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审讯室内，关宇航和小汪两人正如一台精心编排的双人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彼此间配合得滴水不漏，与以往任何一次审讯过程如出一辙。
他们或温言开导，或以政策施压，话语间层层递进，情感拿捏恰到好处。
无论是从人情世故切入，还是以最终的法律宽大作为规劝，二人都已尽力将各自的角色演绎到极致。
若将这场审讯与奥斯卡电影中的经典审讯桥段相提并论，他们这番你来我往的默契演出，恐怕足以登上最佳男演员的角逐舞台。
然而，坐在他们对面的冉东升，却像一块浸在岁月污水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任凭怎样的情感攻势或逻辑追问，他都只是反复地、机械地重复同一句话：“她只是我的情人，但我没有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关宇航终于按捺不住，语气陡然转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劝你最好老实交代。”
“我们警察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听你一面之词。”
“如果没有确凿的线索，也不会轻易请你过来。”
“现在坦白，是你唯一的出路。”
冉东升垂下头，许久才无力地摇了几下，声音沙哑：“我说过了，我没杀人。”
“她最后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没见过她？”
小汪突然抬高声音，“那你甘心吗？她床头柜里那些避孕套——是不是你买的？”
冉东升肩头微微一颤，低声承认：“是又怎样……我就是有这方面的癖好。”
“伟哥也不便宜吧？”
小汪趁势紧逼，语速加快，“一粒几十块，你买了不下几十粒。”
“投入这么大，你说断就断？”
“按常理，就算分手，属于自己的东西总会拿回来吧？”
“你拿了吗？没有。”
“你说之后再没联系——这种话，鬼才信！”
说到这里，小汪稍稍倾身，沉声说道：“大家都是男人，男人那点心思，我们都懂。”
“所以，你最好别在关键问题上‘闯红灯’。”
“有什么，现在就说清楚。”
听到小汪的一阵厉声训斥，坐在对面的冉东升只是无助地抬起手，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面前的审讯面板。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没有杀人。”
“那天之后，我去她住处找过他好多次，每次敲门都没有回应。”
“后来隔壁邻居跟我说，好像看见她拖了个行李箱走了——具体什么时候，我真的不清楚。”
“就是因为这样，后来我才没再找下去……”
“还狡辩？人都死在屋里了，你还说她拖着行李走了！”小汪的语气更加严厉。
这时，一直沉默的关宇航缓缓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烟，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尽管他对眼前的冉东升抱有强烈的怀疑，但经过刚才连续几个小时的审讯，他也察觉到一些微妙的地方——这个人的反应、叙述细节里的慌乱，与一个真正的凶手似乎有所区别。
说是他做的，总觉得欠些火候；
说不是他，他的行为举止却又处处透着不自然。
两人之间，仿佛有一层看不清、扯不断的联系，千丝万缕，似有若无。
就在这时，关宇航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抬手拍了拍小汪的肩膀，低声示意：“我出去接个电话。”小汪点了点头：“行，这儿交给我。”
关宇航握着手机，嘴里仍叼着那支未熄的烟，快步走出审讯室。
“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江枫的声音：“我和师姐现在在死者的住处。”
关宇航眉头未展，反问：“现场不是已经勘查完了吗？怎么又过去了？”
“是勘查完了，但我们重新走了一遍，有一些……新的发现。”
听到新的线索，关宇航瞬间急切起来，他语气急促地问道：“哦？有什么新发现？”
此刻，江枫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屋内翻倒的桌椅、散落的物品以及地板上的拖拽痕迹，缓缓开口：“刚才我和师姐仔细勘查并讨论了一下现场。”
站在他对面的姝宁听见“我和师姐”这几个字，心头倏地一暖。
她抬起眼，看向江枫线条分明的侧脸，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悄然涌起——那不仅仅是长期搭档形成的默契，更添了几分由衷的欣赏，甚至是一丝不自觉的仰慕。
他向来如此，提及工作成果时总是不忘提到团队，从不将功劳揽在自己一人身上。
这种不贪功、不抢风度的品质，在警队这个有时难免论功行赏、竞争激烈的地方，实在难得。
许多人为了一纸表彰，甚至不惜弱化同伴的付出，更有甚者，只想独享功劳、独占姓名。
想到这些，姝宁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明亮而真切的笑意在她脸上漾开。
江枫并未留意到姝宁的神情变化，继续汇报：“根据现场的痕迹来看，地面凌乱不堪，物品散落范围广，搏斗痕迹持续时间长。”
“我们认为，凶手与死者之间曾有过相当激烈的身体对抗，甚至出现了抓扯头发的迹象——这种动作通常更多出现在女性之间的冲突中。”
“因此，我们初步推测，凶手可能为女性，而非男性。”
这番话一出，走廊里的关宇航顿时怔住了。
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烟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两口，烟雾缭绕中，眉头紧紧锁起。
此前，他几乎将所有侦查重心都放在了嫌疑人冉东升身上，整个调查方向也都围绕男性作案展开。
江枫却提出凶手可能是女性，这无疑是在既定侦查路径上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沉默片刻，嗓音低沉地问：“你说可能是女性……依据充分吗？”
江枫点了点头，“通常只有在双方体力相当的情况下，搏斗才会持续如此之久，并在现场留下这样大量且凌乱的痕迹。”
“冉东升体格较为壮实，如果他是凶手，以他的力量对比死者，很可能短时间内就能控制住局面，不至于形成这种拉锯式的缠斗。”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凶手在力量上并不占绝对优势，甚至可能与死者相差无几。”
‘再加上抓头发这一极具性别特征的搏斗行为——在一般认知中，这更常见于女性之间的争执，男性打斗则多以拳脚攻击为主。”
“综合这些细节，我们认为凶手为女性的可能性很大。”
听到江枫这一连串细致入微的剖析，关宇航沉默地吸了几口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明灭不定。
他缓缓吐出烟圈，将燃尽的烟蒂掷在地上，又用鞋底狠狠碾了一下。
“听你这么一捋，确实觉得有几分道理。”
对于江枫，关宇航心里一直有着不错的印象。
尽管他来队里的时间不算长，但办案时的专注与敏锐早已被关宇航看在眼里，尤其是那股子从细节中抽丝剥茧的劲儿，让他对这个后辈的业务能力颇为认可。
不过，认可归认可，案子终究要讲证据。
关宇航略一沉吟，又抛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你说的方向我大致认同，可目前我们手里并没有直接指向女性嫌疑人的线索。”
“这一点，你怎么看？”
江枫似乎早已料到这一问，立刻接过话头：“关队，在这个案件里，冉东升的嫌疑固然不能排除，但我认为他妻子对死者的怨恨可能更深。”
“今天我们去见冉东升时，不知道您是否留意到——我临走前特意问了一下他在单位的口碑。”
“有一个同事提到，曾有个年轻男人到单位找冉东升闹过事。”
“如果推测没错，那人很可能就是死者的男朋友。”
“事情已经闹到工作单位，冉东升的妻子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
“何况在审讯中，冉东升自己也承认妻子知晓他出轨。”
“作为一个妻子，在婚姻遭受侵犯时，会本能地捍卫家庭，这种情绪如果走向极端，就有可能酿成悲剧。”
“所以，我和师姐都认为，他的爱人很可能是本案中的一个关键嫌疑人。”
说到这儿，江枫微微侧身，朝旁边的姝宁看了一眼。
姝宁感受到他的目光，心头不由一暖。
每一次在关键场合，江枫总是有意将她带入讨论中，这种并肩协作的尊重与信任，让她觉得踏实，也暗暗相信，只要继续这样合作下去，破案的功劳簿上定然少不了自己的一份。
听完江枫这段逻辑清晰、层层推进的分析，关宇航陷入了认真的思考。
按照正常的办案逻辑，这样的推断的确站得住脚。
再联想到刚才对冉东升的审讯——那人要么真是无辜被卷入，要么就是个极其擅长伪装的表演者。
而从目前的接触来看，前一种可能性正逐渐增大，后一种则越来越显得微弱。
想到这里，关宇航沉声应道：“你说得对，我这就安排人手，立刻赶往冉东升家里，把他妻子带回局里配合调查。”
挂断电话后，他立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短暂地闭了闭眼，迅速将刚刚获取的信息在脑中梳理一遍。
2分钟后，他理清下一步的方向，随即转身，推门而入。
此刻，小汪正坐在冉东升对面，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平缓地进行着思想疏导。
关宇航大步走近，停在桌边，抬手用指节在木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叩、叩”。
他目光投向冉东升，不闪不避，直接开口：“你爱人叫什么名字？现在人在哪里？”
冉东升明显一怔，原本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瞳孔里先是掠过一丝茫然。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我老婆？”
“你们找她做什么？”
“这你不用多问。”
关宇航语气平静无波，“你只需要告诉我她的姓名和现在的下落。”
冉东升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有话涌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回。
半晌，他才像是泄了气般，低声挤出几个字：“这件事跟我老婆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我能主观判断的。”关宇航适时打断，声音依然平稳，“你配合就好。姓名，地点。”
冉东升再次陷入沉默，双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微微发白。
“不说也行。”关宇航语气如常，却字字清晰，“我们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查到她。”
“不过那样的话，整个过程可能会更复杂，也更耗时。”
“对你，对她，都没好处。”
听到“对她”两个字时，冉东升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随后，他抬起眼，眼神里带着疲惫和一丝恳求：“我说……但你们问完她，能不能早点让我出去？”
“只要你积极配合，我们一切按程序来。”
关宇航的目光依旧锁定着他，不容许任何含糊，“她在哪儿？”
冉东升终于垂下眼睛，“她叫王艳，在西城小学当老师。”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再次滚动，“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学校。”
关宇航听罢，眼神瞬间凝聚，没有丝毫犹豫。
他立即转向小汪，伸手在他肩上果断而有力地拍了一下。
“走，”他的声音干脆利落，“去西城小学。”
小汪一时有些发懵，脑子里接连冒出好几个问号。
明明刚才还在集中审讯冉东升，怎么突然就要找他妻子？
这转折来得太快，他不禁觉得困惑。
但在审讯室里，碍于嫌疑人在场，他没好直接开口，几次看向关宇航又忍住了，最终只是转头对冉东升肃然交代：“你在这儿好好反省，我们回来之后，希望你如实交代所有情况。”
说完，他迅速整理桌上的记录材料，紧跟关宇航的步伐离开了审讯室。
走廊上脚步声回响，小汪心里的疑问却越积越多，忍不住加快两步，几乎与关宇航并肩，压低声音问道：“关队，怎么突然要去见他爱人？是案情有什么新发现吗？”
关宇航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瞥了他一眼，“有些问题，或许从他老婆能问出不一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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