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军区总院。
上午十点。
周海推开叶蓁特诊室的门,手里捏着一张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纸,纸边还卷着,油墨味没散干净。
叶蓁坐在木椅上,面前摊着一沓术后随访表格,红蓝铅笔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笔尖悬在某个数据栏上方。
她正在核对昨天那台手术的引流量变化曲线。
顾铮站在窗边,两手插在军裤口袋里,侧脸被窗外的日光勾出一道硬朗的轮廓,视线落在院子里正搭临时安检棚的工兵连战士身上。
“小叶,你看看这个。”
周海把传真纸递过去,语气压得低,带着一股没睡够的沙哑,眼睛却亮得不正常。
叶蓁腾出左手接过来,目光扫了一遍,从抬头扫到落款,总共花了不到五秒钟。
眉毛没动。
手里的红蓝铅笔也没停,右手继续在随访表格上勾了一个数据,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均匀而稳定。
顾铮从窗边扭过头来,余光扫到周海脸上那种憋着大事的表情。
“谁的?”
“梅奥诊所。”
周海的嗓门又压低了半度。
“格雷厄姆·哈里森,就是写那封公开信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
“以私人名义,向峰会组委会申请一个旁听席。”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
顾铮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往一侧歪了歪。
“骂完人了想来上课?”
语调懒洋洋的,每个字却都带刺。
周海擦了把额头上渗出来的薄汗。
“小顾,这事儿你让小叶定。”
他搓了搓手,手心有点潮。
“政治上的考量嘛……咱们现在占了上风,给不给他面子都说得过去,给了显得大度,不给也没人能挑理。”
说完看了叶蓁一眼。
叶蓁没抬头。
她把传真纸放在桌角,动作随手,目光落在信笺最后两个字上。
恳请。
叶蓁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继续低头批注随访表格。
红铅笔在第七号患儿的血氧数据旁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两个字:复查。
“周院长,会议室总共多少座位?”
周海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主会场一百二十个正式席位,加上两侧的观摩区,撑死了一百六十个。”
“现在报名多少人了?”
周海从白大褂胸前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名册,翻了翻。
“截至今天上午,十二个国家,十七家顶级心脏中心,正式注册代表一百五十三人。”
他伸手在名册上点了点,手指微微发颤。
“苏联那边安德烈带队四十七人,最多,英国皇家外科学院十二位院士加六个随行,法国,瑞士,日本,德国,意大利,以色列,韩国,澳大利亚,加拿大,巴西,各带了两到八人不等。”
他合上名册,抬头。
“再加上国内各省的专家和卫生部的人。”
停了一下。
“满了。”
叶蓁把随访表格合上,动作不急不缓。
“那就是没有多余的椅子了。”
周海的手搁在名册上,没动。
顾铮从窗边转过身来,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
“媳妇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一百六十个座位已经坐满了。”
叶蓁放下红铅笔,笔身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被笔筒的边沿挡住。
“我不拒绝他来,会议是公开的。”
她把铅笔捡起来,插回笔筒里。
“但我也没有义务单独给他腾一个位子。”
停了一拍。
“要来的话,自己带马扎。”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周海的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足足两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自己带马扎?”
他的音调拔高了半度,自己都没察觉。
“让美国心外科学会候任主席……坐马扎听你讲课?”
叶蓁站起来,把那沓随访表格整理齐,夹进桌上的牛皮纸文件夹里。
“他十一天前在全球发行量最大的医学期刊上质疑我的资质。”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现在他想来学习,可以,我不记仇。”
“但我也不会把其他专家的正式席位让出来给他。”
周海捧着文件夹,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快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狠人。
四两拨千斤,不动声色,不带一个脏字,却把全球排名前三的心外科权威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这种狠法,他是头一回见。
“回函就按这个意思写,措辞你拿捏,别太难看。”
叶蓁顿了顿。
“但也别太客气。”
“好,好,我知道了。”
周海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那李副部长那边要不要通个气?”
“不用。”
“峰会的事归组委会管,参会名额归组委会定,不需要通过卫生部。”
周海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剩下两个人。
窗外传来工兵连搬运钢管的叮当声,夹杂着班长扯着嗓子喊口令的声音。
顾铮靠着窗台,两条长腿交叠,看着叶蓁整理白大褂袖口的动作。
“叶蓁同志。”
“嗯。”
“你让全球排名前三的心外科医生,自己带马扎来听你讲课。”
叶蓁扣好最后一颗袖扣,拉平袖口的褶皱。
“他又不是残疾人,坐马扎怎么了。”
顾铮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法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女人时,骄傲到没法用语言表达,只能从嘴角漏出来的弧度。
“你这辈子就没怕过谁?”
叶蓁没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患者档案夹在腋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不急不缓,鞋底踩在水磨石上,一下一下。
和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顾铮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当天下午。
顾铮的761部队在总院周围三条街拉起了军事管制线,装甲运兵车横在路口,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往外喷着白烟。
荷枪实弹的哨兵每隔五十米站一个,钢盔帽檐下的眼睛直视前方。
总院大门外,工兵连花了六个小时搭起一座钢架安检棚,金属探测门和X光行李检查机是从761部队的军需仓库里直接拉来的,那种型号平时只在核心军事设施的入口才能见到。
院墙上方新架了十二路探照灯,到了夜里一开,方圆两百米亮如白昼。
周海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军人和不断驶入的军车,两只手背在身后,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手指搓了又搓,搓得骨节都发红了。
行政科科长踮着脚凑过来,压着嗓子说:“院长,门口那个安检棚是不是夸张了点?来参会的都是国际知名专家,又不是恐怖分子……”
周海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跟顾铮说夸张,我看看他怎么回你。”
科长的脖子缩了下去,嘴巴立刻闭得严严实实。
“那还是……算了。”
周海没再理他,目光重新转回楼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
工兵连的战士们顶着风,扛着钢管往返跑。
“十二个国家,十七家顶级中心。”
周海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WHO总干事亲自来。”
他的目光从安检棚移到探照灯,又从探照灯移到装甲车,最后落在大门口那面刚挂上去的峰会会标上,红底白字,格外扎眼。
“不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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