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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回纥牙帐


郭怀安没想到这一留,竟到了五月初五。
回纥人不过端午,可这一天,偏帐里关押的五个人,竟然全都多分到了一块肉,以及一碗掺乳的茶汤。
看守的人不再像头几日那般吆喝粗暴,说话时,声气也低了些。
郭怀安心里明白,是王庭那边,有信到了。
看起来,那边传下来的话,对他们有利。
果然,到傍晚时,那名领头的回纥军官亲自来了。
他站在帐口,先看了一眼五人,又看了一眼拴在外头的那十二匹马,才用生硬的汉话道:“明日启程,往汗庭去。”
帐中几个人都没动。
那军官又道:“茶和丝,先留下半数。这一路人吃马嚼,不能都白出。”
张狗娃眼神立时就变了。
郭怀安却先开了口:“那是呈到可汗座前的东西。”
军官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你们的命都捏在这里,东西倒护得紧。”
“命在这里。”郭怀安道,“东西却还要往上送。”
这句话把界线划清楚了。
帐中静默。
那军官看了他片刻,才道:“先扣一半茶叶。若你们还能活着回来,余下的另算。”
这是让步了。
郭怀安没有再争,只点了点头:“好。”
次日清晨,五人十二马,便被回纥兵带出了斥候营。
说是护送,其实仍是押着走。
前后皆有回纥骑,左右不离人。
白日行,夜里歇,连到河边添水都有人跟着。
五个人谁都不多话。既到了这一步,便知道这一路都是监军。
从边营到汗庭,前后又走了近一个月。
一路上,草场、河湾、牧道、风口、夜露、白霜,一样又一样的熬过去。
回纥骑换了两拨,押着他们的人却始终没有松懈过。
安西的马有四匹没熬过去。
大历十五年,六月初六。
五个人,八匹马,终于走到回纥汗庭外缘。
大川在草场边缓缓转过去,水色发青,天光落在上头,闪闪发亮。
汗庭便设在这附近。
远远望去,白毡大帐一层接一层铺开,像雪压在草上,外头立着拴马桩、望哨木和高杆旗。
风一过,旗脚猎猎有声,人与马在帐间往来不绝,牵缰的、抱鞍的、持弓的、捧盘的,各行其事,有条不紊。
到了这里,边营里那种赤裸裸拿人的粗气反倒淡了,换成了一种更叫人不敢怠慢的东西——回纥的规矩。
张狗娃头一回见这样的大场面,胸口先是一空,随后便是心里一沉。
他原以为,回纥人的地方再大,无非是帐子更多、马更多。
真到了眼前,才知道不是。
那些毡帐高高低低铺出去,远望像一片白,走近了看,却层层叠叠,自成章法。
安西的城墙他见过,沙陀人的帐落他也见过,可眼前这地方,不像城,也不像帐落,倒像一座没有砖石垒起来、却比砖石还结实的城。
而他们这五个人,却是被押着、解了刀弓、带着一身风沙和病气走进来的。
张狗娃低头看了看自己。
羊皮袄子在雪岭里叫风刮裂过,在碛里又叫雨水打透过,后来半干半湿,早硬得像一块旧树皮。
袖口和下摆尽是裂开的线头,沾着洗不掉的沙渍和暗黑的血痕。
脚上的靴面裂着口,药草的汁液和旧血混在一起,糊在边缘。脸上的皮也都绷着,嘴唇裂得翻起白皮。
他知道自己此刻像什么——不像使者,倒像一个被风沙从死人堆里刮出来的残兵。
他心里忽然就生出一股又闷又恨的屈意。
自惭形秽。
他怕别人看出来他心里发虚,便把脊背一点点挺直了,连走路都比平日更慢了半分,以为只要站得住些,身上这层狼狈便能稍稍遮去一点。
可他也知道,这是遮不住的。
越往汗庭深处走,便越觉得自己粗鄙,像一脚踩进了别人设好的规矩里,连落脚都显得粗鲁。
也正是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郭怀安。
郭怀安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也不慢。
刀弓虽都叫人解去,衣上也满是风沙,身上也有病气,可他的腰背一直是直的。
不是挺给别人看,只是自然地直着,一如既往。
张狗娃先前只觉得队正心硬,敢闯雪岭,敢舍人舍马,敢在回纥边营里把话兜住。
到了这里,他才慢慢懂得,真正不寻常的,是他连武器都没了,人还站得住。
这一下,他心里那点屈意,反倒又撑住了他。
他不再低头去看自己的衣裳,只咬着牙把下巴略略抬起一点。
人家怎么看是人家的事。
安西的人,到了这一步,也不能先叫自己把自己看低了。
李长安走进汗庭时,比旁人更静。
他一路靠鼻子、靠眼睛、靠那点从风沙里熬出来的灵劲,把众人从雪岭和沙碛地里领到这里。
到了这地方,他反倒不敢乱看了。
风里有奶酒、皮革、牲口和火的气息,帐影一层压一层,人声马嘶也一阵接一阵。
这样繁华的塞外之地,最容易叫人心乱。
可他只是低头看地,看风从哪边来,看帐前马粪新不新,看进出的人脚步快不快。
越是大地方,越不能叫自己像个头一回进城的愣头青。
陈默则只看马。
回纥人的马拴在外头,膘肥,肩宽,腿骨开,毛色也亮。
陈默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微微一沉。
若安西这些年也有这样的草和水,路上折的那些马,未必会死成那样。
可这念头只起了起,便压了下去。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多看无益。
到了这里,别人看的是威势,他看的还是活路——哪匹马是年轻口,哪匹马蹄甲好,哪几匹夜里能顶风露。
这些东西,比惊叹更要紧。
孙大壮进来时,脸色最沉。
别人先看见的是大,先想到的是威风;他先想到的,是这里的人怎么拿人、怎么说话、怎么笑着把你剥干净。
边营里那几个军官已够难缠,牙帐里这些近侍和通译,才是真正咬人不见血的角色。
刀不出鞘,话却句句带钩。
所以他一路都把嘴闭得很紧,连平常会骂出来的话都极力压在喉咙里。
他们被安置在牙帐外一排偏帐里,不许乱走,也不许随意说话。
表文和礼物却没有立刻收走,只叫人记了数目,封在另一处,等候传唤。
到午后,召见终于来了。
来领人的不是先前那些边营骑手,而是牙帐近侍。
这些人不披甲,却比披甲的人更不好应付。
袍子旧,却洗得干净;腰刀不长,却磨得雪亮。
为首一人脸瘦,眼尾细长,汉话说得顺,开口便道:“呈表献礼,先照规矩来。”
五人被领进一顶偏帐,不算正见,足以见汗庭的规矩落在哪里。
帐中铺着毡,靠内设着矮案。
案后坐着两名近侍,一人专看物,一人专听话。
旁边立着两个通译。帐里不见刀光,气却比边营里更紧。
先递表。
郭怀安上前,先整衣。
那衣裳旧了,边角磨得发白,袖口还留着风沙磨出来的毛边,他却仍一点点地抚平。
抚平之后,才叉手,报来处,报所奉之命,报留后之名。
声音不高,字字都稳。说完,才从衣中把那封一路贴身缝藏的表文取出来。
那表文一路压在他心口,纸已被体温和汗气熏得微微发硬,封缄却还完整。
一名近侍上前,伸手便要去接。
郭怀安没有立刻松手。
他的手按在封缄边,停了一瞬,才低声道:“此表系留后亲封,不敢失封。”
那近侍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神色却没变:“既要呈到可汗座前,更要先看明白封缄。”
郭怀安仍未松手,只道:“封若破了,便不是我递的了。”
帐中静了一下。
旁边懂汉话的通译笑了笑:“你们从安西走到这里,规矩倒不少。”
郭怀安连眼都没偏,神色仍放在近侍身上,回道:“规矩若没了,人也走不到这里。”
这句意思很明显,表可以看,封却不能叫你们随手破了。
那瘦脸近侍听了,眼底微微一动,竟不再强拿,只偏头示意。
于是另一人捧来一只漆盘,盘上铺白毡。
郭怀安这才缓缓将表文放上去,两手齐出,掌心向下,按礼退开半步。
这一退,不慌不急。
张狗娃站在后头看着,胸口忽然像被什么顶了一下。
他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使者原来是这样递表的——不是把东西送出去就算完,而是连停顿、松手、退身,都有分寸。
递完表,才呈茶叶和丝绸。
铺茶,展绢
那看物的近侍伸手拨了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旁边的通译却慢悠悠地笑了一句:“安西倒还没穷尽。”
郭怀安道:“礼不可失。”
近侍将丝绸一匹匹展开,当着他们的面去看纹理、看旧损、看边角。
那不是单验物,是看你脸上会不会露窘。
张狗娃在后头站着,手心里全是汗。
那是他们从安西一路护来的东西,是好几匹马的性命,也是安西的脸面。
如今却在这帐里任人挑、任人摸、任人掂量。
他心口那股火一阵阵往上窜,偏又只能咬着牙忍着。
可他再抬眼时,却见郭怀安脸上半点没动,心里那股火便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礼物过眼之后,才开始说话。
那名近侍先不开口,倒是通译笑着道:“安西既还在,怎么来的只剩五个人?”
郭怀安道:“路远。”
“只是路远?”
“还苦。”
通译笑了一下,换了个问法:“奉表入朝,为何不北去北庭,反倒绕到这里?”
郭怀安道:“哪边近,便往哪边走。”
“圆滑。”通译慢悠悠道,“是走不到北庭,还是不敢去北庭?”
郭怀安看着他:“到了这里,还能站着说话,便算敢。”
这句一出,帐里再次静了一瞬。
通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又问:“你们这样,也配称大唐使者?”
郭怀安道:“这要圣人才说了算。”
通译一怔。
郭怀安的声音一直很平和:“我们从安西走到这里,不是为求你们来的。借道,借的是参天可汗道。”
这话落下,帐里的人都不由抬眼看了他一下。
谁都知道,参天可汗道是西域各国,包括回纥人,当年求着圣人修的。
通译脸色沉了沉,正要再往下逼,帐外忽有人低声通禀。
紧接着,一名牙帐近侍掀帘进来,只一句:“上头知道了。先叫他们回去歇着,养一养,日后再召。”
这便是不打算马上接见,却也不是不见。
孙大壮站在一旁,听懂了这话,肩头那股一直绷着的劲才微微一落。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放过,只是押后。即便如此,他们还有明日。
张狗娃跟着往外退时,脚步比进帐时稳了些。
刚进汗庭时,他只觉这地方大得压人,自己浑身都透着一股上不得台面的寒酸。
到了这时,他心里那点惭意却反倒轻了些。
不是他忽然有了底,而是他看明白了——到了这样的地方,人能不能立住,并不全在衣裳和体面,也在一句话能不能站住脚。
他们的底气,来自他们自己,来自安西军在西域的作为,更来自大唐的存在本身。
陈默出帐时,先看了一眼天色,接着便去看拴在偏帐外的那几匹马。
李长安则依旧沉默,只在走回去时偏头闻了一下风。
风里还是火、皮革和奶酒的气,可比先前更沉了些,像是越往里,规矩便越重。
郭怀安走在最前,没有回头,也没有多说一句。
到了偏帐,四下无人,张狗娃才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却是发颤的:“这些人,真不是东西。”
孙大壮把背靠在帐壁上,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越不是东西,越得顺着他们的规矩来。”
陈默没接这话,只低头把自己脚上的布条又勒紧了一圈。
李长安靠着帐边,望着外头风吹旗脚,半晌没动。
郭怀安坐下时,动作依旧很稳。他什么也没说,只低头整了整衣领,又把手按在怀里的表文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还没过去。”
是,还没过去。或者说,考验才刚刚开始。
可眼前这一关,到底算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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