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彪的咆哮,像惊雷一般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响。
法规处办公室的门,瞬间被闻声而来的各科室人员堵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脸上带着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他们都觉得,这一次,林度死定了。
当众顶撞一把手,在体制内,这几乎是自杀行为。
面对张德彪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林度却异常地镇定。
他缓缓地站起身,没有看桌上那份文件,也没有看张德彪。
他转身,从身后的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张主任,您先消消气,喝口水。”
他将茶杯递到张德彪面前。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德彪更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来是兴师问罪的,不是来喝茶的。
“我喝什么水!”
他一把挥开林度递来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我问你话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度仿佛没有看到对方的怒火,他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小心地放进垃圾桶。
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从自己办公桌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拿出了一份东西。
那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
《东州日报》。
日期是,2006年8月15日。
林度将报纸展开,铺在桌面上,推到张德彪的面前。
头版头条,一个加粗的黑体标题,格外醒目。
《宁可牺牲部分GDP,也要为子孙后代守住绿水青山——我市召开创建国家级环保模范城市动员大会》。
标题下方,是一张配图。
照片上,一个意气风发的领导,正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昂地发表讲话。
那个人,正是比现在年轻三岁,头发也更茂密的张德彪。
林度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报纸上。
“张主任,我没有不执行您的指示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办公室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所做的一切,完全是严格遵循您当年的讲话精神来办的。”
张德彪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度没有理会他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朗诵的平稳语调,念起了报纸上的内容。
“‘……对于高污染、高耗能的化工项目,我们必须拿出最坚决的态度,建立最严格的准入标准!’”
“‘审批环节,要严之又严,慎之又慎!要用放大镜去看,要用显微镜去查!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绝不能留下任何一个隐患!’”
林度每念一句,办公室外的议论声就小一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竟然把领导三年前的讲话稿都翻了出来!
林度念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看着已经呆立当场的张德彪。
“张主任,您看。”
“您当年指示要用‘显微镜’去查,我这份一百零八项的补正清单,就是我为您量身定做的‘显微镜’。”
“您说要‘严之又严’,我要求的每一项材料,都出自国家部委的明文规定,这难道还不够严格吗?”
“您说要‘慎之又慎’,我让企业提供详尽的民意和数据支撑,确保万无一失,这难道还不够审慎吗?”
“我完全是在贯彻落实您的指示精神,何错之有?”
一番话,逻辑清晰,滴水不漏。
张德彪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成了猪肝色。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反驳?
怎么反驳?
说自己当年的讲话是放屁?
说环保只是口号,经济发展才是硬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他的政治生命也就到头了。
不反驳?
那就是默认林度的做法是正确的,是得到了他张德彪的授意。
那他今天跑来兴师问罪,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被自己三年前说过的话,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林度仿佛嫌他死得不够透,又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和一张空白的A4纸,递了过去。
“当然,如果张主任您觉得,三年前的形势和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应该与时俱进,适当降低一下审批的标准,也不是不可以。”
“为了工作的顺利开展,为了不耽误龙腾公司这样的重点企业落户。”
“我现在就可以起草一份《关于申请对“龙腾化工项目”启动特殊审批通道、适当放宽部分前置条件的情况说明》。”
“只要您在这份说明上签个字,我马上就给他们放行。”
“噗——”
门口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林度这是在逼宫。
张德彪要是敢签这个字,就等于亲手把一个天大的把柄,送到了林度的手上。
将来龙腾项目出了任何问题,环保事故也好,安全生产也罢,这份签了字的“情况说明”,就是他张德彪滥用职权、违规审批的铁证!
他不敢签。
他死也不敢签!
张德彪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开始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林度,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很好!”
“工作,要把握好‘度’,不要矫枉过正!”
说完这句苍白无力的场面话,他猛地一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甚至不敢再看周围那些同事们怪异的眼神。
直到张德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门口那堵得水泄不通的人墙,才轰然散开。
整个楼层,鸦雀无声。
所有回到各自工位上的人,都用一种混杂着惊恐、敬畏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那间位于西北角的办公室。
他们终于明白,安南县那个“鬼见愁”的传说,不是空穴来风。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在用权力斗争。
他是在用规则杀人。
而规则,是无敌的。
林度办公室里,吴祥云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林度,半天没回过神来。
林度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平静地将那张旧报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
然后,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那杯吴祥云泡的、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仿佛刚才那个舌战副主任,逼得对方仓皇败退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只是一个,赶走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的,普通科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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