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州市，市政府大院。
一辆半旧的城市公交车在站台停稳，林度提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公文包，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站在巨大的花岗岩牌匾前，抬头仰望着眼前这栋高达二十八层的宏伟建筑——东州市发展与改革委员会。
大楼在2009年的阳光下，通体由蓝色玻璃幕墙和白色大理石构成，线条硬朗，气势非凡，像一头蛰伏在城市中心的钢铁巨兽。
林度的目光落在大楼门口左侧的奠基石上。
【二〇〇三年三月奠基】
一行烫金的刻字映入他的眼帘。
下一秒，他的大脑中，无数信息流无声地涌动。
【东州市发改委办公大楼建设项目，立项批文号：东政发[2002]117号。】
【承建单位：东州第一建筑工程公司。】
【预算金额：一点八亿元人民币。】
【决算审计报告[2006]第42号：最终核定造价二点零三亿元人民币，超支12.8%。】
【超支原因说明：设计变更及建材价格上涨。】
【审计意见：予以通过。】
林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他收回视线，迈开脚步，走进了这座代表着东州市经济发展心脏的大楼。
人事处在三楼。
走廊里光可鉴人，来往的工作人员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属于市直机关的特有表情，忙碌而矜持。
林度找到了挂着“人事处”牌子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传出。
林度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着一份报纸。
“你好，我是从安南县调来的林度，今天来报到。”
林度递上自己的调令和介绍信。
人事处长钱卫国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抬起眼皮，打量了林度一番。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隐藏得很好的戏谑，甚至还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哦，你就是林度啊。”
钱卫国接过材料，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赵市长亲自点的人，年轻有为。”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但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热情。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喂，是高技术产业处吗？……哦，小刘啊，你问问你们刘处，那个副主任科员的编制，是不是已经定了？……定了？行，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钱卫国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小林啊，真是不巧。”
“赵市长原本的意思，是想让你去高技术产业处，那边正好缺一个懂政策的年轻人。”
“但是你看，市里的情况比较复杂，一个萝卜一个坑。高技术产业处那边，上周刚刚从别的单位调了一个过来，编制已经占了。”
钱卫国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观察着林度的反应，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到失望或者愤怒。
但林度的脸，依旧平静如水。
“我服从组织安排。”
他只说了这六个字。
钱卫国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随即那丝戏谑变得更浓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在上面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公章。
“嗯，有这个觉悟很好。”
“既然高技术处去不了，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岗位。”
钱卫国将那份任命文件推到林度面前。
“政策法规处，项目预审科，副科长，主持工作。”
“去吧，先去法规处找你们的吴处长报到。”
林度拿起任命文件，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便转身离开了。
在他身后，钱卫国拿起报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林度拿着文件，没有立刻去报到，而是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等待人事处办完剩下的手续。
隔壁办公室的门开着，两个年轻的办事员正在低声交谈，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林度的耳朵里。
“刚才那个就是安南县来的狠人？”
“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啊。”
“再狠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发配到政策法规处去了。”
“项目预审科……嘿，那不是号称‘发改委的西伯利亚’吗？谁去谁倒霉。”
“我听说，前前后后已经干走了三个科长了，最长的一个待了半年，辞职的时候听说都得抑郁症了。”
“嘘……小声点，这事是张副主任亲自关照的，你不想活了？”
“这张副主任，也真是……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表弟，也太下本钱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快干活吧。反正这小伙子，估计也待不久，又是一个去填‘叹息之墙’的炮灰。”
林度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站起身，走向大楼的西北角。
政策法规处，在走廊的最尽头，紧挨着杂物间和洗手间，位置偏僻得像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门框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墙壁也有些发黄。
与大楼其他光鲜亮丽的科室相比，这里简直就像是贫民窟。
林-度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很大，但空空荡荡，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专心致志地给一盆吊兰浇水。
“您好，是吴处长吗？我是新来报到的林度。”
老头，也就是法规处处长吴祥云，闻声回过头，露出一张与世无争的笑脸。
“哦，小林啊，欢迎欢迎。”
他放下水壶，热情地跟林度握了握手。
“你的办公室在那边，预审科就你一个人，所以整个房间都是你的。”他指了指里间一扇紧闭的门。
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项目预审科。
这四个字，在林度的脑海中，瞬间与发改委内部的《三定方案》和《权力责任清单》进行了精确匹配。
【项目预审科，职能：对所有上报市发改委申请立项、审批、核准的重大项目，进行前置性合规审查，并出具预审意见。】
权力不大，但却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关卡。
所有项目，无论背景多深，投资多大，在进入正式审批流程前，都必须先在这里，拿到那个代表“合规”的印章。
吴祥云拍了拍林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林啊，到了我们法规处，就一个原则。”
“多看报，多喝茶，少说话，少揽事。”
“尤其是你那个位置，很关键，也很敏感。”
“记住我的话，水往下流，石头不动。安安稳稳地待到退休，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又乐呵呵地回去摆弄他的花草了。
林度推开预审科的门。
房间里，一张孤零零的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全都蒙着一层灰。
他放下公文包，卷起白衬衫的袖子，开始打扫。
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一股浓烈的药味混合着霉味涌了出来。
抽屉的角落里，塞着几样东西。
一沓揉得皱巴巴的信纸，上面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写着不同版本的辞职信，言辞从最开始的据理力争，到后来的心灰意冷，最后只剩下“个人原因，请求辞职”。
信纸旁边，是几个空了的药瓶。
【盐酸帕罗西汀片】
【奥氮平片】
【阿普唑仑片】
林度将药瓶拿起来，平静地看了一眼。
抗抑郁药，抗精神病药，强效安眠药。
他将这些东西清理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用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抽屉的每一个角落。
临近下班时，办公室外面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法规处原本安静的空气，被搅动了。
“吴老，又在研究你的花花草草呢？这精神头，比我们年轻人都好啊！”
一个洪亮而又带着官腔的声音响起。
林度抬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腹部微微隆起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男人约莫五十岁，梳着大背头，油光锃亮，脸上挂着领导视察时特有的那种和煦又威严的笑容。
正是市发改委排名第三的副主任，张德彪。
张德彪和吴祥云寒暄了几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整个办公室，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里间门口站着的林度身上。
他像是才发现林度一样，带着一行人，施施然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度。
“你就是林度？”
“是的，张主任。”林度回答。
“嗯。”张德彪点了点头，伸出手，用指关节在林度的办公桌上敲了敲，发出“叩叩”的声响。
“听说你在安南县，是个很讲‘规矩’的同志啊。”
他特意加重了“规矩”两个字。
“到了市里，要继续发扬。”
“不过呢，市里有市里的规矩，水更深，浪更大。年轻人，要把眼光放长远，不要总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有些手，不能伸得太长。有些事，不能看得太死。”
“不然，容易翻船。”
一番话，敲打和威胁的意味，毫不掩饰。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张德彪说完，深深地看了林度一眼，转身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吴祥云走过来，叹了口气：“别往心里去，张主任就那脾气。”
林度没有说话。
他看着张德彪离去的背影，脑海中，一个名为“张德彪”的电子档案已经悄然建立。
【姓名：张德彪。】
【职务：东州市发改委副主任。】
【分管领域：固定资产投资、重大项目建设……】
【社会关系：王大伟（安南县招商局原副局长，已双规）表兄。】
【初步定性：潜在高风险关联人。】
林度坐回椅子上，心中自语。
规矩确实更大了。
就怕你，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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