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子羽屏住呼吸,拿着秤杆,轻轻掀起了盖头。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他知道盖头之下,就是上苍赐予自己最珍贵的礼物,他自然不愿惊扰到她,哪怕一分一毫。
秤杆一寸一寸上移,盖头一寸一寸掀起,李重华的面容也慢慢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凤冠霞帔,红烛映面,眼波流转间,有期待,有紧张,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眼前人的模样,让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唐子羽这才明白,有时候想象是匮乏的。
他想象得出她眉黛青山,瞳剪秋水,想象得出她口如含朱,齿若编贝,想象得出她气质如兰,肌肤胜雪......
他能想象得出她面容的精绝,但绝对想象不出她的情态。
一颦一笑,一呼一吸,她的每个动作都是特别的,都是有意义的。
一动便是一种风情,而千动便是千种风情。
尤其是当盖头尽去,李重华抬起眼睫。
尽管她又羞又怯,可当两人相视的瞬间,笑容还是飞到了她的脸上。
然后,她朱唇轻启:
“夫君。”
这一定是唐子羽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词语。
瞬间,他感觉全身上下每一根毫毛都颤栗了起来,表达着它们此刻的畅快。
“娘子。”
一声轻唤,李重华的眼波更是盈盈如水。
而两旁的命妇和女官把这一幕都收入了眼底,脸上全程都挂着和煦的笑容。
接着,又有女官端来食盘,上面放着切好的豚肉一块,腊脩一碟,鲜鱼一尾。
唐子羽知道,这是三礼中的第一礼——同牢。
《礼记·昏义》有云,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
女官在一旁说道:“同牢而食,夫妇一体。从此甘苦与共,祸福同担。”
唐子羽和李重华分别接过女官递来的碗筷,唐子羽夹起一片猪肉放到了李重华的碗中。
“重华,你饿了没?”
李重华点了点头。
新婚这一天,无论是新郎,还是新娘,都忙的很,连吃口饭的功夫都不一定有。
接着,李重华也为唐子羽夹了一片鱼肉:“夫君也吃。”
唐子羽笑了笑,然后两人举起筷子吃了起来。
同食一份肉,象征着从此夫妇之间,没有尊卑之别,往后同甘共苦,荣辱与共。
虽然两人都饿的很,但这么多人在场,不可能真个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象征性地吃了几口之后,两人就放下了碗筷。
接着,女官们又端来了酒,拿来的并非是普通的酒盏,而是卺。
所谓卺,也就是把一个瓠瓜从中间劈开,分为两个瓢,瓢也就是卺。
这也是三礼中的第二礼——合卺。
《礼记·昏义》有云,合卺而酳。
两个半瓢以红线相连,女官们倒好酒后,唐子羽和李重华先分别拿起喝了几口。
接着,唐子羽把自己的瓢递给了李重华,李重华将她的递给了唐子羽,两人再把剩余的酒喝下。
这便是交杯,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最后是三礼最后一礼——结发。
女官端上一个描金小盘,盘里放着金剪和红绳。
唐子羽拿起金剪,从自己头上剪下一缕头发,放在盘中。
李重华也剪下一缕。
两缕头发被红绳系在一起,绾成一个同心结。女官将同心结放入锦囊,双手呈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女官说道。
唐子羽接过锦囊,放在枕边。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礼成!”
女官说道。
听到女官的话,唐子羽不由看向了李重华,而李重华亦回望过来,情热无比。
唐子羽挽住李重华的手,李重华也任凭他握着。
“我知道驸马很急,但请驸马先别急,还得先请公主去花呢。”一个年长的命妇笑呵呵地说道。
唐子羽心里虽然确实很急,但好饭不怕晚,他还是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来。
这些礼仪虽然繁复,但确实极有意义,无一不在提醒,夫妻是人之大伦,要对另一半珍爱有加。
此刻,李重华头上珠翠满头,一直戴着也不是事,肯定要先摘下来,这便是去花。
命妇们服侍着李重华去到帷帐里,去掉了花钗。
过不多久,一众人就簇拥着李重华走了回来。
而此刻李重华正以团扇遮面,站在众人中间。
“驸马,想看自个儿的新娘子吗?”玥儿笑问道。
“想,当然想。”唐子羽笑道。
“那驸马你得先吟一首却扇诗出来。”玥儿笑着说道,“要不然公主可不会把团扇移开。”
唐子羽知道这并非是玥儿故意为难,所谓作诗催妆,去花却扇,这些都是古人在婚礼上的雅趣。
“驸马是新科状元,这应该难不住驸马吧?”有人调笑道。
众人齐齐看着唐子羽,他也不慌,略一思索,随即念道: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
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莫要手持着团扇从帷帐行来,遮住了你的面容让我苦无诗才。如果说这团扇好似明月,那明月中定然有桂花盛开。)
话音落下,团扇缓缓移开。
在两人相视之际,那些命妇们齐声说道:“恭祝新人琴瑟和鸣,鸾凤和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接着那些命妇们就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公主,驸马,那奴婢也告退了,奴婢就守在外面,有事儿唤奴婢一声就行。”玥儿说道。
“不必了,你先去吃点东西吧。”
等玥儿走后,屋里就剩下了唐子羽和李重华。
烛影摇红,此刻屋里的气氛有些旖旎。
“夫君。”李重华轻唤道。
“嗯。”
“娘子。”
“嗯。”
两人的眼底满是喜悦。
“重华,你累不累?”
李重华摇了摇头,见到唐子羽关切的目光,又点了点头。
“咱们先再吃点东西吧,今夜还很漫长。”
李重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有几分羞窘。
“夫君,你吃点东西,便先去招待宾客吧。我等你回来,再和你说话。”
“好。”
虽然春宵苦短,可外面的宾客都是专程而来,还是得好好招呼一下。
“重华,我很快便回来。”
等出了外间,唐子羽挨桌敬了过去。
这些客人也识得轻重,没有多劝酒。
“唐...唐兄,快...快些去洞房吧,别让新娘子等着...着急了。”谢宣催促道。
“谢兄说的是,酒什么时候喝也不晚,过几天再陪我们喝也不迟。”吕定泽也说道。
唐子羽点了点头:“那就等日后再陪你们喝了。不过旁人也就算了,谢照谢兄不远千里,专程从密州赶来,这份浓情厚意,无论如何,我也要敬一杯。”
谢照站起身来:“我天生就是爱凑热闹的主,从宣弟那儿得知你要大婚的消息,莫说是密州,即便是身在岭南,我也是要赶过来的。”
当初,唐子羽和谢照相识于金陵,虽然相处的日子不算长,但还是互相引为知己。
等两人一饮而尽,谢照笑道:“我还会在京城逗留几日,叙旧的话以后再说也不迟,快些去洞房吧。”
唐子羽也不再假惺惺地推辞,道了一声“诸位尽兴”,便回了屋。
屋内红烛半烧,佳人静坐。
他的洞房花烛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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