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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凉州旧梦(八)


张辙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忍不住“哼”了一声,语气复杂:“……就这样养出个小霸王!当年他还跟我家那个混账老二在街上打了一架,下手没个轻重,把我家老二的胳膊都打折了!”

“还是谢老夫人亲自拎着这臭小子,带上厚礼,上门赔罪。哎,我能怎么办?”

“打不得骂不得,谢家那是用满门男儿的血换来的功勋,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疼得跟什么似的,拘在京城不许他学父从军,已是憋屈。”

“我们这些人家,谁不得让着三分?”

这时,杜蘅也接话道:“所以后来,谢老夫人没了法子,又怕这孙子在京中惹出更大祸事,便豁出老脸,去求了先帝。”

“先帝念及谢家功勋,便特旨恩准,让谢小公子入东宫,给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做了伴读。”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这东宫伴读的位置,当年可是多少勋贵清流挤破头都想为自家子弟争的。谁能想到,最后竟落在了这位‘小霸王’头上。”

张辙闻言,脸色更古怪了些,又从鼻子里又哼出一声。

东宫伴读?

呵,他张辙也不是没动过心思,想让家里那几个儿子都去争一争。

奈何那些个小子不成器,最终输给了苏延年那个长孙苏云衍。

提起苏云衍,张辙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那孩子,论读书学问,人品才情,当年京中勋贵子弟里确实是拔尖的,无出其右。

可那性子嘛……就是太过“方正”,甚至有些“迂直”,不像他祖父苏延年那般懂得变通权谋。

当年他做大理寺少卿时,自己还曾暗想,陛下用他倒也算“物尽其用”,有这位苏少卿在,眼皮子底下怕是难有一桩冤案。

哎,谁知后来……造化弄人,这位前途无量的苏少卿,竟尚了昭阳长公主,成了驸马都尉。

虽说身份尊贵,与皇家结了亲,可这仕途,也就算是走到头了,只能领个虚衔,安心做他的富贵闲人。

张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御阶之上。

陛下的御座设在最高处,御案宽阔,上面陈列着金樽玉器。

而御案之后,便是宽大异常的御座。

如今再看到这看样的帝后御座,张辙心中虽仍有波澜,但早已不似数年前那般痛心疾首了。

毕竟这几年,他算是“见识”够了这对帝后联手“折腾”朝堂的能耐,也渐渐明白,有些事,非人力可阻。

目光再向下移,太后娘娘多年来潜心礼佛,不问世事,这等喧闹宫宴向来是不出席的。

而右手首位……

张辙微微一愣,那位贤妃娘娘,今日竟这般早就到了?

张辙心中有些纳闷,这贤妃性子清冷,不喜应酬,这几年即便是年节宫宴,也常常托病不出,或是露个面便早早离去。

像今日这般早到……倒是少见。

杜蘅也顺着张辙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贤妃正垂着眼眸,纤长的手指执起面前的白玉酒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杜蘅心中一动,似有所感,猛地又转头望向对面的谢秦。

果然!方才一直低眉垂目,似是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定国公,此刻竟微微抬起了眼。

那双历经沙场血火淬炼的眼眸,正穿越喧嚣的人群落在那御阶之下独自饮酒的窈窕身影上。

杜蘅心中暗叹一声,还未及深思,就听身边张辙似乎在低声嘀咕:

“诶,杜贤弟,你说咱们苏阁老家这位驸马爷,如今倒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了啊?”

“看他这驸马当的,与长公主殿下琴瑟和鸣,倒是乐趣无穷?”

“只是这谢侯爷都看了他好几眼了,他愣是连头也不回一下,只顾着同长公主说话。这当年,他们好歹也在东宫有同窗之谊吧?”

杜蘅听了,差点被口中的酒呛到,忍不住伸手扶额。

这话让他怎么接?

他能直接说,这位国公爷看的,怕不是那位有“同窗之谊”的苏驸马,而是他对面那位身为当今陛下贤妃娘娘的嫡亲妹妹苏云蘅吗?

哎……当年谢秦与苏云蘅那段旧事,谢、苏两家联手遮掩,做得极为干净,京中知晓内情者寥寥无几。

可这寥寥无几中,偏生就包括他这位意外撞见那小儿女私会之人!

而且,他隐隐觉得,当年之事能遮掩得那般天衣无缝,其中未必没有陛下的手笔。

当初皇后娘娘力主“放归”后宫嫔妃,独独留下了贤妃与杜才人,杜才人是皇后在前朝的得力臂助,留下不难理解。

可贤妃……杜蘅那时便隐隐觉得,帝后此举,用意恐怕并不简单。

如今看来……

杜蘅这边心思百转,还没想好如何回复张辙。

可那边张辙看着谢秦依旧独坐、身侧空荡的模样,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他皱起眉头,突然开口道:“说起来,这谢秦,与我家那个老二岁吧?今年这快而立之年了。怎么到了今日,还没成亲?也没个子嗣?”

“这……谢家满门忠烈,就剩下他这一根独苗了。若是再无所出,谢老夫人在地下,怕是也难以瞑目啊……”

张辙话还没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瞪大,因为他和杜蘅,以及附近不少正好望向定国公席位的人,都同时呆愣住了。

只见方才还“子嗣”无着的镇北侯谢秦席前,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对粉雕玉琢、极为惹人喜爱的稚童!

稍高些的那个是个男孩,约莫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青色锦袍,小脸严肃,身姿挺拔,正端端正正地立在谢秦身侧,虽年幼,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小的那个是个女孩,瞧着也不过四五岁,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袄裙,脸蛋圆润,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毫不怕生地、笑嘻嘻地抱着谢秦的膝盖,仰着小脑袋,似乎在说着什么。

距离有些远,殿内又嘈杂,听不真切。

但看那口型,那小姑娘喊的,分明是——

“爹爹!”

张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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