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夫人这话一出，是真把殷若霖给整懵了。
“……曹姨母？”他轻唤一声。五夫人姓曹，名叫曹品婕，殷若霖的生母在世时，两人成了一对儿手帕交。
而后来就算殷若霖的生母病逝了，五夫人对这殷若霖也是和颜悦色，像照看一位自家子侄。
她把这未来女婿当半子，虽然不常见面，可从前在她心中，殷若霖也确实占据一定分量。
但如今这般疏远，一下就拉开彼此距离，这让殷若霖暗感大事不妙。
而五夫人则是深吸口气，她今日来此是为了正事儿，可不是为了耍这一时脾气。哪怕心中依然很恼，但也得按规章办事。
“敢问忠勇伯可在？”她问起殷栋。
当初订亲时，是两家长辈凑在一起商谈的，如今既然要退婚，殷栋自然也必须露面。
然而殷若霖心里一咯噔，就仿佛那不详的预感已开始应验。
“这……父亲他今日外出访友，暂未归来。”
“那我等着便是！”显然这事是没任何转圜余地。
殷栋心头一哽，“敢问曹姨母，不知若霖究竟做错了什么？”他没再装傻。
可五夫人却讽刺不已：“殷二公子可莫要再一口一个姨母，毕竟你我两家本就不熟。”
“若往后不巧在外头碰面，还请殷二公子唤我一声萧五夫人，这该有的分寸礼数还是得有。”
之前哪怕冷着脸，但毕竟并未挑明，可如今却是撕开这最后一层窗户纸，直接把问题抛到了明面上。
殷若霖心头一紧，他定定地看着萧五夫人，而后又看了看萧恵：“不知二位究竟怎么了？”
“便是衙门审案，也要认证物证，然后再按律处置。”
“若霖实在不知，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竟惹得二位这副态度？”
他这是想死个明白，追根究底，非得问一个清楚。
萧恵避开他神色，手中的帕子已绞紧，可萧恵心里也并不好受。
这年头盲婚哑嫁多得是，而萧恵一直认为自己比旁人幸运。
好歹早在多年前，尚不懂情爱时，便已知晓自己的未来夫婿姓甚名谁，而二人平时也常有往来，往后成婚，相敬如宾，这对萧恵来讲已是一种最美好的想象，至少不会蒙着盖头，连那即将与自己共度余生的人是圆是扁都不清楚。
可殷若霖对外风采翩翩，仿佛一君子人物，但他怎能这般作践人？
他既早已与她定了亲，便该给她一份应有的尊重！
她也并不是非得强求他不可，而既然他早在数年前便已有了心上人，他大可直言，凭何这般耽误她？
甚至没等把她娶进门，就已先一步给那外室许了名分……
如今一回想，萧恵仍气得直发抖，那脸色本就苍白些，这般一看也更是脆弱了。
然而，她也明白，事关自己，她哪怕未出阁，却也并不是那不谙世事的幼儿，不能凡事总叫自家人撑腰兜底。于是她深吸一气，而后尽可能地平静地走上前。
“殷二公子是如何看我？”
她直截了当，可殷若霖却有些愣住。这个问题太突兀，这一时半刻的，他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萧恵已经接着往下说。
“你我二人因为自家长辈，也算年少相识，自幼便青梅竹马。当年娘亲为我订下这门亲，我尚不懂情爱为何物，可我这些年一直把殷二公子当我未婚夫看待，我给你尊重，私下与那些外男也从无往来，此事我向来避讳，可殷二公子呢？”
殷若霖隐隐有些明白了，知道问题是出在何处。面上虽没显，可那心底里竟好似覆了冰，一寸又一寸冻结。
“你我之间应是有什么误会。”他试图狡辩。
可萧恵却冷静地说：“二公子莫要小瞧我萧国公府，若当真无真凭实据，我与母亲今日又怎会特地来此走上一趟？”
“你那外室养在何处，又是何时产子临盆，这些都已查得清清楚楚，又何必费心遮掩？”
“你若敢作敢当，我至少能高看半眼，可你这既要且要。”
“既舍不得那红颜知己心头好，又舍不得我公府所能为你提供的便利，你又究竟对得起谁？”
“是对得起那心甘情愿为你身怀六甲的红颜，还是对得起尊你敬你，将你视作未来夫婿的我？又或者是对得起拿你当半子，多年来明着暗着一路提携，为你劈山开路的公府五房？”
“不，你谁都对不起！你享那齐人之美，却分毫没付出，如今既东窗事发，你又哪来的脸面在这儿喋喋不休？”
萧恵心想这着实可笑，她理清思绪后，幡然醒悟。
可不是，原来这人一直在占她公府五房的便宜，可五房大方，从前拿他当做自己人，也从未计较过。
事实上，关于那外室之事，但凡殷若霖能诚实些，能早点告知，都不至于演变成如今这样的局面。
以五房来讲，哪怕亲事不成，往后该有的照拂也不会少，他大可直接承认，他心中已有红颜，大可直接来退婚，哪怕萧恵名声有损，但以五房的性子来讲，也不会不愿成全。
就算事后知晓，当初那婚约另有隐情，可五夫人对他照拂多年，况且他虽受益，但他那时年岁太小，真正的罪魁祸首也并不是他，五夫人也未必会迁怒于他。
是他自己，如萧恵所言，既要且要。
既想享受公府五房带来的提携，又舍不得那红颜外室，所以才一步步导至今日这步田地。
他太贪心！
所以不论往后如何，也全是他咎由自取。
可萧恵一开口，殷若霖就立即心凉了半截儿，“此事我可以解释……”
他显然是有点慌了，但萧恵却只是摇头，“不必。”
她不愿听任何解释，左右也不过是为粉饰太平，借由口蜜腹剑，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只是看着性格柔了些，可她并不是真正的蠢货。
而殷若霖一脸扭曲，一瞬那俊脸就已黑沉下来。
那边气氛僵持，可躲在假山石洞里，小多多听得清清楚楚，她歪歪头，扭着小脸儿看向红鸾。想了想，没敢出声，因为怕被人发现。
但小孩儿已握住红鸾的手，在红鸾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
“——忠勇伯真的没在家里吗？”小孩问。
红鸾摇摇头，表示不清楚，谁知那到底是不是殷若霖在故意搪塞。
不过想搞清楚这点，其实也简单。她示意多多在这里等着，而她自己则是足尖儿一点。
伯府这边不乏好手，个个武艺高强，但与红鸾一比却不大够看。
也不过是一转眼的公府，红鸾便已翩然远去，从始至终都没惊动任何人。
此时伯府门外，也来了另一辆马车，是萧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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