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庭当然在说谎。
他几曾和唐子羽说过底簿有些商户名字是重复的。如果唐子羽真知道此事，又岂会坐视不管。
也就是说，陈庭才是提举司那个有问题的人。
唐子羽把目光收了回来，就是不知道陈庭是自个儿行差踏错，还是被别人利用了。
李淏继续问道：“既然上报，报给谁了？”
陈庭头伏的很低很低，嘴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报给......唐大人了。”
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淏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也不由坐直了几分，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看着站在那里的唐子羽。
“臣......未曾收到陈书吏的上报。”唐子羽的声音在大殿响起。
但他只是否认了这个事实，没有再进一步解释什么。
如果一切真的是陈庭做的，坐实的话，对他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唐子羽没有站出来滔滔不绝地指控陈庭，但他也不可能平白无故背了这口黑锅。
“唐卿的意思是，你此前对此事一无所知？”李淏问道。
“是。”唐子羽答道，“但出了这样的问题，臣却还蒙在鼓里，实在有负圣恩。”
李淏点了点头，接着又看向了跪在那里的陈庭。
陈庭即便没抬头，依旧感受到了李淏的目光，瞬间如芒在背。
他当然是在说谎，而且还是在圣上面前说谎。
可此刻他又能如何？
他无比后悔当初收了那几家商户的财物，替他们暗中发放了许多边引。
关键是为了瞒过唐子羽，他还特地做了两份不一样的底簿。一份专门给唐子羽看，一份抄录各地巡检司。
他原以为此事绝不会有人发现。而且即便发现，一般人也不会太当回事。
他心中无比懊悔，如果他不收那些财物该多好。
那么，此刻他早就回了家，听着媳妇儿的唠叨，教着孩子读书写字。
其实他原本不想收的。
当那些商户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他拒绝了。他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要不然也不会一贫如洗。
可第二次，是袁小侯带着那些商户来的。
他们说只要他答应了此事，以后他儿子读书的事，他们自然会关照。
回到家后，他看着屋顶想了一夜，终于决定干。这年头，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
只是那几日他看到唐子羽，心里总是带着几分愧疚。
“朕在问你话！”李淏沉声道。
陈庭回过神来，瞬间慌了神。
“小民没有听清楚。”
“驸马说你不曾上报给他，此事你作何解释？”
“许是当时大人没注意，小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陈庭冷汗涔涔地说道。
“随口？好，那朕再来问你，给临洮府张永昌发放边引是谁经的手？”
“是...是小民。”
“接连给他发了三次，你就没半分察觉。”
“因为来的商户太多，小民一时疏忽，未能当场发现。”
“是没发现，还是你提举司收了别人的银两，做那睁眼瞎？”李淏突然沉声道，问到现在，他也没了耐心。
陈庭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在被带去刑部问话的这几天，曾有人来看望过他。
他并不认识对方，但对方只是来给他说几句话。
如果他承认这一切是自个儿所为，那他即便不被杀头，绝对也是罪犯。而犯人之子，是不能参加科举的。
也就是说，他将亲手断送掉儿子的未来。
所以，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绝不能承认，
而且那人还告诉他，这事儿如果是唐子羽所为，那对他而言不过是些许浪花。圣上即便恼怒，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把他怎么样。
陈庭的拳头猛然攥紧，然后以头触地：“圣上，是唐大人，唐大人说有些商户，多发一些边引也无关紧要，反正都纳了税银的。”
听着陈庭微微有些哭腔的声音，唐子羽竟然笑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个儿为什么笑。
李淏把目光又转向了唐子羽：“这话你可说过？”
唐子羽拍了拍衣袖，接着拜道：“圣上，这些话臣不曾说过，许是陈书吏会错意了。但无论事实如何，发生这样的事，臣都责无旁贷。
圣上对臣寄予厚望，才把如此重任交到臣的手里，但最后却出了如此纰漏。而且陈庭是臣从礼部带过来的，下属有错，便是臣有错。臣甘愿为此事领罪。”
严世则微微点头，这时候可不能再继续推诿下去了。
等圣上没了耐心，龙颜大怒，那就麻烦了。
而陈庭手握的更紧，他不知道日后有何脸面再去见唐子羽。
“既如此，那诸位爱卿便看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众大臣一时无人说话。
“张爱卿？”
张九宗沉吟了下：“圣上，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说到底，无非是给一些商户多发了些边引。可到底是有人投机取巧，藐视王法。若是不加惩治，只怕日后难免有人效仿。
臣以为，当严惩那几个商户。另外，提举司的几个小吏也应辞退，永不叙用。至于驸马......驸马毕竟刚接手这档子事，能顺利推进，已属难得，不宜过于苛责。”
张九宗说完，孙芳和陈庭脸色更难看了。
两人虽然只是书吏，但出门在外，还是会被人高看一眼。若是没了这份养家糊口的差事，他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又能做什么。
“圣上，此事终究是臣干事不力，才有今日之事，陈书吏和孙书吏能影响的着实有限，望圣上从轻发落。”唐子羽再拜。
他虽然也恼怒陈庭的所作所为，但陈庭来提举司是他带来的，原本他不会卷入这些事中，所以他才会开口为二人求情。
“呵呵，驸马既然也承认是自己办事不力，还请圣上依律惩治。”袁子仪突然开口道。
而听到袁子仪的话，另有几人也纷纷站了出来：“请圣上依律惩治。”
接着，更多的人站了出来：“请圣上依律惩治。”
唐子羽心中苦笑，竟然有这么多人想要严惩他。
他们中一部分可能是唐子羽得罪过的，一部分则只是单纯为了站队形。
李义山刚要说话，李淏摆了摆手：“驸马都尉、互市提举司提举唐子羽，身肩重任......”
一众朝臣竖起耳朵，听着对唐子羽的处罚。
只是，在这个时候，一个绝不该响起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小民......小民......”
“大胆！”
太监厉声喝道，竟然敢打断圣上说话。
可陈庭并没有被这一声呵斥打断，而是继续说道：“小民诬陷唐大人，欺瞒君上，求圣上治罪。”
而听着陈庭的话，唐子羽一愣，接着皱眉喊道：“陈庭。”
他知道陈庭要干什么，可他说了出来，那他的下场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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