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女官微笑道，“郡君言重了，这可不是欺负。那岛上贫瘠缺粮，蛮夷首领听说咱们能运粮去换，对陶管事感激涕零，硬是跟他结成了兄弟，叮嘱他一定再去。”
萧蕴珠叹道，“这么说，是我误会陶管事了？也对，万里迢迢运粮出海，冒着风险，不计艰辛，只为纾解蛮夷之难！这哪是奸商？分明是天朝良民！”
杜女官：……忽然明白陶管事怎会那般奸诈了呢，不，不是奸诈，是聪明，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仆。
定了定神，又笑道，“还有件趣事。那蛮夷首领为表谢意，把自己的两个妻子、两个女儿送给陶管事，据说陶管事吓得面无人色，鞋都跑掉了，也没挣脱那几个女人的纠缠，还是侍卫们出手，才把他救回来。”
萧蕴珠：“……是么？没想到他还有坐怀不乱的节操。”
杜女官摇头，“非也非也。陶管事能坐怀不乱，是因那些蛮夷面如夜叉，观之可怖。”
边说边从桌案上取过一张画纸，“郡君请看。”
船队中有擅画之人，画了些风土人物。
说来这也是郡君的提议，在船队中安插了各行当的熟手。
萧蕴珠看了数息，不太确定地道，“这是，昆仑奴？”
唐朝有昆仑奴，书上记载肤如黑漆、发似卷螺，但唐朝之后，昆仑奴销声匿迹，不知所踪，她没亲眼见过。
感觉与这画上的蛮夷有点像。
庆宁大长公主：“本宫也觉得是。”
因此还想过买一批回来，供府中驭使，大唐公主能用昆仑奴，她这大启公主为何用不得？
后来又打消念头，嫌丑。
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到她府里当差。
她现在更感兴趣的是新罗婢、菩萨蛮、波斯姬，昆仑奴就算了，陶管事都不想要。
想到此人，又温声交待，“蕴珠，往后那条线上的事儿，就交给陶管事。”
萧蕴珠：“多谢殿下赏识，等他回京，我带他来给殿下请安！”
庆宁大长公主：“带来罢，本宫也想见见这个奇才。”
半斤粮食换一斤金，或一斤明珠？她真想不到。
一般人也想不到。
当初蕴珠力主组建船队出海，她还有些犹豫，幸好最后还是同意了，否则哪来这财路。
萧蕴珠踌躇一下，又道，“殿下，我还派了些人去寻丰产的粮种，不知是否寻到？”
庆宁大长公主看了她数息，露出一个感慨的笑容，慢慢道，“寻到了许多，其中两类尤为丰产。一是玉蜀黍，苗叶如薥秫而肥短，果实如塔，桐子般大小，生于节间，花垂红绒在塔末，与高粱极像。二是番薯，生于地下，极为耐旱。”
这就是她喜爱蕴珠的原因之一。
努力过好自己日子的前提下，长存悲天悯人之心。
萧蕴珠喜不自胜，抚掌道，“真是老天保佑！”
虽然这会儿她已经不需要献粮之功了，还是很高兴，比挖了金矿还高兴。
“殿下，粮种我欲献予朝廷。”
庆宁大长公主毫不意外，“献呗。”
萧蕴珠笑道，“咱们一起献。”
庆宁大长公主推辞，“本宫可没让人寻粮种，不抢你的功劳。”
萧蕴珠真诚道，“怎么是抢功呢？这功劳本就有殿下一份。若不是殿下派出大批侍卫，我那些管事在海外也不会如此顺遂。认真说来，殿下才是找到粮种的大功臣！”
此言绝非奉承或客套。
庆宁大长公主在出海一事上最大的贡献，不是钱财，是武力。
自己虽也派了侍卫、武师，却没有庆宁大长公主多。
她不信海外之人皆良善，做生意也好、找粮种也好，都需要武力的保护。
否则不够人抢的。
譬如方才杜女官提到的岛上蛮夷，最终相处和睦，但双方刚见面时，难道就能一见如故、其乐融融？
不可能。
蛮夷也不会懂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言语不通、衣饰不同，相貌也有极大的差异，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惊慌和冲突。
虽然她没细问，也知道必有一番争斗甚至恶战，船队立了威，再施以恩惠，才能彻底降服那岛上的蛮夷。
所以，殿下虽无寻粮种之心，却有寻到粮种之功。
庆宁大长公主还是摇头，“本宫不需要功劳。”
萧蕴珠委婉地道，“殿下自然不需要，但若能惠及县主、县公，何乐而不为。”
县主指的是宜春县主，县公则是宜春的兄长吴嘉树。
庆宁大长公主沉吟片刻，依然道，“不妥。”
萧蕴珠明白她的顾虑，隐晦相劝，“殿下，今时不同往日。”
身为皇帝登基的最大功臣，庆宁大长公主前些年必须低调行事，不争功，不出头，也不让皇帝感觉到压力。
最好让京中权贵忘了有她这号人物。
如此，才是皇帝的好姑母。
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公主都老了，从来未曾结党营私，儿孙也不是很有出息，皇帝对她的忌惮不会剩多少。
这时再有功于朝，皇帝感受到的就不会是威胁，而是血脉相连的亲情。
庆宁大长公主若有所思。
萧蕴珠再接再厉，低声道，“何况，殿下并未看错陛下，他重情义，并非刻薄寡恩之人。”
先帝在位时，常伴有血雨腥风，朝野都需要一位仁善之君。
庆宁大长公主独具慧眼，选中了当今皇帝。
事实证明她没有选错。
庆宁大长公主叹道，“若是看错了，本宫无颜见父皇、皇兄，也无颜见天下百姓。”
当初皇兄属意的是永福王。
永福王是皇兄宠爱的方德妃所出，性情也最像他，暴虐滥杀，好大喜功，却又没有皇兄的才智胸怀。
登基的若是他，容氏江山还能好么？
她不想当亡国公主，于是想尽办法扶当今皇帝上位。
……也有点私心，方德妃素来嫉恨厌恶她，如果当了皇太后，她处境堪忧。
总之她扶持当今皇帝，为私也为公。
功成身退，才能维持住姑侄情分，不至于像史上的太平公主与李隆基，走到兵戈相向那一步。
不过，蕴珠说的也有道理。
她半截身子已埋黄土，没几年好活，皇帝难不成还忌惮她什么？
思索片刻，道，“依你所言。”
萧蕴珠笑道，“殿下英明。”
又神态轻松地道，“下回出海，咱们带上陛下呀。”
海外那么大，私人船队获利有限。
朝廷派出船队，才有更大的利益。
庆宁大长公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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