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纳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海纳文学 > 春欲揽 > 第16章 凉州旧梦(二)

第16章 凉州旧梦(二)


只见一位身着一件狐裘披风、发髻略有些松散的女子立在门口,手中还端着一碗刚刚正冒着热气的汤水。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年岁的小男孩。

裹在谢秦怀里的“被子卷”闻声,小脑袋费力地转过去,从谢秦臂弯里探出一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门口,看到自家娘亲板着脸、肃肃哥哥也一脸不赞同地看着自己。

小姑娘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又把脸埋回谢秦胸前,小手揪紧了他的衣襟,再次小声唤道:“爹爹……”

李戟宁看着女儿这副赖在谢秦怀里、拿他当挡箭牌的模样,只能扶额。

她先将热汤递给了一旁的儿子,连忙上前对谢秦歉然道:“兄长,赳赳顽皮,又劳烦你了。你别太惯着她……”

说着,便伸手想去接女儿。

谢秦却微微摇头,示意无妨,依旧小心地抱着裹成蚕蛹的赳赳,低声道:“她烧得有些烫,让她缓缓。”

李戟宁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看着谢秦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涩然。

她不再坚持,只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眉头紧蹙:“这丫头就是无法无天了,大冷天非要扒着窗沿看,拦都拦不住……我说过多少次了,北地风寒,不能任性!”

这时,跟在李戟宁身后的肃肃,也上前一步,对着谢秦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揖礼,小大人般一板一眼地道:“肃肃见过义父。妹妹顽皮,给义父添麻烦了。”

谢秦看着眼前这个眉眼精致、神态却过于沉稳早熟的孩子,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这孩子,容貌倒是与她母亲相像,颇为俊秀,可这性子……倒不似他娘亲跳脱明艳,也不似他妹妹娇憨活泼。

“无妨,军医看过了,只是普通风寒。” 谢秦对肃肃道,目光又转了李戟宁,“倒是你们,一路奔波,又要照顾两个孩子,辛苦了。”

李戟宁摇了摇头,看着在谢秦怀中渐渐安稳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的女儿,低声道:“辛苦什么,比之前在北疆东奔西杀、提心吊胆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倒是兄长你……”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谢秦,眼中是真切的担忧,“三年鏖战……身上旧伤不少,如今又长途跋涉回京,定要仔细将养才是。”

谢秦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只是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半晌后才到:“还有十数日……便要抵达上京城了。”

李戟宁闻言一顿,是啊,还有十数日,便要抵达上京城了。

转眼间,她离开那座巍峨皇城、离开那些是是非非,已经数载。

而这数载,塞外风沙,边关冷月,战场生死,恍如一梦。

而身旁这位护着她们母子三人、犹如兄长的镇北侯谢秦,离开那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的上京城,已经十载有余了。

……

上京城,乾元殿。

昨夜的雪直下到五更天才渐渐停歇,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廊下的铜鹤背上也攒了雪,鹤嘴衔着的宫灯早已熄灭,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残烟,被风一搅便散了。

待到辰时初刻,久违的日头终于将灰沉沉的云层划开一道口子,金光便从那口子里泄出来,落在殿前的汉白玉阶上,映得石面上的残雪都透出些微的粉意来。

那光就这么一寸一寸地移,先是阶,再是槛,最后爬上了朱红的殿门,将那门上的铜钉照得锃亮。

王全站在殿门外的廊下,看着那光慢悠悠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眯了眯眼。

到底是老了,这双眼如今见着光便容易泛酸。

可这酸涩里头,更多的却是另一种滋味——那颗悬了好几个月的心,总算是能安安稳稳地落回肚子里了。

天知道他王全,从陛下还是皇子时就跟在身边伺候,历经风雨,也算见惯了大场面。

可今春陛下决意御驾亲征北境,竟然……把他这个最贴心、最得用的老奴给留下了!

当时接到旨意,他真是如遭雷击,又急又怕,恨不得当场哭晕在乾元殿门口。

陛下身边怎么能少了他王全伺候?刀剑无眼,塞北苦寒,陛下若有个头疼脑热、或是被那些不长眼的粗人怠慢了可怎么好?

他当时是真想求陛下带上自己,可王全终究是没开这个口。

跟了戚承晏这么多年,王全太清楚了,陛下既然开了口,那便是定了的事,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那几日,王全心里头跟油煎似的。

直到他看见皇后娘娘也被陛下“强留”在了京城,代天子监国。

那一瞬间,王全这颗老心忽然就透亮了。

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在殿下心里头是个什么分量?那是殿下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

殿下能舍得把皇后娘娘留在宫里,却把他王全也留了下来,这哪里是不带他?这分明是把他和娘娘一同留下,让他陪娘娘坐镇中枢,稳定后方。

这分明是陛下对他王大总管能力的极大信任与器重啊!

作为乾元殿、乃至整个皇宫消息最灵通的大总管,王全比谁都清楚,如今的皇后娘娘沈明禾,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除了陛下的宠爱便一无所有的沈皇后了。

陛下御驾亲征的这数月里,皇后娘娘是怎么过来的,他王全可都看在眼里。

娘娘以皇后之尊代行监国,要处理每日堆积如山的天下政务,平衡朝堂各方势力。

天下州府的奏报堆起来能有人高,皇后娘娘一本一本地看,一封一封地批。

遇到拿不准的,便请几位阁臣来议;议完了还不算,还要翻出从前的旧档来比对。

他王全有一回进去送参汤,看见娘娘正对着北境的地图出神,手里还攥着一封军报呢。

北境大军在外,粮草是头等大事。

娘娘硬是从户部那些个算盘珠子里头,一粒一粒地往外抠粮食。南边的漕粮要调,中州的仓廪要开,还要防着有人在里头伸手。

娘娘亲自盯着,每一批粮草发出去,都要有回执,都要有数目,一两银子一石米都不许含糊。

更遑论,娘娘力主设立的“鸾台司”如今已初具规模,娘娘更是亲自圈了人选,特简鸾台司薛含章大人,加授“北征督饷司卿”,总领南路粮运。

持节督运、专奏直达御前——这是多大的权柄?又是多大的担子?可娘娘就敢放这个手,也敢担这个责。

而薛大人也是没有辜负娘娘厚望,以女子之身,将粮草转运安排得井井有条,也是为北境大胜立下汗马功劳之人。

而陛下是一个多月前轻骑归回京那日一进宫门,头一件事就便是径直往乾元殿来了。

王全在殿门口远远瞧着,见陛下一身甲胄都还没卸,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袍角带风。

那模样,哪还有半点御驾亲征的沉稳帝王样?分明就是个急着回家见媳妇的毛头小子。

这一个多月来,王全是真真切切地见识了什么叫“久别胜新婚”。

那陛下真是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黏在娘娘身上!

批阅奏折要娘娘在侧,商议政要也要娘娘陪同,用膳散步更不必说,连夜里就寝....咳,总之是片刻不愿分离。

那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劲儿,连他这把年纪看了都觉得有些脸热。

想到这里,王全又瞥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心中暗忖:罢了罢了,今日本就是沐休之日。

如今四海升平,北境已定,这又算得了什么?陛下与娘娘劳苦功高,多歇息片刻,也是应当的。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