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可以陪你。”
闻鹤眠坚持道。
沈玉微盯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好一会,随他去了。
宴华楼地处京都最热闹繁华的地段。
整座楼阁雕梁画栋,朱红立柱描着金纹,飞檐翘角,宫灯高悬,犹如白昼,一眼望去极尽华贵。
往来之人非富即贵,锦衣玉带,出手豪奢,一掷千金。
沈玉微和闻鹤眠走在最前方,被宴华楼门口的老鸨拦下,人声喧嚣下,老鸨几乎是扯着嗓子叫喊。
“这位姑娘,宴华楼不接受女客,还请回吧。”
沈玉微迈进去的步子一顿,装作一副委屈痛苦的模样,“我是进来找人的。”
老鸨见过的人何其之多,一看沈玉微的模样神情,就猜到肯定又是一个丈夫来花楼胡混,不肯接受现实要亲眼求证的女人。
“姑娘,男人都是这样,习惯了就好。”老鸨自己也是女人,颇为同情道。
沈玉微好似有了哭诉的对象,泪水倾涌而出,惊呆了一旁的闻鹤眠。
他竟不知她做的一手好戏。
沈玉微见老鸨理解自己,恳求道,“今日来,我只为寻求一个答案,我知道宴华楼不欢迎女子入内,可是求求你,我只想看看他是不是......是不是......”
沈玉微哽咽着说不出话,老鸨见沈玉微好好的一个姑娘哭成这个样子,着实可怜。
“行,你...你知道他在哪吗?”
沈玉微摇头,“他姓杨,叫杨久宕。”
杨久宕是他们这里的常客,贵客,可并未听说过他有家室。
老鸨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怀疑和谨慎,看向了沈玉微身旁一直不说话的男子。
闻鹤眠宠辱不惊,淡然处之,在老鸨投过来怀疑的目光时,冲她微笑点头。
老鸨在那一瞬间甚至有些心虚,觉得自己的怀疑很冒犯。
“这是我哥哥,他知我受了委屈,不愿我一人面对,所以今日才来陪我。”
“杨久宕半年前与我立下山盟海誓,我本以为自己找到了幸福,可没想到......”
沈玉微哭声嘶哑,拽着老鸨的袖口不撒手。
如今正是夜夜笙歌的好时光,宴华楼人群涌动,人来人往,老鸨急着做生意,又看沈玉微实在可怜,
“行了行了,你进去吧。”
“他在三楼安华包厢。”
沈玉微如蒙大赦,大大的喘了口气,和闻鹤眠一同前往。
刚踏出一步,又被老鸨喊住,沈玉微回头,只见老鸨同情又无奈的嘱咐沈玉微。
“姑娘,天下男子都薄幸,有时候我们女人自己要看开。”
“......多谢。”
沈玉微踏进宴华楼的大门,一股奢靡之香扑面而来,歌姬侍女身着锦绣华服,头戴珠钗,眉眼娇柔。
满眼尽是金玉锦绣、纸醉金迷,即便是上一世见过许多大世面的沈玉微也难免被惊讶到,难怪宴华楼会被人评为京都第一花楼。
这样的设施,这样的奢靡,无人不为之惊叹。
来到三楼,没有一楼热闹,另显一副低调神秘的模样。
每间包厢都挂上了牌子,偶尔透出几声关起门来的隐秘亲密。
沈玉微找到“安华”,里面静悄悄的,就在沈玉微悄然靠近时,陡然传出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沈玉微来不及反应,推门而入。
女子半裸着身子,满脸惊恐,见到人来,颤颤巍巍的指向屋内中央的床榻。
男人呈大字躺在床上,身体不停的小幅度抽搐,七窍流血。
仅仅是推开门的这十几秒,在沈玉微还没反应过来时,男人慢慢没的动作,失了气息。
杨久宕死了。
七窍流血的死人场面渗人又血腥,闻鹤眠挤着眉心,隔空甩出一件外衫盖在了杨久宕的身上。
“薇儿,你没事吧?”
闻鹤眠怕刚才的画面吓到沈玉微,连忙去问,去看。
沈玉微只是有一点没反应过来,对上闻鹤眠关心的目光,原本还有一点点害怕的心情瞬间平复了下来。
想到一旁还有一个女子,再看闻鹤眠,全程对女子的方向侧着半边身子,只盯着沈玉微看。
沈玉微顾不得那么多,跑到床边拿起女子褪去的衣服送到她手上。
“先穿上吧。”
女子点头,惊魂未定的拉着沈玉微的手,“这位娘子,你救救我,我......他突然就死了,不是我杀的。”
“好好,我知道,别怕,别怕。”沈玉微安抚着女子,问她叫什么名字,女子回答自己是新进宴华楼的乐师,才开始接客不久,叫榴花。
榴花缩在沈玉微怀里,一副小白花的模样。
榴花穿了衣服,闻鹤眠才转过身,眉心至始至终都没有松开,刚要张嘴问些什么,身后突然闯进了一对官兵。
“来人,拿下!”
“大人救救我,是他们杀了杨大人,被我撞见还要杀人灭口。”
躲在沈玉微怀中的榴花见到来人,立马推开沈玉微,跪爬到那人面前,磕头告状。
......
回春堂,
闻英心神不宁的磨着药粉,一旁的嬷嬷见她如此,以为还在为张生的事情烦忧,不由安慰道,
“小姐还在为张生的事情忧心?”
“世子妃插手帮我们处理此事,因着闻家的地位,想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小姐放宽心。”
“要我说,世子妃真是个大好人,我们人微言轻的,她也愿意帮助我们,用心寻找真相,如果真的水落石出,小姐不妨请她一聚,好好谢谢她。”
闻英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低着眼,喃喃道,“是啊,世子妃是个好人。”
嬷嬷见闻英手下动作不停,怕她累着,便要替着来。
许是嬷嬷的动作惊到了闻英,闻英如梦初醒一般的喊了一声,“嬷嬷......”
“怎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两个月前什么?”
“...没什么。”
闻英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见嬷嬷不记得,也不再提及,只是心事无人诉说,内心烦扰,往常小半个时辰就能磨好的药粉,如今近一个时辰了还没完成。
“扣扣。”
门突然被扣响,嬷嬷问道,“谁呀?”
紧接着,门声变成了两长一短,闻英神情变的警惕还有一分强压着的愤怒。
“什么事!”
“小姐,主人让我告诉你,杨久宕死了。”
“什么?”
“而且此事,他已经找好了替罪羔羊。”
电光火石一般,闻英猜到了他找的人是谁,忍不住起身去打开屋门。
“世子妃是好人,你们不能......”
门开,门口空无一人,闻英剩下没说完的话被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
冷风簌簌,好似孩童的呜咽声。
闻英看着空若无人的街口,手指紧紧捏着臂侧的衣裙,内心挣扎。
......
沈玉微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探查寻人,竟然被人污蔑成了杀人犯。
而对面显然是有备而来,就连亲眼目睹杨久宕死亡的榴花,也是对面安排的。
闻鹤眠挡在沈玉微身前,方才还紧迫逼仄的空气,在他周身骤然一凝。
来抓人的是新升的刑部官汪直,其人左右逢源,老奸巨猾。
汪直见到闻鹤眠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他会在宴华楼寻欢作乐,还和一个杀人犯在一起。
“久仰世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汪直先夸几句,又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子,谈不上倾国倾城,也算娟秀可人。
榴花跪在汪直脚边,不敢抬头。
汪直缓缓蹲下,抬起她的脸,朝沈玉微的方向示意,“你说是她杀了杨久宕?”
“是。”
“你亲眼所见?”
“...是。”
沈玉微默默看着榴花,一股寒凉涌上心头,令她产生了几分悲哀。
汪直冲闻鹤眠赔笑,“世子,还请您让让,卑职得将人缉拿归案。”
“若我不呢?”
汪直比闻鹤眠岁数大,不过是卖闻公个面子才对他客客气气,如今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杨久宕更是他上官之后接的第一个案子,怎么会允许有人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闻言脸上谄媚的笑收了几分,“世子是要包庇一个杀人犯了?”
“她是我夫人,不是杀人犯。”
“世子妃?”
汪直又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沈玉微,才发现她穿的并不是普通的服饰,不是这烟花柳巷的女人,竟然是前不久嫁入闻府,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沈家二小姐。
“大人,我们本是找杨公子问一些问题,可我们刚到这里就听见榴花姑娘的哭喊,这才推门而入,从而目睹杨公子被人毒害,他七窍流血,那毒药必定还在屋内,您可以找人探查搜寻。”沈玉微解释道。
“世子妃说的是,只是按照规定,命案之中所有可疑人员都要暂时收监画押,所以您还是要和我走一趟。”汪直是笑着说的,可话里的意思确是明明白白。
沈玉微是一定要被他带回去的。
沈玉微当然不会去。
这场谋杀针对的人显然只有她一个人,如果她进了大狱,能不能翻案犹未可知,更不能保证谁会对她暗下杀手。
“世子妃,请吧。”
汪直步步紧逼,闻鹤眠却半步不退,只淡淡抬眼,眼底无半分惧色,唯有沉如寒潭的冷意。
“谁敢动她。”
四个字,不高,却像一块玄铁砸在人心上,震得周遭声响都矮了半截。
他抬手轻拦,将她完完全全护在身后,指尖微绷,气息却稳得可怕。
那不是怒,是压到极致的威压。
“沈玉微是闻氏的人,汪大人是新位置做热乎了,想赶快换一个?”
谁要动沈玉微,就是和他作对。
众人只觉一股凛冽气势扑面而来,锋芒毕露,却又静得吓人。
他就那样立着,一人,一肩,一堵谁也撞不破的墙。
汪直身后的随从低低的喊了一句,“大人...要不我们...”
“闭嘴!”
汪直抬眼看着闻鹤眠,“世子若是拿闻家压我,那我自然是不敢反抗,只是杨公子可是侍郎的小舅子,侍郎夫人极其疼爱她这个弟弟,来之前我已经派人去告知,此刻恐怕已经快到了。”
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渐行渐近,哭声夺人,妇人冲进来,泪洒当场。
“久宕,我可怜的弟弟!”
是侍郎夫人,杨氏。
杨氏衣衫微乱,没有梳发髻,是听了消息匆匆赶来的。
杨久宕身上还披着闻鹤眠扔上去的外衫,她扑倒杨久宕身上,尸体还带着余温,掀开外衫,见到自己心爱弟弟七窍流血的模样,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是谁!是谁害了你!”
杨氏父母死的早,只留下一个弟弟,杨氏对她万般疼爱,什么烂摊子都给他收拾,要什么给什么,养成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这些日子她忙着给他相看夫人,平民百姓的他看不上,贵族小姐的看不上他,可是让她急晕了头,对他比平时少了几分关注。
可没想到,他就这样死了。
杨氏质问汪直,“你说,是谁杀了我弟弟。”
汪直此时此刻倒是说的十分公正。
“夫人,这宴华楼的榴花姑娘说,是闻世子妃杀的人,眼下我正要将她缉拿归案。”
“世子妃?”
杨氏这才注意到在场的还有其他人,闻鹤眠和沈玉微。
她弟弟怎么会和世子妃扯上关系?
杨氏不是蠢货,当年他父母早逝,孤苦无依,若非有手段,怎么会从一个平民丫头一跃成为侍郎夫人。
杨氏问,“榴花是谁?”
汪直指了指旁边跪趴在地上的榴花。
她身上的衣衫并不整齐,簇成一团,是慌乱时候匆忙披在身上的。
杨氏强忍着丧弟之痛,问她,“是你亲眼所见,世子妃下的毒?”
榴花点头。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用什么东西,因为什么?”
“...什么...我...”
榴花神情略显慌乱,没想到杨氏一下子追问那么多。
一旁的沈玉微略显惊讶,这场针对她的阴谋中,竟然还有一个没被糊弄的人。
杨氏神色一凌,“你可知在人命关天的大事上撒谎,是可以把你处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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