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整，关宇航和小汪已经连续审讯了两个半小时。
二人说得口干舌燥，连保温杯里的水都见了底，可对面的男人却始终一脸镇定，反复强调自己的无辜，甚至把离开出租屋后的每一段行踪、每一个细节都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听上去几乎无懈可击。
关宇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向身旁的小汪递了个眼神，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默契地起身，暂时中断了审讯。
走出那间空气凝滞的审讯室，走廊里的空气格外清冽。
窗外，晨光还未完全跃出地平线，只有天际一抹浅浅的鱼肚白，隐约映出院子里老树的轮廓。
树梢上已有不知名的鸟儿啁啾作响，清脆的鸣叫在宁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生动。
关宇航下意识摸了摸裤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捏了捏，已经空了。
小汪眼明手快，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一根递给关宇航，一根自己叼上。
“啪”一声，打火机窜出火苗，两人就着同一簇火光点燃了烟，随即在走廊窗边站定，无声地吞吐起来。
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缭绕，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小汪忽然压低声音开口：“关队，你觉得……他说的可信吗？”
关宇航深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投向窗外渐明的天色，缓缓说道：“从表情、语气和叙述的连贯性来看，确实不像在撒谎。”
“如果他所说属实——离开后直接返回老家，期间没有任何交通记录、也没有再次进入本市的痕迹——那从理论上讲，他的嫌疑是可以排除的。”
他顿了一下，弹了弹烟灰：“但排除不能只凭口供。”
“必须把他离开之后的每一个时间节点、所有能查证的活动轨迹全部梳理清楚，拿到实实在在的佐证，才能下结论。”
“在这一切完成之前，我们最好先别把他从名单里划掉。”
他转过头，看向小汪，“毕竟眼下，除了他，我们手上还没有更明确的目标。”
话音刚落，关宇航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
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实验室—老李”几个字。
“喂。”他接通电话。
那头立刻传来老李略显急促却清晰的声音：“关队，结果出来了，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这么快？”关宇航有些意外，抬手看了看腕表——从送检到现在，还不到三个小时。
“老李，辛苦你了，熬了一夜吧。”
“咳，谈不上辛苦。”
“你们在一线跑现场、问话，风吹日晒的，我这老骨头待在实验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空调房里做做化验，还能算个事儿？”
老李语气实在，随即话锋一转，正色道：“我刚完成所有样本的比对分析。”
“结果显示，死者的骨骼DNA，与你们从出租屋提取的牙刷上的DNA——完全吻合。”
关宇航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再次追问，“老李，这事关系重大——你真的能百分之百确定吗？”
老李在电话那头回答得毫不含糊：“完全确定。”
“不过，在提取的毛巾上发现了混合DNA，除了受害者的成分之外，还检出一名男性的DNA。”
“另一名男性DNA？”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哦，这名男性DNA，估计很可能就是审讯室里那个小伙子留下的。”
“这样吧，我马上安排小汪去把审讯室内嫌疑人的同居者的血迹样本取出来。”
“你那边也准备一下做比对，应该问题不大。”
说完之后，老李已经主动接上了节奏，声音里透着股难得的干劲：“没问题，样本你尽管送过来，我立刻着手检验。”
听他这么说，关宇航倒是有些意外。
老李是局里的老技术员了，平时性子稳当，今天却显得格外积极。
他不由得笑了笑，对电话那头说：“李哥，不用这么赶，你先回去休息吧。”
“这些检验工作，等白天交给年轻同事完成也行。”
“哎——”老李连忙打断他，语气认真起来，“这可不行，做事得善始善终嘛！”
“这个案子既然是我接手前期检验的，我就得负责到底，绝不能半道搁下。”
“再说了，答应你的事，哪能马虎？”
关宇航闻言，心头一动，忽然想起昨晚两人交谈时自己随口提过一句“这事得抓紧”。
没想到老李一直记在心里，他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感慨：“那……就辛苦你了。”
“如果这个案子真能借此突破，将来论功的时候，我一定会向组织如实反映你的贡献。”
这话仿佛说到了老李心坎里。
他声音顿时扬高了几分，掩不住话里的激动：“谢谢，谢谢关队长关照！”
“不瞒你说，我今年都五十二了，再过几年就该退休了。”
“要是退休前能在职级上再进一步，这辈子也算圆满……今后还得多靠关队长多扶持啊！”
关宇航笑着应道：“这都好说。”
“你工作一向认真，年纪这么大了还坚持在一线，这份敬业精神大家都看在眼里。”
“放心吧，该争取的我会尽力。”
挂断电话后，关宇航握着手机立在走廊里，微微出了会儿神。
正思索间，他一转头，就看见江枫和姝宁两人正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
“关队！”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招呼。
关宇航收回思绪，朝他们点点头：“现场勘查都结束了？”
“结束了，大部分同事已经撤回来了。”江枫答道。
“好，”关宇航目光扫过两人，语气转为严肃，“有没有其他有价值的发现？”
闻言，姝宁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回答道：“目前来看，其他方面暂时没有发现特别关键的线索。”
“现场勘查显示，室内财物并无丢失迹象，包括金银首饰在内的贵重物品都保存完好，初步可以排除抢劫杀人的可能性。”
“除了在室内发现了一些男性物品——比如男士拖鞋、男性个人用品以及多出的一双筷子——之外，暂时没有提取到其他具有明显指向性的物证。”
“另外，门窗均处于紧闭状态，完好无损，没有外力破坏的痕迹，这也增加了案件性质的复杂性。”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至于足迹方面，我们采集到的样本数量比较多，涵盖了好几种不同的鞋印，目前还在逐一比对和排查中，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梳理清楚。”
关宇航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沉吟道：“足迹的排查工作确实急不来，我们现阶段还有大量基础性工作要做。”
他随即抬眸，切入另一个关键环节：“监控录像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调取到相关时间段的记录？”
姝宁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遗憾：“监控保存周期只有两个月，案发时间已经超出覆盖范围。”
“所以，从现有的监控资料来看，恐怕对本案的帮助非常有限。”
听到这里，关宇航的眉头不由蹙得更紧。
他沉默片刻，将话题转向刚刚结束的审讯：“刚才的审讯过程，你们两个都看了吧？”
站在一旁的江枫与姝宁同时点头。
江枫接过话，语气谨慎：“关队，我们看了一部分。”
“不过从目前情况来看，进展似乎不太乐观。”
这时，旁边的小汪忍不住叹了口气，语调沉重：“这案子真是越来越棘手了。”
“嫌疑人一直坚称自己没有杀人，声称在案发前就已离开现场。”
“而接下来，正如关队刚才所说，我们还得对他的行踪进行详细核实。”
“如果他的说法得到证实，那么他是凶手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到时候恐怕只能先放人。”
说到这里，小汪无奈地摊了摊手。
此时，几个人正站在走廊里，陷入安静之中。
良久，关宇航才缓缓开口：“其实在刚才的审讯过程中，我观察了他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直觉上感觉他是真凶的可能性并不大。”
话音才落，一旁的江枫却忽然说道：“我倒觉得有个情况值得推敲。”
“刚才在审讯室里注意到，那个嫌疑人身材相当结实，肌肉线条明显，看上去应该长期保持锻炼。”
“哦？”
关宇航转过头，“这和案情有什么直接关联吗？”
小汪也略带不解地接话：“对啊，身体好不是更有体力作案吗？”
江枫点了点头，神情认真：“我强调他身体素质好，其实是联想到另一个物证——在死者吴梅的床头柜里，我们发现了一盒男性专用药物。”
小汪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追问：“男性专用药？具体是指什么？”
江枫清晰答道：“是‘伟哥’。”
“这……也不算太奇怪吧？”小汪愣了一下，随即说道，“现在好像有些男人会备用这类药品。”
江枫却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几人：“如果单独看，或许不奇怪。”
“但结合嫌疑人那副长期锻炼、身体强健的外形，再加上在死者住处发现这种药物，就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我们确实了解到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会使用这类药物，但我个人总觉得，在这个特定对象身上使用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首先，他年纪比较轻，正处于身体状态较好的阶段。”
“其次，从外表和之前了解的情况来看，他体格也比较健壮。”
“就凭一般生活常识来判断，他用上这类药物的概率似乎并不高。”
听到这里，关宇航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沉吟片刻，他接话道：“你这么一说，确实让人觉得有些反常。”
江枫随即继续补充道：“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我们在房间抽屉里发现了大量未使用的避孕套。”
“假设两人真的已经分手，这些东西还有保留的必要吗？”
“通常来说，关系结束后，这类物品既不会再派上用场，也不太可能特意留给下一任吧？”
这番话让对面坐着的两位警员神色明显严肃起来。
年轻的小汪立刻附和道：“没错，按常理推断，分手后确实不会特意留着这些东西，既不实用，也容易引起误会。”
关宇航眼中闪过一丝锐色，迅速把握住其中的关窍：“这点提得很及时。”
“我们应该立即对这条线索进行核查。”
“如果这些药物和避孕套都不属于他，那事情就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意味着房间里还存在另一个男性的痕迹。”
话音未落，关宇航已掐灭了手中的烟，利落地站起身：“事不宜迟，小汪，我们再去和他谈一次。”
很快，两人重返审讯室。
室内的男人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听到动静才勉强抬起头，睡眼惺忪地说道：“警官，该交代的我都交代清楚了，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能让我回去了吗？”
关宇航走到桌前，伸手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你可以回去，但前提是我们要排除你的所有嫌疑。”
“现在需要你如实回答：你和吴梅在一起的时候，是否使用过‘伟哥’这类药物？”
男人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
“伟哥？”他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反问。
“我怎么可能用那种东西？”
他边说边不自觉地绷紧了上半身，右手攥成拳头，刻意将手臂屈起，展示出线条分明的肱二头肌。
“你看我这身体素质，哪一点像是需要靠药物支撑的样子？”
“我从来就没碰过那些，一次都没有。”
短暂的停顿后，关宇航用平稳而清晰的语调继续追问：“那么，关于避孕套——你是否曾经购买过较大数量，并储存在你的出租屋里？”
男人的神情顿时显露出些许的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抬手，抓了抓后脑的头发，“买……确实是买过。”
“但也就是普通的一盒一盒买，谁会一次囤很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用词，声音压低了些，“那东西……也不便宜，所以有时候……其实也会选择体外。”
关宇航与小汪几乎在同一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种无形却强烈的疑问，在两人沉默的对视中迅速成形、清晰，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案发现场难道还有第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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