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刑侦队的大门，一股疲惫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刚下车，就有人扶着腰慢慢走动，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更多的人则沉默地整理着手中的资料。
尤其是几位年纪稍长的老同志，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态。
不是揉着酸痛的腰背，就是低声叹气，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重量。
他们原本已在办公室伏案工作了一整天，久坐带来的僵硬尚未缓解，又接到任务赶往现场，进行了长达一两个小时的细致勘查。
每一步都必须谨慎，每一寸地面都要仔细审视，这种高强度、高精度的“地毯式”推进，不仅消耗体力，更考验意志。
关宇航默默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倦意的脸。
他心里清楚，这支队伍已经连续奋战多日，每个人都在透支着自己的精力。
他站定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安静的房间里传开：“大家都辛苦了。”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明天早上，时间上可以稍微宽松些，允许晚到一会儿，多休息一下。不过——”
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手头的工作进度，咱们一定不能落下。”
这番话让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松动了几分。
有人抬起头，脸上露出勉强的笑意，半开玩笑地接话：“关队，你这真是时刻不忘工作呀！我们这都快赶上生产队的驴了，连轴转也不带这样的吧？”
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人跟着调侃：“就是啊关队，看在我们这么拼的份上，年终怎么也得给大伙儿评个优秀吧？好歹是个安慰！”
关宇航听了，不禁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语气平和却认真地说：“优秀不优秀，不是光看出力多少、辛苦几分。”
“关键还得看咱们能不能把案子拿下，能不能给群众一个交代。”
“案子破了，一切辛苦才算有了着落；要是破不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里的重量——若最终未能拨云见日，那么所有的奔波与劳累，或许也只能仅仅被称为“辛苦”而已。
尽管身体依旧疲惫，但每个人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光，似乎又亮了一些。
说话间，几个警员已陆续扶着腰、一脸倦容地走出办公室。
转眼间，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关宇航和小汪两人，灯光冷冷地照着空荡的桌面，窗外夜色渐深，只余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打破这片安静。
关宇航转过椅子，看向正整理文件的小汪，语气缓和下来：“你也早点回去吧，你女朋友不是约了你看电影吗？别让人家等太久了。”
小汪笑了笑，把手里的档案搁在桌上，却并没有立刻挪步。
他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透着些许凝重：“哎，那我先回去。不过关队……”
他顿了顿，“这个案子确实越来越棘手了。如果还是找不到关键证据，再过十来个小时，咱们就得按规定放人了。”
他说完，并没马上离开，而是转过身来，目光认真地投向关宇航，低声问道：“关队，您说实话……您觉得这个吴良，真的可能是凶手吗？”
关宇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垂向地面，仿佛要从那片光影里瞧出什么线索来。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时钟秒针行走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缓缓开口：“目前来看，我也没法确定。”
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斟酌，“从现有证据看，几处监控拍到的凶手都是左撇子，吴良也符合这个特征。”
“但要说他就是凶手……我们至今找不出任何直接证据。”
“首先，他是本地人，独身，平时主要靠出摊维持生计，社会关系简单。”
“要说他有强烈的作案动机，我实在看不出。”
“来之前我还特意查了他过去的记录——成长经历干净得很，没有刑事案底，连治安处罚都没有，简直像一张白纸。”
“周围邻居、常跟他打交道的人，对他评价也都不错。”
“这样一个生平清白、口碑尚可的人，突然成了连环凶案的嫌疑人……从概率上说，可能性确实很低。”
小汪听着，不时点头，等关宇航说完，他接话道：“我明白您的意思，关队。可是……江枫那边好像挺笃定就是他的。”
关宇航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权衡什么。
“江枫有他的判断依据，他是从行为模式和现场痕迹的角度出发的，这本身并没有错。”
“况且他调到刑侦队以后，参与破获的案子不少，有时候他的直觉……确实给我们提供过关键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平稳，“但他的观点终究只是一方面，我们不能只靠直觉办案。”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证据。”
小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起外套：“那我先走了，关队您也早点休息。”
“嗯。”关宇航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桌上摊开的案卷。
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唯有眼中还沉着未散的思虑。
小汪听罢，点头应和道：“您说得对。唉，这案子确实太棘手了。”
他轻叹一声，朝关宇航摆了摆手，算是道别，随后转身推门离去。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关宇航一人。
他踱到窗边，掏出一支烟，缓缓点燃，深深吸了几口，灰白的烟雾在灯光下缭绕飘散，仿佛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就在此时，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铃声打破了寂静——来电显示是“马局长”。
关宇航立刻掐灭烟，按下接听键：“喂，马局。”
电话那头传来马局长沉稳的声音：“听说你们下午去现场勘查了，情况如何？”
关宇航眉头一紧，脸色愈发凝重。
他如实汇报：“马局，我们刚回局里。”
“确实搜查了嫌疑人吴良的住处，但目前……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对面沉默了片刻，马局长才再度开口，语气慎重：“也就是说，现阶段还无法锁定吴良的嫌疑，是吗？”
同样的问题，此刻却让关宇航感到难以回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目前……确实还不能完全确定。”
紧接着，他主动提议：“马局，您现在在办公室吗？有些情况我想当面汇报。”
马局长回应很快：“好，我手头的事刚处理完。你五分钟后过来吧。”
挂断电话，关宇航整理了一下手中的材料，径直朝局长办公室走去。
马局长正俯首案前，见他进门便招了招手，语气缓和了些：“来，先坐。尝尝我刚泡的龙井，正好歇口气。”
关宇航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轻啜两口，茶香清冽，却化不开他眉间的沉郁。
放下茶杯，他正色道：“马局，今天锁定嫌疑人吴良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对其住所进行了搜查，本想找到一些关键的痕迹或物证，但确实……一无所获。”
马局长听完汇报，并没有立即回应。
他双眉微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才沉声开口：“你们把吴良列为重点嫌疑人，依据是什么？”
“办案要讲证据，尤其是能一锤定音的关键证据——你们手里有吗？”
关宇航略微停顿，语气比刚才谨慎了些：“目前确实还没有直接证据。”
“但从现场尸体的创伤形态和受力方向分析，凶手极有可能是个左撇子。”
“而吴良……恰好也是左撇子。”
“这一点，算是目前他与犯罪嫌疑人之间最明显的共同特征。”
马局长默默听着，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吹开浮叶，慢啜了一口。
茶烟袅袅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沉稳：“左撇子的人，社会上并不少。单凭这一点关联，力度还远远不够。”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关宇航脸上，“你的推理逻辑看似成立，但办案最怕先入为主。”
“我们尤其要思考一点：动机。任何一桩案件，锁定嫌疑人的前提，是他有没有合理的作案动机。”
“如果动机站不住脚，就算他具备作案时间、甚至某些行为特征吻合，我们在定性时也必须格外慎重——证据链不能只靠拼凑，更要经得起推敲。”
这番话语气平和，却字字沉实，带着多年刑侦工作沉淀下来的分量。
关宇航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自从马局长担任支队长以来，关宇航一直在他手下历练，一步步被提拔到如今的位置，对这位上司的判断力和处事风格深为信服。
此刻被这么一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团队在侦查中的确有些急切了。
静默在办公室里蔓延了片刻。
关宇航终于深吸一口气，坦诚说道：“马局，您说得对。”
“这个案子我们或许真是操之过急了。”
“现在连嫌疑人的具体画像都还没清晰起来，很多环节确实存在疑点……”
他略作犹豫，抬起头看向马局长，“不过局长，以您的经验判断——您觉得吴良是嫌疑人的可能性，大概有多少？”
马局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往后靠向椅背，轻轻笑了两声。
那笑声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几分鼓励的意味：“放松点，这不是开会汇报，只是咱们内部探讨。”
“刑侦工作，有时候除了证据和逻辑，也需要一点直觉的判断——你怎么看？先说说你的直觉。”
关宇航陷入思索，而马局长的目光依然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在无声地等待，也仿佛在引导他往更深处想。
良久之后，室内凝滞的空气被关宇航低沉而谨慎的声音打破。
他稍稍前倾身体，双手轻轻交握放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其实我认为，这个吴良似乎还真存在一些值得推敲的嫌疑。”
“不过这种嫌疑，并非因为他表现出什么异常，恰恰相反，正是由于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在我们前期的走访与摸排中，附近的居民和熟悉他的人都反映，他举止如常、情绪平稳，几乎看不出案发后该有的紧张或回避。”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补充道：“此外，我们从社区和单位搜集到的信息显示，这一片区域中左撇子的人极为少见，目前确认的只有他一个。”
“结合本案的现场痕迹及作案手法中对左利手特征的指向性，从犯罪心理与行为特点的角度来分析，吴良确实是目前所有排查对象中，唯一一个在客观条件上高度吻合的人选。”
马局长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关宇航脸上，陷入一段漫长的沉思。
他对眼前这位干警是再熟悉不过的——从关宇航刚入职起，就曾跟随自己学习办案，这些年一步步成长，向来稳重务实，不轻易做出没有依据的判断。
此刻，他能说出这样一番推论，必定是经过了扎实的调查与反复的斟酌。
马局长心中因此添了几分重视，也对这份初步结论投下信任的一票。
又过了好一会儿，马局长缓缓开口：“既然如此，如果你确实认为这条线索值得深挖，我们可以考虑邀请心理测试专家介入，看看能否从这个角度找到突破。”
“技术手段的辅助，有时候能为我们打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关宇航其实心中早有顾虑。
在之前的案情分析会上，同事江枫曾提出过一种可能性，即嫌疑人若具有双重人格或极强心理控制能力，常规心理测试的效果可能会大打折扣。
但他此刻并未立即反驳，而是顺势提出了另一个层面上的建议：“局长，关于这个案子，除了心理测试，我们是否也需要考虑向省厅请求支援？
毕竟对于地市遇到的疑难案件，向上级机关申请技术或侦查协助，既是常见的办案流程，也能在关键时刻提供新的视角与资源。
如果能得到省厅专家的指导，或许能为案件带来转机。”
马局长闻言，眉毛微抬，“请省厅协助确实是个方向，但一旦将案件完全移交或过度依赖上级，会不会影响我们市局在刑侦系统内的主动性与声誉？”
“我的想法是，如果只邀请心理测试专家这类专业技术支援，案件的侦办主体仍是我们，主动权与最终的破案功绩也能保留在本局。”
“这样既能借助外力，又不至于显得我们独立办案的能力受到质疑。”
关宇航略一沉吟，随即领会了马局长的深意。
他点点头，接话道：“我明白您的顾虑。”
“确实，如果整个案件都被外人接手，难免会让人产生我们自身能力不足的印象。”
“尤其是在当前舆论环境下……”
他停顿了一下，表情更加严肃：“今天宣传处的同事已经向我反映，网络上关于本案的讨论热度不断升高，公众关注与破案压力与日俱增。”
“在这样的时候，我认为破案本身远比维护面子更为紧迫和重要。”
“所以，我支持您的思路——先邀请心理测试专家进行针对性协助，若后续仍有需要，再逐步扩大支援范围。”
马局长听到这里，神色缓和了些许，最终拍板道：“好，那就这么定。”
“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和省厅联系，请他们派遣心理测试方面的技术人员前来指导。”
“你们专案组做好对接与配合工作，随时向我汇报进展。”
关宇航立即郑重回应：“是，局长。”
“我们会全力协助专家工作，争取早日取得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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