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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郭怀安之梦


二月二十二夜。
五人,十三马,仍向东行。
雨虽止,天却未霁。
西边云层压得很低,只在缝隙间漏下一点惨白的光,照着脚下那片才叫急水浸过的沙地。
沙皮吃透了水,又被夜风一逼,结成半湿半硬的一层。
马蹄踏下去,先陷,后裂,声响发闷;人脚踩上去,也不大受力。
这一程,比雨前更难。
雨能解渴,未必活命。
袍褐、白毡、羊裘,多还潮着。
夜风一起,湿寒着骨,比干冷更甚。
白日里叫烈日烤过的皮肉,到夜里再受风一吹,浑身筋骨都钝钝地疼。
偏火种也湿了,纵还余下一点干火绒,这样的风里,也不敢轻动。
马就更难熬了。
活下来的十三匹里,有几匹才从急水里挣回命来,鬃毛间还挂着泥壳,脊背和后腿时不时发颤。
它们一时还不曾倒,只是都失了力,低着头,走一阵,缓一阵,鼻中白气也聚不住,一出便散。
驮重的那几匹,已不敢再把担子悉数压上去,只得拆开,分到旁的马身上。马轻了些,行路却更慢了。
陈默一路都在听马蹄。
他是老卒,什么样的蹄音发虚,什么样的鼻息发坏,一听便知。
到半夜,他伸手摸了摸一匹驮马的脖颈,掌心所及,皮下竟是冷的。
他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没说话,只把自己那匹马背上的一袋干粮卸下一半,分到旁边一匹身上。
张狗娃看见了,低声问:“还减?”
陈默道:“再压,明日它就起不来了。”
张狗娃便不说话了。
他自己也熬得不成样子。
唇上裂口先被雨水泡开,后又受风一吹,卷起一层死皮。
脚底初时是湿冷,走久了,反倒木了,只余一点钝痛。
还知疼,脚便还不算废;怕的是连疼也没了。
李长安仍走在前头。
到了夜里,看天已无益。
云未散尽,星子只露出稀疏几颗,辨路只能凭风势,凭地势。
他时而蹲下,用手去试沙地的软硬;时而伏低身子,去辨风里那一点淡淡的水气、碱味。
昨夜急水顺低处冲下来,旧河槽改了,沙脊也多塌了,从前能走的地方,如今未必还能走;从前不能走的地方,反倒可能叫水拍实了。
他不敢快。
每一步都得先试。
先用长矛去戳,再让马蹄去试,接着用自己的脚尖去试,等着都试稳了,才敢把后面的人带过去。
孙大壮断后。
他一路回看,数马,也数人。
五人,十三马。
这个数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记着,唯恐错了。
少一匹马,往后的路便短一截;少一个人,心里便空一块。
马报国死后,他已很少再骂人,只有马一跪下去,才低低喝上一声,嗓子眼想堵着砂,粗哑得厉害。
郭怀安还在马上,人却已不对了。
起先,他只是话少。
别人问一句,他总要隔一会儿才应。
到后来,他眼神开始散了,望着前头,目光却像落不到实处。
再往后,整个人便在鞍上微微发晃。
雨里那一场,旁人不过是被冲、被拖、被冻;他却一直撑着:看云势,叫人停马,催众疾行,拽缰,救马,数人,定路。
风雨里,众人都可乱,唯独他不能乱。
可人心里的那点火,再旺盛,也总有薄的时候。
到后半夜,他连缰绳都握不稳了。
马一步一颠,他肩头也跟着轻轻一晃,眼前时明时暗。
起初他还想强撑着,双唇抿得很紧,似乎自己只要不认输,人便还能再往前挪一步。
谁知又翻过一道沙脊,迎面一阵风来,他眼前忽地一黑,整个人便从鞍侧滑了下去。
“队正——”
李长安回身最快,一把托住他半边身子。
孙大壮也赶了过来,两人连扶带拽,才没让他一头栽进泥沙里。
郭怀安身上烫得厉害。
那热不是日里晒出来的,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
可他唇色又白,牙关咬得很紧,呼出的气一阵长,一阵短,胸口起伏得很吃力。
陈默只在他额上一探,眉头便锁住了:“不能再走。”
“不能停。”孙大壮脱口便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沉默下来。
这片雨后流沙,停,未必活;走,也未必活。
只是郭怀安若再熬下去,只怕连明日的日头都见不着。
李长安四下一看,见前头不远处有一道叫急水削高的沙脊,背风,地也稍实,便咬牙道:“先挪过去。歇一歇,再看。”
众人别无他法,只得先把郭怀安扶到那道沙脊后头。
略干些的毡子垫在底下,再把他外头湿重的袍褐解下,换上里层还存一点暖气的旧衣。
没有火,没法烘,只能人挨着人,毡裹着毡,先把他身上的寒气逼出去一点。
郭怀安起初还强睁着眼,像有话要说。
可嘴唇才动了一下,眼皮便沉沉合下去。
不是睡,是昏了。
风还在吹。
五个人守着他,也守着那十三匹马,在雨后的沙脊上一直熬到天将明。
谁也不敢睡实,只能隔一阵便摸一摸郭怀安的手,看那点脉息还在不在;再隔一阵,又得起身去拍一拍马脖子,防它们悄没声地跪倒下去。
李长安坐在郭怀安身边,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呼吸,心里头头一回生出惧意。
他一直觉得,队正是不会倒的。
绝境一层压过一层,郭怀安也总能在前头立住。
众人今夜才知道,他也会倒。
天色将明未明时,郭怀安在昏沉中做了一个梦。
起先,他还在沙陀碛里。
黄风四起,流沙无边。昨夜那一道道急水仍在脚边轰然奔走,卷着断梗、枯草、死马,一路东下。
他想开口唤人,喉中却半点声息也没有,只觉那水越来越大,像要把整片沙海都翻过来。
忽然间,山势变了。
天山脚下,一道道隘口与河谷慢慢明开。
高山之间,不再任洪流横决,而是多了许多高大的堰障,横在山口,把奔流一层层拦住。
原先咆哮着冲下来的急水,被分开,被蓄住,又顺着宽整的渠脉缓缓引下。
水忽有了归路。
一渠向左,一渠向右,沿着人工开出的沟洫平平而行,穿高地,绕沙脊,最后竟入了一畦一畦方整的田亩。
田界分明,水光平稳,渠旁有树,风一过,树影微摇。再往远看,昔日吞人的沙碛边上,竟也生出连绵的青意。
有树,有渠,也有田。
那水不再怒了,顺着地势走,养草木,也护人烟。
郭怀安不知道那是何年何世,也认不出那些堰、那些渠,是何人所筑。
他只知道,那还是西域的山,西域的水。
后来的人,终究制住了它。
他站在梦里,忽然想起少年时看过的一卷《郭氏记闻》。
书中记汉家旧事,说武帝再遣使西域时,何副使行于流沙,见蜃景城郭,曾生出“树草木为障,以遏风沙”之念。
那时他年少,族中长者读到这里,多半一笑置之,只当是纸上空言。
可到了此刻,在这场不知生死的昏梦里,他忽然明白,那未必就是妄想。
一世不成,便待后世;一人不成,便付来者。
只要还有人记着,今日看来不可制的洪水与风沙,终有一日,会叫后来的人一点一点收服。
梦中的渠水,还在向前流。
郭怀安顺着那水望去,仿佛望见许多年后的西域。
洪流各归其道,沙碛不再轻易吞城;山口之水入渠,渠中之水养田,田外又生林木。
那水走得平平稳稳,像终于有人替这片苦地寻着了一条活路。
他心里忽然一热。
梦里却没有泪。
只有风,从有水气的地方缓缓吹来,拂过他脸上那些被风沙割开的伤痕。那风温柔的竟不像西域的风。
他低低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今人做不到,总得留与后人。”
话音才落,那一片水光忽地摇了摇。
远处的田、渠、树影,渐渐散开。风又成了沙风,湿气也一点点退尽,只余耳边有人唤他,一声,又一声。
“郭队正……”
“队正……”
郭怀安缓缓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李长安熬得发红的一双眼。
是孙大壮干裂发白的嘴唇。
是陈默俯下身,将一口滤过泥沙的浑水一点点送到他嘴边。
是张狗娃抱着刀,缩在风里,眼里全是血丝。
还有那十三匹同样摇摇欲坠的马。
郭怀安望着这几张被风、沙、雨和饥渴磨得走了形的脸,半晌没说话,只慢慢把那口水咽了下去。
那水仍苦,仍涩,带着沙土气。
水一入喉,他人才像又定住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昏沉,已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张狗娃见他醒了,鼻子猛地一酸,险些失声,到底只低低道:“队正,您总算醒了……”
郭怀安看着几人,喉头动了动,嗓音哑得像砂石磨过,却还是开了口:“若我去不得长安,便把我弃在此地。”
这一句出来,旁边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孙大壮先骂了一句,骂到半截又硬生生咽回去,只重重喘了一口气:“您既醒了,就别说这等话。”
郭怀安却像没听见,只望着西边天山,那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影,低声道:“这地方,不能总由着它吞人。水该有水的路,沙也该有沙的路。咱们这一代做不成,后头总有人做得成。”
几个人一时都没听明白。
只有陈默看着他,过了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那也得人先活着,才等得到后头。”
郭怀安听了,唇角轻轻地动了一下。
是。
总得先活着。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不只是为了那封还缝在里衣中的表文;也是为了雪岭上、沙碛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为了安西和北庭还没灭尽的灯火,也为了这片直到今日仍在洪水、流沙与烈风之间吞吐人命的土地。
总得有人,把这一切带出去。
他慢慢撑起身,先摸了摸自己的银币,又摸了摸怀中的表文。
都还在。
“扶我上马。”他说。
风从沙脊那头吹来,仍带着雨后未退的寒意。
五人,十三马,便在这片才叫暴雨与急水撕过一遍的流沙地上,重新整束残装,牵起缰绳。
天边渐白。
他们还得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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