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绳梯”,更像是一串用坚韧的、浸泡过桐油的老藤和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筋,胡乱捆扎在一起,垂挂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它的一端,固定在上方一块从岩缝里顽强伸出的、歪脖子树粗壮的树根上,另一端,消失在下方翻滚涌动的浓雾深处,不知尽头。夜风吹过,这简陋的“梯子”便轻轻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吱嘎”声。
岩保指着它,手有点抖:“就……就这儿。下面……大概三十米,有个小平台。再往下,有条很窄的石头缝,能通到谷底边上。很陡,很滑,千万……千万小心。”
梭温第一个下去。他仔细检查了藤梯的固定点,又用力拽了拽,确认还算结实,然后将56冲甩到背后,双手抓住湿滑冰冷的藤条,双脚踩上锈蚀的钢筋,身体紧贴崖壁,一点点向下滑去。他的动作很稳,但陈权能看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额角很快见了汗。崖壁上的苔藓湿滑无比,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轮到陈权。他将56冲的背带在胸前交叉固定,确保不会滑脱。左肩的伤口在身体悬空、重量完全压在双臂上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差点松手。他咬紧牙关,用右臂承担了大部分重量,左臂只是虚搭着保持平衡,双脚寻找着落脚点。藤条粗糙,带着毛刺,很快就将他的手掌磨得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向下挪动,身体的重心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崖壁冰冷的湿气透过作战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三十米的距离,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头。下方浓雾翻涌,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只有梭温偶尔用脚轻磕崖壁发出的、细微的“嗒嗒”声,提示着他还在下方。陈权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分心,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每一次抓握、每一次落脚、每一次呼吸上。胸口的核心在平稳搏动,提供着最基本的耐力,但无法缓解手臂的酸麻和伤口的抽痛。
终于,脚下一实,踩到了坚硬的岩石。是一个不足两平米、倾斜的、布满碎石的小平台。梭温已经在上面,正半跪着,用夜视仪观察下方。陈权松开藤条,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着气,双臂和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掌传来湿黏的感觉,低头一看,已经被粗糙的藤条磨破,渗出了血珠。
岩保没有跟下来。他在上方最后看了一眼,做了个“保重”的手势,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崖顶的黑暗中。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下方,果然如岩保所说,有一条几乎只能侧身通过的、天然形成的岩缝,陡峭地向下延伸,没入浓雾。岩缝内部更黑,湿气更重,石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不断滴落。空气里那股金属涩味和淡淡的硫磺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明显,还混杂了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两人一前一后,挤进岩缝,开始向下攀爬。这里比藤梯更危险,落脚点更少,更滑。很多时候,只能靠手指抠住岩壁上微小的凸起,和后背、膝盖抵住另一侧石壁产生的摩擦力,一点点往下蹭。衣服很快就被岩壁的渗水和苔藓浸透,冰冷地贴在身上。陈权左肩的伤口被粗糙的岩石不断摩擦、挤压,每一次都疼得他眼前发黑,只能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脚下突然一空,紧接着是松软的触感——是地面!厚厚的、潮湿的落叶和腐殖层。
他们下到谷底了。
梭温立刻蹲下,举枪警戒。陈权也强忍剧痛和虚脱感,端起56冲,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树皮剥落的老树,扫视四周。
这里的光线极其昏暗。上方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像一口倒扣的锅,将整个裂谷底部牢牢盖住。只有极少量的、不知来源的、惨淡的微光,穿透雾气,勉强勾勒出周围巨大林木扭曲的轮廓。这些树木比外面“野人山”的更加粗壮、怪异,树皮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仿佛被铁锈侵蚀过的暗红色,枝叶稀疏,形态狰狞。空气中那股金属和臭氧的味道浓烈到呛人,还带着一种隐隐的、仿佛低频电流通过的“嗡嗡”声,刺激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陈权胸口的核心,在此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共鸣震颤。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感应,而是仿佛两颗心脏在同步搏动,频率越来越接近。他能“感觉”到,那个庞大的、沉睡的“存在”,就在前方,很近,很近。它散发出的能量场,像无形的潮汐,一波波冲刷过他的身体,带来一种奇异的、既是吸引又是排斥的矛盾感。
“这边。”梭温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指了指左前方。那里,林木似乎被人为地清理过一片,隐约能看到一条被车轮和脚印压实的、泥泞的小路,蜿蜒通向雾气深处。路边,扔着几个空了的罐头盒和压缩食品包装袋,上面印着模糊的英文。
是“星尘”的人员和车辆进出的痕迹。
两人没有立刻踏上那条路。梭温示意陈权原地警戒,他自己则像条蜥蜴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路旁的阴影和灌木中,仔细检查。几分钟后,他退了回来,脸色更加凝重。
“有新鲜足迹,不止一批人。还有车辙,是那辆小工程车的。看方向,是往里面去了。而且,”他指了指小路两侧几棵树的树杈,“有摄像头。伪装得很好,但反光不对。还有绊发警报的细线,埋在落叶下面。”
防守果然严密,即使内部混乱,外围的警戒也没有完全松懈。
“绕过去。”陈权低声道。他指了指右侧,那里林木更加茂密,地势也更崎岖,但应该没有预设的监控和陷阱。
梭温点头。两人离开小路,钻进右侧那仿佛怪兽肠胃般幽暗扭曲的密林。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每一步都可能陷进去。盘结的树根和垂挂的藤蔓如同天然的绊索,需要不断用砍刀开路,或者像蛇一样从缝隙间挤过。空气越来越闷热,那股臭氧和金属的味道几乎让人喘不过气。低频的嗡嗡声也越来越清晰,仿佛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震动。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开始出现越来越多非自然的痕迹。被砍断的、截面整齐的粗大树干(用于修筑工事或采集样本?)。散落在地的、印着“星尘”简化徽记(星辰与螺旋)的塑料布和包装材料。一些嵌入树干或岩石的、闪烁着微弱红光的传感器节点。甚至,在一处隐蔽的石缝里,他们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似乎是用来采集空气或土壤样本的自动装置,外壳已经锈蚀,但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
“我们接近他们的核心活动区了。”梭温伏在一丛巨大的、叶片边缘锋利如刀的蕨类植物后,用夜视仪观察前方。陈权凑过去,透过叶片缝隙看去。
只见前方大约一百米外,雾气似乎被某种力量驱散了一些,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那里矗立着几栋更加坚固、像是用预制板材快速搭建的二层建筑,窗户都拉着厚厚的遮光帘。建筑周围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高压危险”和“星尘公司财产,擅入者死”的标识牌(中英缅三语)。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端着自动步枪的守卫,在铁丝网内的空地上巡逻,神情紧张,不时抬头望向雾气深处那金字塔所在的方向,显然也被遗迹的异动搞得心神不宁。
更远处,越过这些建筑,是那道几乎连接天地的、浓得如同实质的雾气墙壁。而在雾气墙壁的深处,那个巨大的、倾斜的金字塔型结构,此刻正清晰地显露出来!它比在山脊上惊鸿一瞥时更加震撼。通体覆盖着一种非金非石的、流淌着幽蓝色与暗金色能量纹路的材质,这些纹路如同活物,缓缓蠕动、明灭。金字塔的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复杂的几何凸起和凹陷,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炮塔、观测窗或能量发射口的结构。它的一侧严重损毁,露出了内部错综复杂的、闪烁着电火花的机械结构和晶体管道。整个遗迹,此刻正散发着一股不祥的、忽强忽弱的能量波动,那低频的嗡嗡声,正是从它内部传出。
而在遗迹底部,靠近“星尘”建筑群的方向,陈权看到了更让他心惊的景象——一个用高强度合金和防弹玻璃搭建而成的、如同巨大温室般的结构,紧贴着遗迹破损的一侧。温室内部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许多穿着白色或灰色防护服的身影在忙碌,各种精密的仪器设备闪烁着指示灯。一条粗大的、包裹着银色隔热材料的管道,从温室伸出,连接到了遗迹破损处的某个接口。管道微微震颤,似乎正在输送或抽取着什么。
是实验室!他们在遗迹内部建立了一个前沿实验室!那个“博士”,很可能就在里面!而刀疤脸,以及那根金属棒……
陈权的感知死死锁定着遗迹方向。那个冰冷的、尖锐的“点”,此刻就在那温室实验室的深处!它的能量信号强烈、混乱,正与遗迹本身的能量波动产生着剧烈的、不稳定的交互!像是在强行“对接”,或者在“破解”什么!
“那就是B区?”梭温的声音干涩。
“恐怕不止。”陈权盯着那流淌着不祥光芒的遗迹,和下面灯火通明的罪恶温室,眼神冰冷,“那是他们的老巢,也是……我的目标所在。”
猎手,终于抵达了猎场的最深处。
而猎物,与那散发着致命诱惑与危险的古老遗迹,近在咫尺。
猎杀,即将在这被迷雾与阴影笼罩的死亡之谷,正式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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