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仿佛连风声都静了一瞬。
李继业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对外人,也是对自己内心野望最直接的剖白。
“提辖久在边关,当知如今三国之势。西夏国弱而兵悍,如豺狗窥伺。大宋看似繁华,却重文抑武,积弊深重,如大厦将倾。
辽国上层昏聩,早已外强中干。以李某观之,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乱象已显。
不出二三十年,必有强梁崛起,逐鹿中原!”
他策马向前两步,身形在夕阳下更显昂藏,声音也愈发激昂道。
“前几日更有高人测命,定得不出三十年,神州必有板荡之危!
既然赵宋官家守不住这万里河山,压不住这四方豺虎,既然这世道注定要有一场滔天巨变来涤荡乾坤!
——那么,败强梁而定天下,吞寰宇而致太平者,
为何不能是我,李继业?!”
最后一个字落下,旷野寂寂,唯余溪流潺潺,雁鸣悠悠。
鲁达怔怔地看着桥头那个在逆光中身影无限拔高、豪气干云的男子,一时竟被那话语中蕴含的磅礴野心与自信震慑得无言以对。
他猛地举起酒囊,又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烧着胸膛,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定。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神色复杂难明,缓缓道?
“果然……昨日酒楼之中,洒家便觉你非池中之物,言谈间气象不同寻常绿林。
只是洒家万没想到,你所图……竟是如此‘大逆’之道!”
李继业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虎目中光芒流转,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道。
“所以我才要替提辖背了这官司。非仅为结缘,更是想请提辖暂且脱了这身官袍束缚,真正到那江湖红尘里去走一遭。
看一看,听一听,用这世间的风雨,磨一磨心气,炼一炼眼力。
待到他日,李某若有所成,提辖若有所感,江湖再遇之时,凭借今日情分与彼时见识,何愁不能并肩驰骋,共图大事?”
鲁达闻言,低头看着手中还剩小半袋的酒囊,沉默良久,酒水晃荡。
他在想,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被这江湖磨去了棱角,消磨了志气,又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带着深深的疑惑,指向脚下溪流与四野道。
“那你为何……反而要在此地,将这番心思尽数告知于洒家?”
李继业顺着他的手指,望向桥下溪水中破碎又聚合的夕阳倒影,声音变得平缓道。
“今日之事已毕,我本已从东门出走,与弟妹汇合。奈何家妹一语,如醍醐灌顶,点醒了我。”
他转过头正视鲁达,坦然道:“她说,‘以权谋算计得来的人,他日亦能被他人以权谋勾去。
人心如水,最是经不起反复掂量算计。算计多了,再憨直之人也会心寒。到那时……’”
李继业自嘲地笑了笑,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又指了指心口道。
“‘便再也不会有人,信这张口,信这颗心了。’”
鲁达身躯微震,缓缓点头,沉声道:“老种经略相公也曾教诲:‘以饵聚鱼,所聚必是趋饵之徒。
以诚待人,所得方为可托之心。’”
“经略相公此言,真是老成谋国,字字珠玑。”李继业慨然道。
随即他神色一肃,在马上郑重抱拳, 目光澄澈而恳切地望向鲁达道。
“所以,李某愧言相问——提辖可愿割舍这身官衣,与我李继业一道,去看看这天下,究竟能变出何等模样?”
鲁达沉默,长久的沉默。
夕阳将他山岳般的身影拉得更长,投在潺潺溪水上,随波晃动。他脸上挣扎之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李兄弟…”
“…你今日之恩,洒家粉身难报。你即使要落草为寇,占山为王,哪怕刀山火海,洒家也愿与你同闯!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李继业,望向暮色渐合的远方,仿佛看到了边关的烽燧,城中的百姓道。
还是吐出来,那包藏在雄心壮志下的两个字。
“…造…反!
掀起兵戈,搅动天下,烽烟一起,生灵涂炭,百姓流离……
这非洒家所愿。洒家这双拳头,可打不平事,可杀该死人,却不愿见这世间因我而多添无数枉死的冤魂。”
李继业心中早有预料,此刻亲耳听闻,虽有一丝空落,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卸下伪饰后的轻松与坦然。
他脸上绽开一个洒脱而真诚的笑容,朗声道。
“好!既然如此,提辖如今既非戴罪之身,便仍是朝廷的军官,边关的屏障!
这江湖风波,红尘浊浪,提辖还是莫要沾染的好!
李某就此别过,珍重!”
说罢,他一拱手,勒马便要转向离开。
“兄弟且慢!”鲁达猛地一声大喝,声震四野。他举起手中酒囊,晃了晃,脸上露出粗豪真挚的神情道。
“兄弟你替洒家背了这天大的干系,又赠马赠酒,倾心相告。
如此大恩,洒家现在报不了,但江湖路远,世事难料,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又是何等光景……
临别之前,岂能不共饮一番,以壮行色?!”
李继业闻言,回首望去,眼中亦有豪情流动,笑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先后翻身下马,将坐骑牵至桥下溪边饮水。鲁达就着溪水洗净手上尘土,李继业也从自己马鞍旁取下另一只酒囊。
二人并肩走回溪边一片平坦的草地,也不多言,各自拔开塞子,仰头便是一阵豪饮。
清冽的酒液混着夕阳的暖意入喉,冲散了奔波疲乏,也冲淡了方才那番沉重对话带来的凝滞。
饮罢,两人随意坐在岸边石上,望着眼前金红荡漾的溪水,与天边愈发明艳却行将沉没的晚霞,一时俱都无言。
只有风声、水声、偶尔的马嘶声交织。
鲁达粗犷的脸上眉头难得地拧成了疙瘩,嘴唇翕动几次,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化为一声更沉的叹息。
良久,李继业将囊中残酒一饮而尽,长身而起,舒展了一下筋骨。
面对浩荡秋风与无边暮色,忽地纵声长笑,笑声豪烈,激荡云霄!
笑罢,他转身看向鲁达,抱拳道:“提辖,李某尚有一事相求。”
鲁达立刻站起,肃容正色,回礼道:“兄弟有何吩咐,但讲无妨!洒家力所能及,绝无推辞!”
李继业笑道:“李某本是山中猎户出身,未曾系统习练过高深武艺,一身本事皆是东鳞西爪,搏杀中得来,虽实用却驳杂。
久闻提辖武艺高强,军中技艺更是千锤百炼。
离别在即,想请提辖不吝指教一二, 让李某也见识见识边军悍将的真功夫,开阔眼界,知天有多高,不知可否?”
鲁达闻言,先是大喜道:“这有何不可!洒家……”
随即却又一拍自己光亮的脑门, 讪讪道。
“呃……只是洒家是个粗胚,大字不识几个,更没正经教过徒弟,只有军中操练厮杀的那点野路子,只怕……”
李继业已大步走到桥下,从鲁达马鞍旁摘下那杆备用哨棒抛了过去,自己则从行囊中抽出了李忠那杆花枪,在手中掂了掂。
他回身立于桥头,身披漫天霞光,挽了个枪花,枪尖斜指地面,笑道。
“巧了!李某也非那等拘泥套路、循规蹈矩之人。正要领教提辖这‘野路子’的厉害!
还请提辖,不吝赐教!”
鲁达探手接过飞来的哨棒,入手一沉,正是合手的分量。
他手腕一抖,那杯口粗的硬木哨棒竟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鲁提辖眼中瞬间爆发出灼热如火的战意,虬髯戟张,声若洪钟般喝道。
“好!那便打上一场!李兄弟,洒家力大棍沉,可是要小心了!”
李继业于夕阳下,花枪一抖,轻笑道:“提辖,李某枪花路险,也要多多提防。”
溪水潺潺,映照着桥上桥下两个骤然绷紧、气势勃发的英伟身影。
秋风骤急,卷枯草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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