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看着左旗的样子,鼻子忽然也酸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左旗的头发,声音软了下来:“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下次注意。你今天不是开会了吗?跟我说说,都讲了什么?”
左旗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确认她真的没事,才慢慢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开始给她讲今天会上的内容。
知夏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搭在桌上,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搁在膝盖上,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或者问一两个问题。
窗外有风吹过,知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左旗看见了,起身去关了窗,回来的时候顺手把一条薄毯搭在她肩上。
“疼就告诉我。”左旗说。
“不疼。”知夏说。
左旗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她。他太了解知夏了,她说不疼的时候,多半是疼的,但她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总是说不疼。
他伸手握住了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
知夏回握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
至于那辆黑色军车里的冷面军官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知夏没问,也不想知道。不过是一次意外的小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她不知道的是,方初开车进了市政府大门之后,在停车场坐了好一会儿。他想起那个女孩跑掉的背影,想起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想起她慌慌张张说“对不起对不起”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把钥匙拔下来,下了车。
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罢了。
方初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就把这件事彻底忘了——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那个周末,知夏难得出去玩一趟。
班上几个女同学约着去颐和园划船,知夏本来想叫上左旗,但左旗要赶那个市政府座谈会的报告,一整个周末都要趴在桌上写东西。
出门前知夏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边,又把午饭提前做好了用盘子扣在锅里,左旗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知夏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轻轻关上了门。
秋天的颐和园好看得很,昆明湖的水蓝得像染过的布,岸边的柳树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沙沙地往下掉叶子。
几个女学生买了票,租了一条小船,嘻嘻哈哈地上了船。知夏坐在船尾,手伸进水里拨了一下,凉丝丝的,很舒服。
船划到湖中央的时候,知夏注意到对面也有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三四个中年妇女,看穿着打扮像是机关单位的,趁周末结伴出来散心。其中一个人坐在船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知夏多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人长得挺和气的,眉眼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就在这时,那个中年妇女无意间转过头来,目光扫过知夏这条船,然后——
定住了。
她盯着知夏的脸看了两秒钟,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浑身僵硬,嘴唇开始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芷……”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旁边的人察觉到不对,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郑姐?郑姐你怎么了?”
郑沁没有反应。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知夏,像是见了鬼,又像是在确认一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慢慢地从船尾站了起来,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知夏,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凑近一点看清楚。
“郑姐!你干什么?快坐下!”旁边的同事急了,伸手去拉她。
但已经晚了。
郑沁站起来的那一下让小船剧烈地晃了一下,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重心不稳,身体猛地往一侧栽去——扑通一声,郑沁掉进了昆明湖里。
水花溅得老高,船上的人尖叫起来。
“有人落水了!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知夏那条船上的人也慌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尖叫,小船跟着摇晃起来。知夏反应最快,她蹭地站起来,一把扯掉外套的扣子,把外套甩在船上,然后就跳进了水里。
知夏是苏州人,从小在河边长大的,会水是天生的本事。
小时候夏天热得受不了,她就跟巷子里的男孩子一起跳到运河里去游泳,她妈拿着竹竿在岸上追着打都打不上来。后来她妈索性放弃了,只说了一句:“你要游可以,别把自己淹死就行。”
她扎进水里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看见郑沁在水里胡乱扑腾,呛了好几口水,人已经有点往下沉了。
知夏游过去,从背后一把揽住郑沁的腰,另一只手划水,两腿一蹬,稳稳当当地把人托出了水面。
“别乱动,我带你上去。”知夏在郑沁耳边说了一句。
郑沁被水呛得满脸通红,本能地想挣扎,听见知夏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就安静了下来。她侧过头,迷迷糊糊地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眉眼清秀,皮肤很白,嘴唇因为用力抿得发白。
这张脸,和她记忆深处的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
郑沁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混着湖水一起淌了满脸。
船上的人七手八脚地把她们俩拉了上来。
知夏浑身湿透了,秋天的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但她顾不上自己,先去看郑沁的情况。郑沁被同事们扶着坐在船上,吐了好几口水出来,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人已经清醒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知夏看。
“阿姨,您没事吧?”知夏蹲下来,用手背探了探郑沁的额头,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腿,“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撞到?”
郑沁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旁边的同事以为她是吓的,一边给她拍背一边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多亏了这姑娘。姑娘,谢谢你啊。”
知夏笑了笑,正要回答,郑沁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出奇,不像一个刚溺水的人。
“你叫什么?”郑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急切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阿姨,我叫知夏。”知夏被她抓得有点疼,但没有挣开,轻声说,“京都大学的学生,您别怕,您没事了,回去换身衣服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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