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到后半夜,终于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在潮湿的夜风里明明灭灭,像疲倦的眼睛。陈权没有深睡,保持着猎食动物般的半梦半醒。能量核心缓慢运行,维持体温,修复伤势,同时感知如同最灵敏的触须,覆盖着营地周围数十米的范围。
凌晨四点左右,山林最寂静、天色最黑暗的时刻。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摩擦声,从废弃竹棚的方向传来,惊醒了陈权。
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和气息不是这样。是布料刮擦藤蔓、鞋底刻意放轻踩踏枯叶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
陈权瞬间清醒,无声无息地从凹地中坐起,手已握住了枕在头下的简易长矛,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手枪。能量视野悄然开启,看向声音来源。
在灰白色的、由生命热量和微光勾勒的感知视野中,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以松散的三角队形,小心翼翼地朝着他所在的灌木丛和凹地方向摸来。他们的动作很专业,交替掩护,移动时几乎没有声响,显然是受过训练。手中似乎拿着短武器(手枪或微型***?),没有长枪,大概是为了便于在密林中行动。
是追兵?刀疤脸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还是阿瓦的手下搜山搜到了这里?
陈权屏住呼吸,身体缓缓伏低,将自身的热量信号和生命磁场降到最低,几乎与周围冰冷的岩石和潮湿的泥土融为一体。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等待着猎物的靠近。
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对方在距离他藏身的灌木丛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其中一人似乎做了个手势,三人呈扇形散开,枪口指向不同的方向,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没有立刻开火搜索,说明他们并不确定他的具体位置,可能只是根据篝火的余烬(刚才应该还能看到一点微光)或者他之前活动留下的痕迹,判断这里有人,过来侦查。
陈权耐心地等待着。他在评估。对方三人,装备不明,但训练有素。自己孤身一人,有伤,但占据了先手埋伏的优势,而且有能量视野和强化后的身体素质。如果偷袭得当,解决掉一两个,剩下的就好办了。但风险在于,一旦开枪,枪声会暴露位置,可能引来更多敌人。而且,如果能活捉一个,或许能问出点新情报。
他决定等对方再靠近些,然后用长矛和匕首解决最近的,制造混乱,再视情况用枪。
就在这时,三人中,站在中间、似乎是头目的那个人,忽然用极低的声音,用一种陈权从未听过、但似乎又有点耳熟的语言,说了句什么。不是缅语,不是中文,也不是刀疤脸那伙人的语言。音节更加柔和,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这语言……陈权脑中灵光一闪!是克钦语!或者类似克钦的某种少数民族语言!他在园区时,听过来自克钦邦的守卫用这种语言交谈过几句,有点印象。
是当地的少数民族武装?崩龙军?还是其他部族的人?
如果是当地武装,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是自己,而是这处废弃的据点,或者只是夜间巡逻。但也不能排除是阿瓦的手下,或者与“公司”有勾结。
就在陈权飞快思索时,那个小头目又说了句什么,语气带着疑惑。然后,他竟然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朝着黑暗的灌木丛方向,低声喊道:“朋友,出来吧。我们看到你的火了。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找点水喝。如果你是猎人或者采药的,我们可以用东西换。”
没有恶意?陈权心中冷笑。三个人,全副武装,半夜摸到别人营地附近,这叫没有恶意?恐怕是看到篝火,想来捡便宜或者探虚实的。
他没有回应,依旧一动不动。
小头目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对旁边两人做了个手势。两人缓缓抬起枪口,更加警惕。
“朋友,别躲了。这地方我们熟,你藏不住。出来谈谈,或许我们能帮你。这年头,一个人在山里不好混。”小头目继续用中文说道,语气似乎更温和了一些,但话语里的威胁意味很明显。
陈权依旧沉默。他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对方既然开口说话,注意力会有所分散。
突然,三人中位于右侧、最靠近陈权藏身灌木丛的那个家伙,似乎踩到了什么,脚下发出“咔嚓”一声轻响——是陈权之前故意布置在周围、用作预警的几根干枯细枝。
那人一惊,枪口本能地调转,指向发出声响的灌木丛深处!
就是现在!
陈权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藏身处猛地暴起!不是冲向那个踩中树枝的,而是扑向了中间那个正在说话的小头目!因为他离得最近,而且似乎是发号施令的人!
在对方惊愕的瞳孔中,陈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放大!强化后的速度让他几乎在瞬间就跨过了七八米的距离!手中的简易长矛,带着一丝灌注其上的微弱能量,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小头目的咽喉!
小头目反应极快,在陈权暴起的瞬间就已经向侧面翻滚,同时手中的手枪抬起!但他快,陈权更快!长矛的矛尖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带出一道血痕!同时,陈权的左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他持枪的手腕,狠狠一拧!
“啊!”小头目痛呼一声,手枪脱手。
但旁边两人也反应过来了!“砰砰!”两声枪响!子弹打在陈权刚才藏身的灌木丛和岩石上,溅起碎屑!他们没有直接扫射,怕误伤头目。
陈权一击得手,没有恋战。他夺下小头目的手枪,顺势一脚将他踹向旁边那个开枪的家伙,同时身体借力向后急退,翻滚,躲到了另一块岩石后面。
“别开枪!抓活的!”小头目被同伴扶住,捂着流血的脖子,气急败坏地用克钦语喊道。
陈权听懂了“别开枪”和“抓活的”这几个词。看来对方确实想活捉他。为什么?因为他是生面孔?还是认出了什么?
他背靠岩石,飞快地检查了一下缴获的手枪——是把老式的勃朗宁,还有几发子弹。他将自己的手枪插回后腰,握着勃朗宁,侧耳倾听。
对方三人没有再开枪,也没有立刻冲过来。似乎在低声快速商议。
陈权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对方说克钦语,可能是当地少数民族武装。训练不错,但不是“公司”那种顶尖精锐。想活捉他,目的不明。继续缠斗下去,枪声可能会引来更多麻烦(比如刀疤脸的人)。而且,他现在有枪,有地形优势,对方投鼠忌器,或许可以谈,或者可以制造机会脱身。
“朋友!”小头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痛楚和一丝急切,“误会!真是误会!我们不是崩龙军的人!也不是来抢地盘的!我们是‘克钦独立军’的侦察兵!在这里执行任务!看你一个人,以为是逃难的或者探子,所以才想问问!别打了!再打下去,枪声会把‘崩龙军’或者别的什么人引来!”
克钦独立军(KIA)?陈权心中一动。这是缅北一支规模较大、历史悠久的少数民族地方武装,与缅甸政府军和其他军阀(包括崩龙军、罗营长这类)关系复杂,时战时和。他们自称“独立军”,控制着不少边境山区。如果这人没说谎,那他们出现在这里,执行秘密侦察任务,倒也有可能。
“放下武器,慢慢走出来。我只说一次。”陈权用中文冷冷回应,声音透过岩石传出。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啪嗒”、“啪嗒”两声轻响,像是手枪被扔在地上的声音。
“我们放下了。朋友,你也出来吧,我们谈谈。这山里不太平,多个朋友多条路。”小头目说道。
陈权没有立刻相信。他悄悄探出一点头,用能量视野观察。确实看到两个热源轮廓(应该是那两个手下)退后了几步,手里空了。小头目还站在原地,捂着脖子。
但他没有看到第三把枪被扔掉的声音。可能还有一人持枪隐藏在暗处。
“还有一个人,枪也放下。”陈权说道。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和低语。然后,第三声“啪嗒”响起。
“都放下了。朋友,可以出来了吧?你的身手,我们见识了,不想再跟你为敌。”小头目的语气显得诚恳了一些。
陈权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握着枪,缓缓从岩石后站起身,但身体大部分依旧藏在阴影里,枪口稳稳指向小头目的方向。
月光勉强穿透云层,照亮了对方三人的轮廓。小头目是个皮肤黝黑、精悍结实的中年汉子,脖子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用布按着。另外两人都是年轻人,穿着混杂的便装,脸色紧张,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惧。地上确实扔着三把手枪。
“你们是KIA的?在这里执行什么任务?”陈权问,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
“是。我是班长梭温。我们在这一带侦察‘崩龙军’阿瓦的调动和布防情况。”自称梭温的小头目回答道,目光也在打量着陈权,尤其在陈权手中的勃朗宁(他的枪)和沾着血迹、造型奇特的简易长矛上停留了一下,“朋友,你不是本地人吧?这身手,也不是普通山民。你是……从南边来的?”
南边,指的是罗营长、阿瓦这些军阀控制的地盘,也暗指麻烦。
“路过。”陈权不置可否,“你们为什么想抓我?”
“不是抓,是……是看到有生人,想弄清楚身份。最近这边不太平,南坎镇昨晚出了事,阿瓦的人像疯狗一样,北边也……也有些动静。我们得小心。”梭温解释道,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北边什么动静?”陈权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
梭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两个同伴,又看了看陈权手中稳稳的枪口,低声道:“北边……来了些陌生人,装备很好,不像本地势力,也不像政府军。他们在打听一个人,还有……一样东西。我们的人看到他们和阿瓦接触过。我们怀疑,他们可能会对这片区域有企图。”
陌生人,装备好,找人和东西,和阿瓦接触……是刀疤脸那伙人无疑了!他们果然还没走,而且似乎在通过阿瓦扩大搜索范围?
“他们在找什么人?什么东西?”陈权追问,心跳微微加快。
“具体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在找一个……‘带棍子的男人’,还有一根‘特别的金属棍’。悬赏很高,阿瓦的人很积极。”梭温说着,目光再次瞟向陈权手中的长矛,又看了看他腰间——那里,原本别着金属棒的位置现在是空的。
陈权心中了然。对方果然在通过阿瓦悬赏搜捕自己。这根简易长矛,加上自己刚才展现的身手和陌生面孔,恐怕已经让梭温产生了联想。
“你们KIA,对这件事什么态度?”陈权换了个问题。
梭温脸色变得严肃:“我们不欢迎外人来我们的地盘搞事。尤其是那些来历不明、手段凶狠的家伙。阿瓦和他们勾搭,对我们没好处。所以……我们也在留意他们的动向。”
这话里透出的信息很明确:KIA和“崩龙军”阿瓦不对付,对刀疤脸这伙外来者也很警惕。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暂时的朋友。
“你的伤,需要处理。”陈权忽然说道,枪口微微下垂,指了指梭温的脖子。
梭温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谢了,朋友。一点小伤,不碍事。”但他看向陈权的眼神,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探究和一丝……合作的可能。
陈权收起枪(但没有还给他),走到篝火余烬旁,用找到的火柴重新点燃了几根细枝,添了些柴,让火光亮了一些。他从自己的小急救包里拿出一点剩下的止血药粉和干净布条,递给梭温的一个手下。
“处理一下。”
梭温深深看了陈权一眼,示意手下接过。简单的包扎后,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朋友,怎么称呼?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梭温坐在火堆旁,接过手下递过来的水壶喝了口水,问道。
“叫我‘陈’就行。”陈权用了化名,“打算离开这里。南坎镇不能待了。”
“因为阿瓦和那些北边来的人?”梭温问。
陈权点点头,没有多说。
梭温沉吟了片刻,道:“陈兄弟,我看你身手不凡,也不是普通人。既然我们都对阿瓦和那伙北边人不感冒,或许……可以互相帮衬一下。我们知道一些小路,可以帮你避开阿瓦的关卡和那些人的搜索,送你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作为交换……如果你知道一些关于那伙北边人,或者他们找的东西的消息,可以告诉我们。这对我们也很重要。”
陈权看着梭温。这个KIA的班长,显然是个精明人。他看出了自己的价值(身手、可能的情报),也想利用自己牵制或了解阿瓦和“公司”的人。这是一种基于利益和当前处境的、脆弱的合作提议。
但眼下,陈权确实需要帮助。他需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需要情报,也需要一个相对可靠的、能暂时避开“公司”和“崩龙军”视线的渠道。KIA作为地头蛇,无疑符合条件。而且,从梭温的态度看,KIA对“公司”似乎也抱有敌意,这符合他的利益。
“可以。”陈权简洁地答应,“我知道的不多,但可以告诉你们。作为交换,我需要你们帮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送我到北边,克钦军控制区的边缘,避开阿瓦和那伙北边人。第二,帮我打听一个人的消息——一个叫阿影的女人,中国人,可能也在这一带活动,可能遇到了麻烦。”陈权说道。他没提汇款的事,那太私人,也无法通过KIA解决。
梭温想了想,点头:“第一件事,没问题。第二件……我们会留意,但不能保证。这一带每天来来往往很多人,找一个人不容易。”
“尽力就行。”陈权也知道这很难。
“好,成交。”梭温伸出手。
陈权看了看他的手,也伸出手,握了一下。手掌粗糙有力,带着老茧。
暂时的、利益结合的脆弱同盟,在这边境深山、篝火之畔,就此达成。
火光跳跃,映照着四张神色各异、却都带着边境生存者特有警惕的脸。
夜雾依旧浓重,前路依旧莫测。
但至少,孤独的猎手,暂时不再是绝对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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