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江枫、姝宁二人重新回到了法医尸体解剖中心。
刚进门，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解剖中心内，三具尸体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解剖台上。
三具尸体早已失去了原本的人形，被切割得如同案板上待售的肉块。
尽管摆放得相对规整，但缺失的头颅和仅剩的脖颈以下部位，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江枫和姝宁戴上无菌手套，准备开始。
“先把工具箱里的放大镜拿过来。”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法医助理已经迅速将一个高倍放大镜递到了江枫手中。
江枫接过放大镜，俯下身，开始在尸体的皮肤表面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
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要将每一寸肌肤、每一道伤痕都看穿。
站在他身旁的法医助理忍不住开口问道：“江哥，真的要这样一块一块地观察吗？”
“这人体的结构数量可不少啊，眼前这些像俄罗斯方块一样堆叠的肉块，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区别。”
江枫没有立刻回答，他完全沉浸在检验的过程中，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倒是一旁的姝宁接过了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异常坚定：“不然呢？”
“如果不是一块一块地去观察，怎么能发现那些细微的差别？”
“凶手再狡猾，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说完，他也接过另一个放大镜，开始对另一部分尸体进行细致的检查。
解剖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抽风机呼呼作响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更增添了几分压抑和紧张。
江枫和姝宁两人全身心投入其中，他们的呼吸几乎微不可闻，只有手中的放大镜在缓慢而稳定地移动。
对于这种细致入微的检查，唯有全神贯注，才有可能捕捉到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或许是一道不起眼的划痕，或许是一丝异样的纤维，又或许是一点微小的残留物。
两名法医助理则分别一左一右地站在他们身旁，神情紧张而专注，随时准备提供一切必要的协助。
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江枫的动作极其缓慢，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尸块——从颈部到肩胛，从右臂到腕骨，从躯干到腹部，再到大腿与臀部。
每一寸皮肤组织都在他的指尖下被仔细审视，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检查尸体，倒像是在鉴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40分钟后，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右侧腋下的那块皮肤组织时，突然微微一顿。
这块组织边缘粘连着几根肋骨，血肉模糊的样子令人不适。
但在血迹尚未完全覆盖的缝隙间，一道不同寻常的痕迹吸引了他的注意。
几处隆起的血管如同隐秘的暗流，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怎么了？江哥？”
身后的法医助理察觉到他突然停滞的动作，好奇地探过头来，“这块肉有什么特别吗？”
江枫眉头渐渐锁紧。
“你看这里，”
他指着那片隆起的区域，“血管异常扩张，形成了特殊的地图状纹路。这是典型电击伤的特征。”
话音刚落，正在另一边检查臀部肌肉尸块的姝宁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器械，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来。
她弯腰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块皮肤组织，“嘿，还真是！”
“不过这位置选得可真够刁钻的。”
“具体是哪个部位？”
“右侧腋下。”江枫回答。
姝宁恍然大悟般拍了下额头：“难怪！”
“刚才要不是我特意把死者的右上臂抬起来，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位置。”
“这个位置确实隐蔽。如果是肢体突出部位，电击痕迹很容易被发现。但腋窝……”
江枫做了个手臂下垂的动作，“一旦手臂放下，这个位置就被完全遮挡了。”
这个时候，姝宁突然转身从器械台上取来一块干净的毛巾，浸湿后轻轻拧干。
他小心翼翼地用湿润的布料擦拭着那块皮肤组织，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随着血迹渐渐被拭去，那片神秘的纹路越发清晰起来。
错综复杂的血管痕迹如同绽放的莲花，以某个中心点为原点，向着四周辐射散开。
“有意思……”
江枫低声喃喃，拿起放大镜凑到最近，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那片组织之中。
在那些纹路的交汇处，他果然发现了更多细节。
皮肤纹理出现了细微的改变，还有几处若有若无的发黑痕迹，像是被什么灼烧过。
“的确是电击伤，”
他语气笃定，指尖轻轻点在创面上方。
“我猜测这个电击伤应该是隔着衣服形成的。”
“如果直接接触皮肤，电流会瞬间烧穿表皮，造成更严重的碳化痕迹。”
“而现在只有这种轻微的皮肤灼伤，说明当时死者身上应该穿着衣物，起到了部分绝缘作用。”
“不错，”姝宁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发现关键证据的兴奋。
“这的确是电击痕迹，而且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可惜啊，现场没有找到死者的衣服，否则电流在织物上留下的金属熔融痕迹一定会更加明显。”
这个发现让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调查进行到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凿的物证。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对着创面多角度拍照固定，测量记录下电击的精确位置，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然而，就在江枫准备将肌肉尸块放回尸体原始位置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一个细节如电光石火般掠过他的脑海。
“等等。”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人体的腋窝是非常隐蔽的位置，一般情况下很难触及到。除非......”
这个发现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新的思路。
旁边的姝宁闻言立刻会意，接话道：“那这样说，极有可能死者在受到电击的时候，应该有抬手臂的动作。”
“否则电极怎么会接触到如此隐蔽的部位？”
“不错，的确有抬手臂的动作，”
江枫点头，目光越发深邃，“但什么情况下才会抬手臂呢？”
“而且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让电极接近自己腋窝这样的位置？”
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无数可能性——是打招呼时的举手示意？
是接过某样东西时的自然抬手？
还是在进行某种特定动作时的姿势？
带着这个新的疑问，他们又来到了李东和邓凯的尸体旁。
对这两具尸体的检验，如同刚才那具尸体一样，全程都进行得极其细致，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令人震惊的是，在这两具尸体上，他们同样发现了电击痕迹，而且都在腋窝处。
只不过李东的创面在右侧腋窝，而邓凯的则在左侧腋窝。
“等等，”江枫突然打断记录员，“邓凯是左撇子，这一点从他的左侧手臂肌肉就可以看出来。”
左撇子？
左侧腋窝的电击伤？
这个发现让江枫浑身一震。
检验完毕后，他站在三具尸体前，脑海中飞速运转，仿佛渐渐拼凑出了凶手作案时，死者被害的真实姿态。
“当时死者应该是正在做抬手的动作。”
他缓缓说道，同时在脑海中构建着现场画面，“但抬手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在接物品吗？或者......”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个新的、更加可怕的推测正在形成。
与此同时，春城市公安局的视频监控实验室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疲惫交织的气息。
小汪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强打起精神，带领四名同样面色凝重的警员，如同狩猎前的豹群般，紧盯着眼前闪烁的屏幕。
屏幕上分割出的两个世界，正是此案关键人物李东和邓凯的住所。
一边是李东那套略显老旧的居所，监控探头寥寥无几，排查起来虽显枯燥，倒也脉络清晰。
另一边，邓凯家的监控布局却复杂得令人头疼——探头数量多，角度刁钻，仿佛一张无形的蛛网。
更棘手的是，死者的确切死亡时间仍是个谜，使得排查工作如同在迷雾中摸索，难辨方向。
“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小汪喃喃自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刚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关宇航带着一阵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江枫和姝宁。
关宇航的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面容，最终落在小汪身上：“视频排查有什么进展吗？”
小汪无奈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哥，真的毫无头绪。”
“我们已经把监控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光是进出小区的车辆就登记了两百多辆。”
“要是单靠肉眼排查，怕是查到明年也……”
就在这时，关宇航的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别急，人多有人多的查法。我们刚刚得到了新的排查依据。”
“新的依据？”
小汪猛地坐直了身子，连带着其他警员也纷纷抬起头。
“刚才江枫和姝宁对尸体进行了深度解剖检验，”关宇航说着，示意身后的两位法医上前，“他们在尸块中，发现了明显的电击痕迹。”
“电击痕迹？”
小汪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么说，凶手是使用了电击工具作案？”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立即对全市的电棍市场进行排查？”
关宇航赞许地点点头：“这个方向没错，电棍市场的排查我已经安排人手去做了。”
“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他们带给我们的，可不止这些信息。”
“什么？”小汪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那些尸块不是只能确定作案工具是电击类吗？”
“难道还有别的发现？”
关宇航闻言，不由得朗声大笑，转头看向身旁的江枫和姝宁：“哈哈哈，我起初也和你想的一样。没想到这两位，竟然从蛛丝马迹中挖出了更多线索。”
此刻，实验室里的气氛陡然转变，原本沉闷的空气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枫和姝宁身上，期待着他们即将揭开的谜底。
姝宁在众人的注视下，不慌不忙地扬起一个沉稳的笑容，他侧过身，将身旁的江枫完全展露在大家眼前，声音清晰而有力：“各位，先别急着看我。”
“这个关键的发现，并非出自我手，而是我们江枫兄弟首先捕捉到的。”
“江枫，来，给大家详细讲讲。”
他巧妙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舞台中央彻底让了出来。
被点到名的江枫，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反而带着一种沉浸于推理中的专注。
他向前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同事，缓缓开口：“我们仔细检验了三具尸体上提取的尸块，无一例外，都发现了微小的电击斑痕。”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并非电击本身，而是这些痕迹所处的位置——它们异常‘刁钻’，并不在人体通常容易暴露或突出的部位，反而，都藏在极其隐蔽的地方。”
“隐蔽部位？”
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具体是哪里？”
江枫吐出三个字，却让在场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腋窝处。”
“腋窝？”
急性子的小汪几乎脱口而出，他甚至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腋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地方平时都藏着掖着，除非……除非死者是在被凶手完全控制，强行暴露腋窝的情况下遭受的电击？”
“可能性不大。”
江枫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地否定了这个猜想。
“我更倾向于，死者是在一种相对放松、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因为某个自然而然的动作，瞬间遭到了致命电击。”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转向还在摸腋窝的小汪，“小汪，麻烦你配合一下，假设你现在要伸手去接高处递过来的一个盒子。”
小汪闻言，立刻心领神会，依言抬起右臂，做出了一个标准的伸手接物的姿势。
就在他手臂张开的刹那，右侧的腋窝部位果然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顺势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此刻空门大开的位置，恍然大悟道。
“嘿！你还真别说！”
“要是按这个思路，抬手接东西的瞬间，腋窝正好完全暴露，凶手如果在这个时候用电极顶上去……天衣无缝啊！”
江枫赞许地点点头，继续抽丝剥茧，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弦上。
“所以，单一案例或许还能用巧合来解释。”
“但当两个死者出现完全相同的特征时，巧合就显得有些牵强了。”
“而如今，是三个死者——并且，他们电击伤的位置，都精准地出现在各自习惯手的同侧腋窝！”
“这已经不再是巧合，而是在向我们清晰地传递一个信息：凶手极有可能是通过递送物品的方式，诱使受害者主动抬起了手臂，从而暴露了致命的腋窝。”
“习惯手、腋窝、接物品……”
这三个关键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三颗石子，瞬间在办公室里激荡起层层涟漪。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队长关宇航身上。
关宇航沉吟良久，沉声说道：“说得对！逻辑完全成立！”
“那么接下来，我们的排查重点可以收窄了——快递、外卖，或者任何需要上门递送物品的行业，都必须列入重点筛查范围！”
“只有这类身份，才能让不同的人都不假思索地、本能地伸手去接物品，也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受害者的戒备心。”
“毕竟，谁会想到，普普通通收个快递、拿个外卖，竟然会引来杀身之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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