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关队长和小汪正并肩坐在审讯桌后，两人眉头紧锁，目光紧紧锁定着对面那个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的男人。
长时间的审讯似乎并未取得突破，反而让气氛变得更加焦灼。
关宇航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记录本上敲击，小汪则不时抿紧嘴唇。
而对面的男人虽然神情难看，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抵触，仿佛打定了主意不吐一字。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所长推门闯入的动静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关宇航和小汪同时转过头，脸上都掠过一丝疑惑。
这个时间点，所长突然亲自进来，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还没等关宇航开口询问，所长已几步跨到他们身边。
他并未直起身说话，而是俯身弯腰，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却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急促：“关队！”
说话间，他抬手指了指审讯室角落原本监控所在的方位，“监控现在也已经关了。你们可以……‘尽情发挥’。要不要我助力一下？”
关宇航和小汪同时一怔。
所长进门时，他们还以为局里来了什么新指示，或是案情有了外部突破，却万万没想到，他特意跑来，竟是提出这样的“建议”。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三人脸上有各不相同的表情。
随即，关宇航先回过神来，他迅速与身旁的小汪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向所长，声音虽压着，却透着清晰的拒绝：“不用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所长，这种事，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后果。”
“案子破不了，顶多是困难；可如果用了违规的手段，万一出个什么差错，或者日后被翻出来——那就不只是案子的问题了。我们几个人的前途，只怕都要搭进去。”
所长原本还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抬在半空，仿佛随时准备亲自上前“帮忙”。
听了这话，他动作一僵，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转而浮起一层被人泼了冷水的窘迫与尴尬。
他直起身，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大背头。
那是他惯常整理仪容的动作，此刻却更像是在掩饰神情中的失落。
他本以为自己在关键时刻出了一个“立竿见影”的好主意，必然会得到下属的迅速采纳甚至感激，却没料到，话才出口，就被如此干脆而理智地否定了。
接着，关宇航抬起手轻轻摆了摆，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地说道：“让下面的同事把审讯室的监控继续开着。”
“我们按规定，全程都要录音录像，程序必须到位。”
所长一听，立刻转头瞥了一眼审讯椅上那个神色倔强的男人，压低声音对关宇航说道：“关队，我在基层派出所干了这么多年，对付这种死活不松口的人，我太有经验了。”
“不给他们一点实实在在的压力，他们是不会服软、不会说实话的。”
“您信我这一回——不然咱们光在这儿坐着审，再久恐怕也是白费功夫。”
关宇航听出他话里那几分基层办案惯有的“土办法”底气，不由得摇了摇头，声音依然沉稳：“照你这意思，难道我们刑侦队办案的经验，还不如派出所丰富吗？”
这句话虽说得不轻不重，却让所长神情一滞，脸上微微透出些赧色。
他赶忙摆了摆手，语气也跟着软了几分：“那当然不是……刑侦队是专门破大案、搞侦查的，我们派出所也就是配合配合，打打下手。”
关宇航没再接这话茬，转而抬起目光，凝视着对面审讯椅上的男人，沉声吩咐道：“他刚才提到，钱是从隔壁村李梅家拿的。”
“你安排个得力的下属，现在就去李梅家核实一下，看看是否真有失窃这回事。”
所长脸上掠过一丝犹豫，显然对这种看似徒劳的跑腿差事不太情愿，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我这就叫人去办。”
也许是因为心里还憋着点情绪，他应声的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没想到，这话音刚落，对面那一直垂着头的男人突然抬起头，急切地插话进来：“李梅家……钱是我从她卧室的柜子里翻出来的。”
“你们让她去卧室柜子里看看，钱肯定没了。”
“还有，她家围墙上插着玻璃渣的地方——应该还沾着我的血。”
说话间，他抬手亮了亮手上那道醒目的划伤，血痕虽已干涸，却仍显得格外刺眼。
这句话一出口，所长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厉声斥道：“怎么？你自己撒了谎，还想让我去替你圆这个谎？绝不可能！”
“你既然选择隐瞒真相，就算我们去调查核实，恐怕也只会是白费工夫。”
“到了这个地步，还想着避重就轻、蒙混过关？”
“我告诉你，在派出所这里，一切遮遮掩掩都是徒劳！既然进来了，不把事情彻底交代清楚，就别想着能轻易走出去！”
所长语气愈加严厉，似乎还要继续训诫下去，但关宇航适时抬手轻轻一挥，打断了他：“好了，你先去安排调查吧，这里交给我们。”
这段短暂的插曲过后，对面的男人显得有些颓丧，他无奈地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与恳切：“两位警官，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李梅家里的钱确实已经不见了。”
“而且，我手上当时流了血，很可能在她家柜子门或别的地方留下了血迹。这些都可以去查证……”
“不必多说，”关宇航沉稳地接过话头，“该查的我们自然会查。如果你真是凶手，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反之，如果你不是，我们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清白的人。”
随后，关宇航继续对男子进行思想疏导与询问，但心中却不由浮现出另一种推测。
如果此人此前已在李梅家行窃得手，会不会又潜入附近那对老夫妇家中再次作案？
这种连环作案的可能性，在经验丰富的警察看来，绝不能轻易排除。
想到这里，关宇航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变得深邃而专注。
他想起过去经办的那些盗窃案，很多窃贼一夜间流窜多处作案，尤其在乡村这类区域，房屋分布疏落、防范相对薄弱，连续盗窃多家的情况并不少见。
假如眼前这人真是凶手，却故意供出一桩较轻的罪行，用以掩盖背后更严重的案情，那又该如何甄别呢？
想到这里，关宇航眉头不由深深锁紧，他抬起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仿佛想将那份无端的烦闷从额间挤出。
此时，派出所所长已大步离开了审讯室，径直走向隔壁的视频监控室。
一直守在屏幕前的小张见他推门进来，立刻察觉到所长神色中的烦躁，赶忙起身问道：“所长，怎么样，那个人招供了吗？”
“招供个屁！”
所长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火气，“碰到这种刑警队长带队，真是倒霉！什么手段都不让用，就指望嫌疑人自己开口——这怎么可能？你说这怎么可能！”
他说着，重重一拍自己的大腿，声音在安静的监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这种‘滚刀肉’一样的嫌疑人见得太多了。”
“跟他们好好说？根本没半点用处！简直就是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
他胸膛起伏几下，像是把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倾泻了出来，这才稍稍平复呼吸，想起正事来：“哦对了，你赶紧带两个辅警，马上去一趟案发现场旁边的李梅家，看看她家有没有财物被盗。”
“李梅家？”
小张愣了一下，“刚才关队也安排我们去核实这家，这和本案到底有什么关系？”
“还不是审讯室里那位说的——他说自己偷了李梅家的钱。”
“我们现在就去核实清楚。另外，重点看一下她家院墙上有没有血迹。”
“嫌疑人交代他是翻墙进去时，手被划伤的。”所长一边交代，一边揉了揉太阳穴。
小张闻言却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摇头低声道：“所长，您说得都对，可我觉得……这多半又是白跑一趟。这种人的话，能信吗？”
“唉，白跑也得跑！”
所长叹了口气，语气却斩钉截铁，“不然怎么拆穿他的谎话？”
“我就不信了，等查完墙上没血迹、家里也没丢钱，看他还能把事儿赖到谁头上！”
他顿了顿，忽然又追问一句：“昨晚没下雨吧？”
“没有，昨晚晴天，月亮还挺亮的。”
“那就好。”所长眼神一凝，“只要院墙上没血迹，我看他还怎么往下编！”
听到这里，小张立即端正站直：“收到，我这就出发。”
“快去快回，”所长朝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早点回来，咱们还得好好分析分析。”
“这一回，咱们派出所必须拿出真本事——刑侦破案上的‘尖刀力量’，可不能只是嘴上说说！”
说话间，小张已是双拳紧握，一副跃跃欲试、随时准备行动的模样。
半小时不到，他便带着两名辅警赶到了李梅家。
只见院门虚掩，并未上锁，小张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咚咚咚！”
很快，院里传来动静。
一个中年女人正俯身在水盆边搓洗衣服，闻声抬头，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走过来。
她脸上带着几分不解，打量了一下门外的三人，开口问道：“你们是……？”
话音未落，小张已利落地掏出警官证，语气平稳却透着职业的正式：“你好，我们是派出所的。今天过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个情况。”
女人“哦”了一声，仍有些疑惑：“什么事啊？”
小张直视对方，缓声问道：“您家里最近有没有丢钱？”
这句话让女人明显一愣，随即眉眼间闪过一阵困惑，甚至隐约浮起一丝恼意——任谁突然被问到家里是否丢钱，心里难免有些不快。
但见眼前是三位身穿制服的民警，她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匆匆进了里屋。
约莫两分钟后，屋里突然传出一声急促的低呼：“哎呀！坏了！”
紧接着她便快步奔回院子，脸色都变了：“卧房柜子里的钱不见了！那是前两天我刚卖庄稼收回来的啊！”
“丢了多少钱？”小张追问。
“两千多块呢……”女人声音里透着心疼与焦急。
听到这个数字，小张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脸色随之凝重起来。他迅速环视院子一周，转头问：“您家里有梯子吗？”
“有、有，就靠在前面墙角。”
小张二话不说，搬来梯子架在院墙边，身手敏捷地攀爬上去。
这段围墙并不算长，他一寸一寸仔细查看，从这头走向那头。
突然，在围墙中部嵌有玻璃碴的位置附近，他目光一滞——几处已经发暗的血迹零星沾在墙头。
小张心头骤然一紧，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难道之前锁定的那个男人并非真凶？
他强压住加快的心跳，又仔细确认了几眼，随即迅速下梯，落地便对一旁的辅警吩咐道：“马上给事主做份详细笔录。”
就在女人话音落落的这一刹那，小张已经迅速从勘查现场退开几步，径直掏出手机，拨通了所长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他便以清晰果断的语气汇报：“所长，确认无误。”
“我刚才到达李梅家仔细查过，她家确实丢失了现金两千多元。”
“另外，在院墙顶部的玻璃碎渣上，发现了少量已干涸的血迹，痕迹较新，应该是夜间有人翻墙时被割伤所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所长像是没反应过来，又紧跟着追问：“你确定？现场都看清楚了？”
“确定，所长，我现在人还在李梅家，血迹和翻墙的痕迹都很明显。”
挂断电话后，所长握着手机怔在原地，原本笃定的判断此刻忽然晃动起来。
他蹙紧眉头，不由得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难道……真是我们错怪他了？”
片刻迟疑后，他转身朝审讯室方向快步走去。
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所长在审讯室门口看见了关宇航和小汪。
两人正靠在墙边，默不作声地抽着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关宇航抬眼见到所长，立刻掐灭手中的烟，沉声问道：“怎么样，有消息了？”
所长点了点头，语气比先前凝重了几分：“核实过了，李梅家的确进了人，损失两千多块钱，围墙上还有血迹，应该就是嫌疑人翻墙时割伤留下的。”
关宇航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微微颔首，简短应道：“好，辛苦了。”
随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关宇航目光低垂，仿佛在脑海中梳理着什么。
良久，他突然侧过脸，看向一旁的小汪：“尸体检验的那一组，有消息了吗？”
小汪看了一眼手表，答道：“应该快了，我问问。”
说着，他拿出手机，找到姝宁的号码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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