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区，某县城医院。
一台冷链医疗设备，因为连续停电导致疫苗失效的问题，在那里困扰了整整八年。
每逢供电不稳，值班护士就要半夜起来，手动给冷链柜接备用电源，那个过程又繁琐又费力，一个人根本干不了，必须两个人配合。
有几次，没赶上，疫苗废掉了，高原上再送一批来要等好几天。
那年冬天，随着新的电网接入，医院终于用上了稳定的、永不间断的核聚变供电。
值班室里，那两个轮班守着冷链设备的护士，在那天夜里第一次睡了一整晚，没有被任何警报叫醒。
早班护士来换岗的时候，看到她们两个还窝在椅子上睡得香，没有叫醒她们。
轻手轻脚地去开了窗帘，让阳光进来，然后去查了冷链温度记录。
显示屏上，整整一夜，每隔五分钟一个记录，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地守在正负零点二度的范围内。
零误差。
她轻轻地把记录本放下，走到窗口，看着外面那个高原上冷冽的晴天，小声地对着窗外说了什么。
没有人听到。
南疆，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
一片试验性的温室种植基地正在这里破土动工。
这在十年前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事：沙漠里缺水、缺电、缺人，三缺齐全，什么都干不了。
但现在，核聚变电站的输电线路已经延伸到了这里，驱动着大型海水淡化管道系统将水源泵入。
旧能源产业转型的技术工人们已经到位，正在用室温超导材料搭建骨架。
AI农业管理系统已经接入，准备接管整个基地的温度、湿度、光照控制。
第一期温室的建设总工期：九十天。
预计覆盖面积：五万亩。
投入产出模型：按核聚变电力成本计算，这片温室的年运营能源成本，仅相当于同等规模传统种植基地的不到百分之二。
计划种植的作物：火龙果、番茄、草莓，以及玫瑰花。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个方案里会有玫瑰花。
后来有记者去追问负责人，负责人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农业工程师，她回答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说：
“我就觉得，沙漠里应该有花。”
“以前有没有能源，这件事就是空想，根本不可能实现。”
“现在……”她顿了顿，“我就想试试。”
京城，无限科技驻京联络处，某间安静的会议室里。
周衍出现在全息通话的另一端。
他的状态，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穿着研究服，背后是湖城无限科技总部那个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启航者之城建设工地的火热景象。
但今天，他面对的不是实验数据，不是工程图纸，而是一张由国家各部委数据汇总而来的全社会运行综合报告。
郑阁老坐在他的对面，把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几个数字，然后抬起头，看向全息影像里的周衍。
“周院长，你看一看这几个数字。”
周衍的视线扫过那几行。
全国整体能源消费成本降幅：百分之九十一点三。
居民可支配收入实际提升（扣除消费降价因素后）：平均百分之二十三。
工业制造业综合成本降幅：超过百分之六十。
农业生产效益提升：平均百分之一百一十七。
全国犯罪率单月降幅：百分之十一点三。
民众幸福指数综合评分：历史最高值。
周衍把这些数字看完道：
“还有多少个县级行政区没有完成超导电网全覆盖？”
郑阁老看了一眼旁边工作人员递来的平板：“还有四百三十七个，主要在高原和边远山区。”
“工期？”
“按现在的进度，大概还需要八个月。”
“能不能压到三个月？”
郑阁老沉吟了一下：“人手不够。”
“我可以调十万台重型机甲参与电网工程铺设。”周衍说，
“速度比人工快十倍以上，在高原环境下的作业能力也远优于人类。”
“另外，”他继续说，“那四百多个县里，有多少是少数民族聚居区？”
“大部分。”
周衍点点头：“优先级最高，优先完成。”
“我已经和玄穹确认过了，机甲编队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调度部署，三个月内完成所有剩余区域的覆盖。”
郑阁老看着他道：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吗？”
周衍看着他。
“你说的意思是，这个国家最偏远的地方、最难抵达的地方、住着最朴素的人们的地方，你打算用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最优先地服务到他们。”
周衍想了想，说：“因为他们等得最久。”
郑阁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过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
“调配方案走绿色通道，今天批复。”
三个月后，那四百三十七个县，全部通上了核聚变的电。
其中，有一个位于藏东南的极为偏远的小村子，叫扎西村，只有三十七户人家，海拔四千三百米，以前冬天靠柴火度日，电灯都是新鲜东西。
机甲施工队到的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孩子们追着那些巨大的银色机甲跑，像是追着一群外星来的巨人。
一台机甲停下来，蹲低了身体，伸出一只机械臂。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最大胆的那个，一个八岁的小男孩，慢慢地走过去，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了那只机械臂的手掌里。
机甲手掌轻轻合拢，托住了那只小手，然后轻轻放开了。
孩子们哄的一声，全涌了上来。
操控这台机甲的飞行员，在密封的驾驶舱里，通过外置摄像头看着这一幕后，他在内部通讯频道里，用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些哽咽的声音，对着频道里所有人说：
“伙计们，好好干，这地方的孩子，等着用我们铺的电。”
没有人回应。
但所有在工地上忙碌的机甲，在那一刻，都加快了一点速度。
当电灯亮遍最后一个角落，华夏文明真正完成了它的历史承诺
那四百三十七个县全部并网完成的那一天，国家能源局没有举行任何发布会，没有组织任何庆典。
因为没有必要。
整件事，从始至终，就是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做完了而已。
但在那天晚上，有一个人知道了这件事。
是周衍。
玄穹把那条最后的并网确认信号推送给他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周衍当时正在天工实验楼的B区深处，对着一组要用于启航者之城的核聚变工程数据做最后的复核。
他的助手们都已经下班了，偌大的实验楼里，只剩下各种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和全息屏幕上那些静静跳动的数字。
【主人，全国超导骨干电网最终覆盖节点已确认并网。】
玄穹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楼里，比平时显得更加清晰。
【华国全境，现已实现核聚变电力百分之百覆盖，含所有偏远农村、高原牧区、边境哨所、深山村落。已无盲区。】
周衍停下来，他把手里的数据文件放到桌上，在椅子里慢慢地靠后，仰起头，看向头顶那片黑暗的天花板。
【实时数据：此刻，全国有十四亿三千余万人，正在使用核聚变提供的电力。】
【其中，有约一千一百万人，正在经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用上稳定电力的夜晚。】
【平均年龄：三十七岁。】
这个数字让周衍沉默了很久。
三十七岁。
在这个国家的某些角落，有一些人，活到了三十七岁，才第一次拥有了一盏可以随时打开的灯。
不需要担心停电，不需要担心电费，不需要担心那盏灯只能亮到晚上八点就要关掉。
就是一盏灯。
而他们等了三十七年。
周衍慢慢地坐直了身体，把那组核聚变数据重新打开。
然后继续工作。
没有感慨，没有仪式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表达。
因为那盏灯已经亮了。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最完整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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