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都说小孩子没有什么记忆,特别还是婴儿的时候。
所以父母在他们面前吵架也没什么关系,大一点也就忘记了。
没有关系的。
女仆们、照顾他的保姆们,都是这么说的。
可是,可是茅思廉越长大,越来越觉得自己很奇怪,他不知道为什么。
一开始,他在爸爸妈妈发火的时候,他会很乖地不出声,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像小动物一样呆呆地不动。
这种反应就好像刻在骨子里,是他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一样。
又或者,是不是牙仙子,在他还在摇篮里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赐予了他这种神奇的能力呢?
只有这样呆呆地装作什么都感知不到,爸爸妈妈的怒火失去了目标,就会慢慢平歇。
后来,甚至没等他爸爸妈妈发火,他就已经提前嗅到了那种味道。
只要提前呆住,提前什么也不出声,躲在角落里提前安静地失去存在感。
就不会感觉难受了。
好像变成一颗石头一样。
“疼疼疼疼!庄章瑛你给我松手!!!妈的你给老子松手!!!”
“松你妈,有本事出去鬼混你有本事承认啊!!给大家好好看看你那玩意儿还能不能派上用场啊!!!”
“我操你妈!”
哐当一声巨响。
仿佛有人的身体撞在坚硬的物体上的声音,那种令人恐惧的动静,不用眼睛看都能想象得到。
天旋地转。
好害怕……
好害怕啊。
妈妈受伤了吗?还是爸爸受伤了?
他感觉他能看到血,好多血……
红红的,一大滩……
是谁的……
姐姐、姐姐、
要是姐姐在就好了。
姐姐一定不害怕、
姐姐……姐姐……
上次在姐姐房间里,她的爸爸妈妈也在吵架,可是姐姐一点都不害怕。
要是姐姐在就好了。
茅思廉爬起来,打了院子里的内线电话,姐姐过来了。
姐姐过来了。
可是。
姐姐为什么在这里?
宁熹放下笔,她侧过头去看,接着她的眼睛慢慢睁大。
茅思廉,才六岁不到的茅思廉。
一头被揉过后乱糟糟地亚麻色短发的小男孩茅思廉,他面色苍白,眼睛惊恐地圆瞪着,却没有焦距,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只在那里缩着手脚,额头冒着冷汗,不停地发抖。
“小毛毛?小毛毛?”宁熹握着他的肩膀,轻轻地摇了摇,她的大脑懵懵的,她从没有看到过小孩子这样。
被人不停摇晃着,茅思廉那双惊恐的眼睛里,才渐渐地泛起一点光,好像终于回过神,好像终于有灵魂回到了这个小小的躯体一样。
茅思廉睁着眼睛,他的视线渐渐聚焦,慢慢凝聚出画面,他看清了,是姐姐的脸。
姐姐的眼睛里温柔的星星,此刻焦急地只看着他。
太好了,姐姐终于来了。
他的眼眶发酸,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下来了,下一秒他就一抖,不能哭,哭也会受到伤害。
可是姐姐的手指,那只白白的,柔软的,又很香的细细的手指,很轻柔很轻柔地擦过他的脸颊,他的眼尾,替他擦掉了涌出的眼泪。
姐姐好像叹息了一声。
可是那叹息声也很温柔,一点也没有责备他的意味。
“呜呜……姐姐……”
茅思廉嚎啕大哭。
好害怕,好害怕啊。
为什么大人总要吵架啊?
一见面就吵架,为什么不分开?
但是,他又矛盾渴望地想着。
他很爱他的爸爸妈妈,他希望他们永远陪着他。
他喜欢妈妈偶尔给他的拥抱,喜欢爸爸有时候回来看到他时,摸着他脑袋叫他儿子时干燥温暖的大手。
好难受,如果能忘掉他们吵架时的记忆,只保留快乐的记忆就好了。
茅思廉挂着眼泪,打了个哭嗝,抽噎着用手背不停地揉着眼睛,半晌,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问:
“姐姐,你为什么在这儿啊?”
为什么在这。
第三遍了。
再怎么没见到过,宁熹也意识到了,小毛毛这是出了问题了。
她的嘴角跟着往下抿,很难受,这是个怎样的操蛋的世界?
为什么停留在原地的大人们,永远都意识不到,他们随意就决定带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意识不到他们不负责任的行为,给无辜的人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庄章瑛就和茅定昌打架,流了好多血啊……
那个时候,大人们都觉得,不过是不记事的婴儿。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是婴儿了啊。
在旁边噼里啪啦的扔东西的声音,吵架辱骂的声音里。
宁熹的眼睛也跟着发酸,她用力地摸了摸小毛毛的脑袋,又摸了摸,双手往下,捧着他软软的小脸蛋,声音很轻柔。
“看着姐姐好不好?”
两双湿漉漉的眼睛对视着,有温暖的光辉在里面流转,姐姐的脸好美丽,在灯光下,仿佛带着一层绒绒的光晕。
她的声音也如此温柔,像夏日里晒过太阳的溪水,手伸进去,可以感受到比肌肤更加温暖的温度。
包裹着他。
他望进那双眼眸里,再也难以拔出来。
“下次再这样,那你就不听也不看好不好,只用相信姐姐。”
吵架的声音离他远去,他的脸颊上是姐姐手掌的体温,好温暖,好温暖,他的眼睛坏掉了一样,不停地流着眼泪。
“像姐姐一样,姐姐从来也不怕,你还记得有次我们画画,你在旁边数一二三四吗,那时候姐姐的爸妈也在吵架,可是我没有听。”
“呜……嗯、嗯、姐姐、没有听、”
茅思廉的嘴巴一直抖啊抖,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眼睛坏掉了,泪水模糊了,可是也舍不得眨眼。
愣愣地不停流泪。
“我们现在也像那时候一样好不好?一、二、三、四……”
“一、一、二……三……四……”
抽噎着、哭泣着,颤抖着,他跟着姐姐的声音,亦步亦趋地,结结巴巴地重复。
慢慢镇定下来。
“茅定昌!你变了!你变了!!!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是人都会变,我们十几岁的时候爱滑雪,你看我们现在还去吗?没有人的喜欢是一成不变的,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
“呜呜呜呜……”
庄章瑛捂着脸,夺门而出。
经过儿童房的时候,宁熹和茅思廉回头看她。
庄章瑛愣了下,迅速地抹掉眼泪,她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孩子们,只一眼就收回视线,抬脚欲走。
“三姑姑。”
宁熹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庄章瑛的脚步一顿,含糊不清地道:“什么?”声音很不自然,瓮瓮地。
“小毛毛生病了。”
“要带他去看医生。”
庄章瑛闻言踟蹰,然后不得不走过来,可是走过来之后,在孩子们两双干净的眼睛里,她只对视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笑了笑。
她的眼尾还带着泪痕,精致漂亮的眼线被晕染开,眼白里带着些红色的血丝。
她此刻的心里,全是一团乱麻一样的痛楚,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是后悔、是痛恨,抑或其他?于是看到了两个孩子,听他们说话,也只是听到了而已,并没有多余的心情去思考。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全须全尾的儿子,勉强笑,“这哪里是生病了的样子?”庄章瑛说着,随手将手贴在儿子的额头,一触即分,片刻都未曾多停留,笑道:“这不是好好儿地吗?好了,好了,你们自己玩一会吧,我先走了。”
说着就毫不停留地走了,直奔向她的销金窟,她此刻需要安慰,很多很多的安慰。
如果感情不能从一个人身上得到,那她就从很多很多的人身上得到。
临走之前,她的余光看到了宁熹的画。
那艳丽的色彩,一直停留在她的视网膜上。
恍惚之间,她记起来,宁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画画了吧。
茅定昌的那句话又回荡在耳边,“我们小时候喜欢滑雪,你看我们现在还喜欢吗?”
是啊。
小时候就喜欢,可是长大就变了。
宁熹啊,你的喜欢能持续吗?
如果能持续。
那就请拜托,持续得更久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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