊城去。

在墓地,我又遇到了周砚生。

他好像专门在那里等我。

他瘦得脱了形,穿着一件旧大衣站在风里。

看到我和萧少虞手牵着手,他的眼睛红了。

“静秋……”

我没理他,和萧少虞一起在我父母的墓前上了香。

他跟在我们身后:“静秋,你听我说最后一句话,好吗?”

我停下脚步。

“我辞职了。”他说:“我妈说得对,我们不是一路人,所以,我放弃了那条路,我想来走你的路。”

“你收下我,好不好?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在你店里当个伙计,在厂里当个工人,都行,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我看着他。

一个曾经那么骄傲,那么清高的人。

现在,为了留在我身边,愿意放弃他最看重的一切。

真是可悲。

“周砚生,”我摇摇头:“你还是不懂。我离开你,不是因为你穷,也不是因为你没有地位。”

“是因为,你不尊重我,不爱惜我,就算你今天成了世界首富,或者成了一个扫大街的,我们之间,都不可能了。”

“你爱上的,是那个你需要拯救的白雅。你怀念的,是那个无条件为你付出的我,你爱的,从来都只是你自己,你想要的,也只是一个能满足你英雄情结和被依赖需求的角色。”

“可惜,我不再是了。”

我看着他一瞬间变得灰败的脸。

“回去吧,别再来了。”

说完,我挽着萧少虞的手,转身离开。

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周砚生真的来了羊城。

他想来我的服装厂应聘,被保安拦在了门外。

他在我们厂门口站了三天三夜。

萧少虞报了警,说他扰乱工厂秩序。

他被带去了派出所。

再后来,他就消失了。

有人说他南下去了深城。

有人说他回了乡下老家。

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至于白雅,她更惨。

她离开周砚生后想故技重施,再去攀附别的男人。

但她的名声在北城已经臭了,没人敢要她。

她染上了赌博,输光了所有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最后,听说是在一个地下赌场里,被人发现的。

她偷了赌场的钱,被打断了一条腿。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和萧少虞的事业越做越大。

我们的秋虞品牌成了全国知名的服装品牌。

我们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萧少虞还是像以前一样,话不多。

但他看我的眼神始终没变。

那一年,我们公司上市了。

在庆功宴上,我喝多了。

萧少虞抱着我回家。

我迷迷糊糊地问他:“萧少虞,你当初……为什么会看上我?”

那时候的我刚被抛弃,一无所有,像只丧家之犬。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忘了?很多年前,我们厂里有一批货在路上被雨淋了,所有人都说这批货废了,要赔一大笔钱。”

我好像有点印象。

“是你带着几个女工,把几百匹布一寸一寸地擦干,晾干,又重新检验。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那批货一分钱没亏,还多赚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人真厉害,我要把她搞到手。”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我不是在救你,沈静秋。”

“是你,照亮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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