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马局长紧握着听筒，身体仿佛凝固一般，久久地愣在那里。
对面的李科长不明所以，连续提高了声音唤道：“马局？马局！马局！”
直到第三声落下，他才猛然回过神来，略显仓促地“啊”了一声。
就在刚才那出神的几秒钟里，马局长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年轻身影——江枫。
自从这个年轻人来到刑侦队，表现一直可圈可点，踏实肯干、思维敏锐，屡次在案件中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着与洞见。
但即便如此，马局长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今天的“优秀”竟会达到如此高度，甚至彻底颠覆了自己多年来形成的一套认知体系。
一个刚实习才几个月的新人，竟然被任命为专案组的重要成员，更兼任现场勘查小组的组长。
刑侦队是什么地方？
那里人员结构复杂，藏龙卧虎，更有一批经验丰富、个性鲜明的老刑警。
他们或许尊重职务，但骨子里真正认的，从来只有实打实的能力。
破案这一行，职称再高、背景再硬，若没有真本事，也难服众。
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凭什么能让那些见惯风雨、甚至有些固执的老警员心服口服？
二十多个侦查小组中，他是最年轻的一个，更是唯一的组长——这样的事，说出来莫说他自己一时难以相信，就是放到全省任何一个地级市的公安系统里，恐怕都无人敢轻易想象。
除非，这是在拍电视剧，或是某部小说里的情节。
然而，事实就在眼前。
电话那头关队长汇报的内容还在耳边回荡。
良久，马局长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恍惚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先前对关队的质疑，多少带了惯性的忧虑与不信任。
马局长终于开口，声音里透出些许歉疚与诚恳：“关队，刚才……是我错怪你了。你们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语气逐渐转为郑重，“这次的事情，你们办得非常漂亮。”
“舆论方面不必担心，局里会全力做好应对。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集中一切力量，以最快速度把这个案子侦破。”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压力的痕迹：“这个案子，市局领导已经反复过问多次，每一次语气都比之前更严厉。我这边的压力……实在不小。所以，还请兄弟们多支持、多辛苦。时间紧、任务重，一切以破案为先。”
最后，他语气再度缓和，带着承诺的意味：“案子破了之后，你放心，该申报的立功、该受到的表彰，局里一定不会落下。辛苦了，等你们的好消息。”
听到这句话，关宇航心头一热，简直是求之不得。
对他这个刑侦队长来说，这些年来，最让他牵挂、也最让他无力的，莫过于如何在有限的条件下为队里的兄弟们多争取一些什么。
在警队内部，工资待遇都有统一的制度，他既没有扣罚谁收入的权力，也不能随意将谁调离岗位。
除了在日常工作中多一份担当、多扛一份压力之外，他能为大家争取的，似乎也只剩下一份荣誉——那份属于警察的职业尊严与集体认同，是比物质更珍贵的精神激励。
于是，他挺直脊背，对着电话那头郑重回应：“是，马局！请您放心，我们刑侦队全体一定不辱使命，坚决落实市局的各项部署与要求。‘命案必破’这四个字，早已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成为我们不可动摇的信念。”
“好，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马局的声音里透着信任与期待。
电话挂断后，马局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向一旁的李科长。
此时，他脸上先前那层凝重之色已彻底消散，神情舒展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从容。
他朝李科长走近两步，语气沉稳却清晰地说道：“李科，我看这事很可能是部分网友断章取义、故意截取片段引发的误解。”
“咱们的公安干警绝不是有些人想象中那样敷衍塞责、工作浮于表面。恰恰相反——这次勘查的是一个涉及两条人命的重大现场，每个人都绷紧了弦，全力投入。目前我们已经取得了关键性突破，正顺着线索扩大战果，争取早日彻底破案。”
李科长听罢，原本微蹙的眉头顿时松开，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说到底还是你当年在刑侦队打下的基础扎实，带出了一批能干的好手。”
“要不然，哪能有今天这么高效的突破？这支队伍，确实让人放心。”
这马屁恰到好处地拍在了关键处，马局长嘴角不由得漾开笑意，语气却显得格外谦和：“嘿嘿，李科长，话可不能这么说。”
“主要还得靠他们自己肯干、能干。”
“想当年，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刑侦队长，办案子全靠一点一点摸索。”
“如今这些年轻人，个个都是在你手底下成长起来的——这不正是‘名师出高徒’嘛！就算不是每个人都直接跟着你跑过现场、熬过夜，可你的破案思路、工作方法，早就潜移默化，成了咱们刑侦队里不成文的工作机制了。“
“这一点，我清楚，大家都清楚。”
李科长听了，神色也跟着舒展，顺势接话：“马局，说到这儿，我倒是想好了接下来网络舆情该怎么应对了。”
“我打算分三个步骤走：第一，全面澄清案件事实，把来龙去脉讲清楚，避免信息真空；第二，主动塑造咱们公安队伍的正面形象，突出干警们的专业与付出；第三，呼吁广大网民理性发言，不要被片面信息带偏节奏，更不能曲解一线民警的艰辛努力。”
“思路非常清晰！”
马局长肯定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李科长，就按你这个方案抓紧部署。“
“我这边也会持续跟进前方侦查进展，等这个案子一破，咱们立马筹备一场新闻发布会，把案件详情、侦破过程向全市老百姓做个清清楚楚的交代。到时候，事实说话，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好，我明白。”
李科长连忙应声，言语间不禁又带上了几分钦佩，“那我这就先回去安排。照您这神机妙算，案子应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哈哈哈，哪是我的神机妙算？”
马局长摆摆手，笑意更深，“是底下的兄弟们争气，是他们够拼、够细心啊。”
话音落下，李科长不再多言，转身疾步离开办公室，投入紧张的工作中。
房间里静了下来。马局长缓缓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入喉，一股舒畅之感也从心底升起——这个一度让全局上下感到“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双尸案，竟然在一个年轻民警手上找到了关键突破口。
想到那个叫江枫的年轻人，他就不由得心生感慨：真是后生可畏啊。
不知不觉间，他转头望向窗外。
正值夕阳西下，天边铺开一片暖金色的霞光，柔和地映照在玻璃上。
真是无限好的夕阳，只是暮色渐近，白昼将尽。
望着这片光影，马局长心中忽然一动，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浮现出来：这样的年轻人，必须好好培养。
要把他树立成警队新一代的刑侦标兵，让他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发挥才智，在未来漫长的刑侦道路上，贡献出更多力量。
想到这里，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案头堆积的文件上。
与此同时，江枫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姝宁迅速递来一张纸巾，眼里带着笑意打趣道：“哟，这是有人念叨你了。”
江枫揉了揉鼻子，接过纸巾：“哪有这么巧的事，都是些玄学说法，我可不信。”
“不信可不行，”姝宁笑着摇摇头，“说不定是领导在关注你呢。你这次可算是一炮而红了，连我们都觉得意外。”
江枫连忙摆手：“师姐这话可折煞我了，什么一炮而红，纯粹是运气好。”
“要不是我恰好把死者那件T恤从土里拽出来，咱们这会儿可能早就扩大搜索范围、一无所获，然后收队回家了。”
听他这么说，姝宁不由得转身望向身后。
她轻轻点头，语气也认真了几分：“确实，要是没发现那件T恤，这个点我们大概真的已经撤离了。”
“所以说，破案有时候真带着点说不清的‘悬’，总是在无数巧合串联之后，才引向一个确定的结果……也许真应了那句话，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吧。”
江枫擦了擦鼻尖，收起纸巾：“走吧师姐，咱们再往前仔细看看。”
两人刚向前走了几步，姝宁却突然停住，压低声音道：“等等，前面有情况。”
一听到“有情况”，江枫立刻直起身快步靠近，语气紧迫：“哪里？你指给我看。”
姝宁伸手示意——就在前方不足两米处，有一个明显被翻动过的土堆微微隆起，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洞，洞口周围散布着细细的抓痕，显然是动物活动留下的痕迹。
只一眼，江枫的心跳骤然加快。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目标，或许近在眼前。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低声说：“太好了……虽然还不能确定里面有没有其他遗留物，但我觉得，我们离关键已经很近了。”
要知道，如果仅仅是动物为休息或藏身而掘洞，通常只会留下一次性刨挖的散土，绝不会出现先将土翻出、又重新填埋回去的痕迹。
因此，地表土壤这种“翻动后又覆盖”的迹象，几乎可以断定是人为造成的。
而人为翻土之后，动物又在同一位置打洞，甚至无意中将深处的某些物件拖拽出来——这样的因果链条，在逻辑上可谓严丝合缝、一应俱全。
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握紧手中的铁铲，大步向那片可疑的土堆走去。姝宁见状也迅速跟上，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同时开始挖掘。
泥土在铲下不断被翻开，不到五分钟，一小块硬质的凸起已隐约暴露出来。
就在这时，“刺啦——”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突然从铲尖传来，打破了田野的寂静。
“有货！是金属的声音！”
江枫立即喊道，语气里压抑着兴奋，“这硬度、这响声——完全有可能是刀具！挖，继续往下挖，我们得把底下藏的东西全都清出来！”
这话仿佛一剂强心针，让两人的动作更快、更稳。他们配合默契，一铲接一铲，将土层逐层剥离。
不到10分钟，这一小片土地已被彻底翻开，而掩埋于地下的物品也终于完整地呈现在眼前：一只袜子、一双鞋子、一条裤子、一顶帽子，以及——一个已然露出半截、在泥土中泛着冷光的刀柄。
望着这堆关键的物证，江枫和姝宁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交汇的刹那，两人同时伸出手，在半空中重重击掌。
“牛逼！”姝宁忍不住低呼，“咱们俩简直是物证搜寻之王！”
江枫平复了一下心绪，拿起对讲机，沉稳的声音透过电波传了出去：“各组注意，可以收队集中了。我们这边发现了重要物证，应该是源头所在。”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几声简短的回应。
下一刻，散布在田野各处的同事们几乎同时转身，朝这个方向望来——那一瞬间的动作整齐得仿佛经过排练，接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快步奔来。
当所有掩埋的物件彻底暴露在天光下，现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众人抬起头，只见天边正铺开一片暖金与橘红交融的霞光，温柔地笼罩着这片刚刚被彻底翻查过的土地。
那一刻，破案带来的充实与土地本身的宁静交织在一起，竟让人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圆满感。
突然，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员抬起手，率先鼓起掌来。
所有人都跟着拍起手来。
田野空旷，那掌声却格外响亮、热烈。
而在掌声中，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了江枫——这个刑侦队里最年轻的队员。
每一道目光里都写着赞许与认可，每一张脸上都漾着由衷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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