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散尽,沉寂重新占领了书房。
叶小七的喘息声粗重如破旧的风箱,身旁是苏婉晴竭力压抑的啜泣。
他死死攥着那枚入手冰凉的阴司密令,鬼头狰狞,赦字森然。
“亲自接管……”
“好好活着……”
孟清秋的话语像魔咒,在脑海里反复冲刷着他的理智。
阶下囚,研究品,重点保护对象。
何其荒谬,何其屈辱。
他不是什么足以颠覆三界的珍宝,他是一个人。
这条命,从师父开始,到林雪,再到这个地府的疯女人,似乎从来由不得自己。
每个人都在他的人生棋盘上,落下自以为是的棋子。
苏婉晴扶着他,泪水无声滑落,濡湿了他的衣袖。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恐惧那个恐怖的女人会再次凭空出现。
叶小七的视线扫过一地狼藉。
断裂的桃木剑,烧成灰烬的符纸,倾倒的书架。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家,更像一个被蛮横力量肆虐过的战场。
他的右臂还在渗出金红色的血,伤口处的阴寒之气与他自身的道力、咒力纠缠不休,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我……我们离开这里。”苏婉晴的声音带着颤抖。
离开?
又能去哪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三界之内,皆归神管。
他一个身负天咒的凡人,能逃到哪里去?
心底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认了。
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来修复法器,购买朱砂黄纸,更需要一个能让他喘息和反击的据点。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答案。
“走。”叶小七挣开苏婉晴的搀扶,脚步踉跄,但方向明确,“去个能解决问题的地方。”
半小时后,城南古玩街。
这里是城市白日里的古董集市,夜晚的地摊江湖,更是三教九流、奇人异士的销金窟与消息站。
叶小七和苏婉晴走进一条不起眼的后巷,巷口挂着一个“闲人免进”的破木牌。
尽头是一家没有招牌的茶馆。
老板是个半瞎的老头,永远在柜台后打着瞌睡,对进出的人视而不见。
茶馆里烟雾缭绕,三两桌客人压低了声音交谈,空气中混杂着劣质茶叶、烟草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里是黑市。
一个专门处理“不干净”的委托,交易“见不得光”的物件的地方。
叶小七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几道审视的目光。
他脸色苍白,右臂用布条草草包扎,渗出的血迹清晰可见,身旁还跟着一个漂亮的不像活人的苏婉晴。
这副样子,要么是刚经历一场恶战的狠人,要么就是走投无路的肥羊。
一个满脸横肉,体型像座小山的胖子端着茶杯凑了过来,金链子在脖子上晃得人眼晕。
“小七爷,稀客啊。”胖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金牙,“瞧您这状态,是遇上硬茬了?”
此人外号“过江龙”,是这黑市里有名的中介,专做掉脑袋的大买卖。
叶小七没理会他的调侃,拉开椅子坐下。
“有活儿没?要钱多,钱快,钱干净的。”
“哟。”过江龙一屁股坐在对面,桌子都跟着晃了三晃,“小七爷您开口,那必须有啊。不过……钱多钱快的活儿,可都不怎么干净。”
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城东,将军冢,去不去?”
叶小七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将军冢。
孟清秋最后去的地方。
苏婉晴在他身后,身体也瞬间绷紧。
“官方的活儿。”过江龙没注意到他们的异常,自顾自地往下说,“军方背景的考古队,在那底下挖出了点……不该挖的东西。”
他比了个手势。
“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里面有座古墓,墓里有壁画,壁画旁……有条裂缝。”
过江龙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兴奋和恐惧。
“仪器全失灵,进去的专家疯了七八个,跟中邪一样,又哭又笑,嘴里念叨着什么‘神明归来’,还有一个当场就把自己脸皮给撕了!”
“考古队封锁了现场,对外说是沼气中毒,私下里正满世界找能人异士。价钱,这个数!”
过身龙伸出五根肥硕的手指。
“五十万定金,事成之后,再加七位数!”
叶小七沉默着,内心却翻江倒海。
又是将军冢,又是“神明归来”。
这绝不是巧合。
孟清秋被紧急调去那里,说明事情已经惊动了地府。现在,连军方都压不住,开始找民间力量。
那里,一定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但也一定有能要他命的危险。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一道娇媚入骨的声音从茶馆门口传来。
“哎呀,我当是谁在这儿谈生意呢,原来是我的小道士。”
白瑾儿款款走来,火红的长裙像一团跳跃的火焰,瞬间点燃了茶馆里所有雄性的荷尔蒙。
她无视了周围那些贪婪的视线,径直走到叶小七桌边,纤纤玉指搭在他的肩膀上,对着他耳朵轻轻吹了口气。
“五十万就想让你卖命?太便宜了。”
苏婉晴的身体瞬间笼罩上一层寒气,茶馆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过江龙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显然是认出了这只道行高深的狐妖,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僵硬。
叶小七皱起眉,侧头避开她的吐息。
“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帮你啊。”白瑾儿媚眼如丝,手指顺着他的肩膀滑下,“将军冢那种地方,阴气重,怨气多,说不定还有几千年的老粽子。你一个人去,不怕被人啃的骨头都不剩?”
她咯咯一笑,视线扫过一旁脸色冰冷的苏婉晴。
“带上我嘛,我鼻子灵,能帮你找到宝贝,还能在晚上……帮你暖床哦。”
“无耻!”苏婉晴终于忍不住,冷声开口。
“总比某些只能看不能碰的冰块强。”白瑾儿毫不示弱地回敬。
眼看两个女人又要剑拔弩张,叶小七心烦意乱。
“闭嘴!”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
茶馆里瞬间安静下来。
叶小七盯着过江龙。
“这个活,我接了。但我要一百万定金。”
过江龙愣住了,他没想到叶小七敢当着他的面坐地起价。
“小七爷,这……”
“你告诉他们,五十万,请的是一个茅山道士。一百万,请的是一个连地府拘魂使都只能‘暂时退让’的茅山道士。”
叶小七缓缓抬起手,将那枚漆黑的“阴司密令”拍在桌上。
令牌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一股精纯的阴司煞气瞬间弥漫开来。
过江龙脸上的肥肉剧烈地颤抖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他混迹黑市多年,什么没见过,但如此纯正的地府信物,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东西做不了假。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跟地府的官差硬碰硬,还全身而退了!
“没问题!一百万!我马上去回话!”过江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考古队传出来的部分资料,您先过目。”
叶小七拿过纸袋,直接打开。
里面是几张打印模糊的照片。
他一张张翻过,照片上是斑驳的岩壁,扭曲的石刻。
直到最后一张。
那是一副壁画的局部特写。
壁画上,无数人跪在地上,向一个高台献祭。高台之上,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接受祭拜。
叶小七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壁画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符号。
一个简笔画般的,鬼面面具。
和他体内的诅咒源头,鬼面人,同出一源!
原来如此。
不是他撞上了麻烦,是麻烦一直在等着他。
叶小七捏紧了手里的照片,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还在用眼神厮杀的白瑾儿和苏婉晴。
“别吵了。”
“我们去将军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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