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工一行人坐着那辆颠簸的解放卡车,在村民们敬畏的目光中,卷起一阵黄尘,消失在了土路的尽头。
白碱滩地头的人群,却迟迟没有散去。
村民们议论纷纷,看向顾屿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傻子,也不是看疯子,而是一种混杂着惊奇、不解和一丝丝嫉妒的复杂情绪。
“县里的干部……竟然亲口夸了他?”
“还说要特批种子?我的天,这小子走了什么运!”
村长刘栓吧嗒着旱烟,脸色阴晴不定。
他走到顾屿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是撂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背着手,领着村干部们离开了。
那句“一个月后要看成果”的军令状,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也压在了顾屿和苏晚的肩上。
人群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人。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草木灰,迷了人的眼。
“咳……咳咳……”苏晚捂着嘴,被呛得弯下了腰。
从凌晨到现在,他们滴水未进,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精神气硬撑着。
此刻压力稍一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便瞬间将她吞没。
顾屿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抗议。
他看着苏晚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因疲惫而泛红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走,回去。”他伸出手,想像上次那样拉她一把,却发现自己的手掌被锄头柄磨得血肉模糊,沾满了黑灰。
他默默地收回了手。
苏晚摇了摇头,她靠着一棵枯树,勉强支撑着身体,目光却落在那片被寄予厚望的土地上,眼神里满是忧虑。
“一个月……顾屿,这来得及吗?”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顾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眺望着这片近一亩的“试验田”,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他的土地,虽然经过灵泉的改造,生长周期必然远超常规。
可即便如此,要在三十天内测试出最适合种什么,还是非常困难的。
“来得及。”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苏晚抬起头,看向他。
只见顾屿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慌,反而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那是科学家面对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课题时,才会有的兴奋与狂热。
“这不仅仅是一片地,苏晚。”他缓缓说道,“这是一个小型的生态实验室。五十种作物,不是五十个麻烦,而是五十个变量。豆科的可以固氮,深根的可以松土,高杆的可以为矮株遮阴……它们之间,可以互相帮助,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他的话,苏晚听得半懂不懂,但她能感觉到,在顾屿的脑海里,一张宏大而精密的蓝图,正在缓缓铺开。
这让她原本悬着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哟,大功臣回来了?怎么样,县里是给你们发奖状了,还是发粮食了?”
赵鹏抱着胳膊,斜靠在田埂上,那张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嫉妒和怨毒。
他死死地盯着顾屿,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别高兴得太早。”他冷笑着,一步步逼近,“一个月,我看你怎么变出花来!到时候要是交不了差,惹怒了周工,我看你怎么收场!”
顾屿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懒得搭话。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击都更让赵鹏愤怒。
他正要发作,苏晚却抢先一步,挡在了顾屿身前。
“赵鹏同志,有这个时间说风凉话,不如多去地里刨两下,为集体多挣几个工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冷如冰,“顾屿的试验田是县里挂了号的项目,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想,村里和公社,都会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捣乱。”
一句话,直接把赵鹏钉死在了“破坏集体财产”的嫌疑犯位置上。
赵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苏晚,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们……”
他最终也只憋出了这么两个字,便悻悻地转身,恨恨地走了。
那眼神,仿佛要在顾屿和苏晚的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看着赵鹏的背影,苏晚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回到知青点,顾屿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倒头就睡。
他不顾刘斌的劝阻,找了根烧剩下的木炭,就在宿舍外的空地上,蹲了下来。
他以地为纸,以炭为笔,开始勾勒。
横线,竖线,圆圈,三角……一个个奇怪的符号在他手下浮现,很快,一幅复杂而精密的图纸,便在地面上初具雏形。
那是一张种植规划图。
苏晚端着一碗热水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不由得放慢了。
顾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地面上飞快地比划着。
“这块地,地势最低,靠近水源,可以挖出来做育苗温床,上面搭上草帘保温。”
“这边,阳光最足,划分给瓜类,藤蔓可以向西延伸。”
“玉米和黄豆要种在一起,这是天然的共生伙伴。玉米杆为豆藤提供支架,豆类的根瘤菌又能为玉米提供氮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完全变成了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喃喃自语。
但苏晚能看到,随着他炭笔的移动,那片荒芜的土地仿佛活了过来。
每一寸空间都被精密的计算所填满,每一种作物都被安排在了最恰当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顾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珠,在脸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炭痕。
他抬起头,看到苏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蹲了很久,双腿早已麻木。
他想站起来,身体却是一个踉跄。
苏晚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谢谢。”顾屿靠着她的肩膀,才勉强站稳,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好了,万事俱备。”
两天后,一辆绿色的解放卡车,在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中,再次停在了红星公社村委会的大院里。
这一次,全村的人都涌了出来。
车斗的门打开,年轻的干部小李从驾驶室跳了下来。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高声喊道:“顾屿同志在哪里?县里特批的种子到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顾屿和苏晚走了出来。
只见小李和司机合力从车上搬下一个又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整整十个麻袋!
麻袋被打开,里面不是单一的粮食,而是一包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大小各异的包裹。
小李拿起一个包裹,高声念道:“冀省春小麦—73号,抗倒伏,耐盐碱,两斤!”
他又拿起一个:“东北红高粱,耐旱,高产,两斤!”
“西农牌黄豆……”
“四月青白菜……”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发出一阵惊叹。
这些种子,很多都是他们听都没听过的稀罕品种。
五十个纸包,五十种希望,在全村人艳羡的目光中,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顾屿的面前。
“顾屿同志,”小李将最后一张清单交到他手上,表情严肃,“这是周工让我转交给你的。”
顾屿伸手去接,却发现清单下面,还压着一沓厚厚的东西。
那是一叠崭新的、印着红色表头的空白表格。
最上面一行,赫然印着几个大字――《农业科学试验项目日志》。
小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传达着周工的指令。
“周工说,科学,来不得半点马虎。从播种的第一天起,每天的温度、湿度、土壤酸碱度变化、作物的发芽率、生长高度……所有数据,都必须详细记录在这上面。”
他顿了顿,将那沓至少有上百页的表格,塞进了顾屿的手里。
“一天都不能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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