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分钟后,江枫驾驶着方程豹,一个利落的转弯,停在了春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门口。
车尚未停稳,他便瞧见关宇航、姝宁、张妍和小汪几人已齐刷刷地站在台阶下,显然已等候了片刻。
江枫推门下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语气带着歉意:“关队,实在对不住,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关宇航摆摆手,脸上不见愠色,只沉声道:“没事,我们也刚到。”
“人齐了就行,赶紧出发。”
“刚接交警队通报,这案子性质可能非常恶劣,具体情况路上说,先去现场勘查。”
简短交代后,一行人迅速钻入门旁那辆宽敞的现场勘查商务车。
车内空间虽大,但随着最后上车的江枫“嘭”地关上车门,小汪熟练地启动引擎,车辆缓缓驶离市局。
就在这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悄然钻入了几人的鼻腔。
在这常年与各种现场气味打交道的空间里,这股香味显得格外突兀。
“咦?”坐在中排的姝宁最先察觉,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目光带着疑惑扫过车内几位男士,最终落在身旁的张妍身上。
“师姐,你身上什么味儿?还挺好闻。”
“没想到啊,咱们张法医也开始讲究了?”
张妍正低头检查着勘查箱里的器械,闻言头也没抬,无奈笑道:“我?你可别逗了。”
“我身上除了福尔马林和偶尔沾上的现场味道,还能有什么?这香味跟我可没关系。”
“那就奇怪了。”前排的小汪也回过头,像警犬似的使劲嗅了嗅,“还真有股香水味……不是姝宁你的?”
“我?”姝宁挑眉,语气干脆,“干咱们这行,能保证身上没染上尸臭味就是最高礼仪了,还喷香水?想都不敢想。”
众人的目光在车内逡巡,最后不约而同地带着探寻的意味,飘向了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江枫。
小汪一边开车,一边也跟着嗅探,忽然他像是锁定了源头,猛地转头看向江枫,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找着了!源头在这儿呢,是你身上的味道吧?”
这一下,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江枫身上。
“哟呵!”小汪率先调侃起来,“江枫,可以啊。出个现场还这么精致?这香水……有说法?”
姝宁又仔细辨别了一下空气里的余韵,提出了不同看法:“等等,这香味清冽,后调有点木质的感觉,不像是女香,倒像是男士古龙水那种风格。”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关宇航此时嘴角微扬,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慢悠悠开口道:“你们啊,消息太不灵通了。
今天下午我可看见了,咱们江大侦探在走廊那头抱着手机,声音压得低低的,那表情,那语气……啧啧,明显是在‘汇报工作’嘛。
说不定啊,这身上沾的香气,就是那位开保时捷的‘热心市民’的?”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江枫,“羡慕啊,真是羡慕。”
小汪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也跟着打趣道:“就是就是,师弟这算是走上捷径了。”
“要是我也能有这运气,得少奋斗多少年啊。”
“去你的!”姝宁撇嘴,打断小汪的话,“你那是典型的懒惰思想。”
“人江枫可不一样,就算……就算生活条件改善了,对工作的热情可一点没减,照样拼命。对吧,江枫?”
江枫被大家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笑着连连点头:“对对,工作第一,工作第一。”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
小汪趁着等待的间隙,不经意间回头又瞥了江枫一眼。
这一瞥,却让他发现了新细节——江枫那件常穿的夹克衫,最下面的两颗扣子,居然明显扣错了位置,导致衣襟有些微的歪斜。
小汪压低声音,带着戏谑提醒道:“师弟,你衣服下摆这扣子……是不是太着急了,给扣岔了?”
“什么扣岔了?”
旁边的张妍和姝宁立刻捕捉到关键词,好奇地探头望过来。
江枫闻言,下意识低头一瞥——果然,上衣纽扣错落着扣歪了两格,出发时手忙脚乱,不仅衬衫穿反了方向,还在镜子前硬生生耽误了五分钟,这才一路紧赶慢赶,落得此刻的狼狈。
他耳根一热,尴尬地干笑两声:“哈哈,出门太急了……不过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边说边忙不迭地将扣子重新整理妥帖。
后排的姝宁与张妍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不约而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那缕似有若无的香水味,加上衣衫不整的仓促模样,但凡经历过感情生活的人,都不难推测出这狼狈背后大抵是怎样一番温存耽搁。
车厢内短暂地静了下来,只剩引擎低鸣与窗外掠过的风声。
车辆在浓稠的夜色中穿行,约莫五十分钟后,缓缓减速停靠在307国道旁。
一片收割后的田野在警灯映照下轮廓依稀,远处已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带,两辆警车静静停在路边,红蓝灯光交替闪烁,将夜色切割成不安的片段。
车刚停稳,助手小汪便低声通报:“关队,到了。”
关宇航这才从假寐中睁开眼,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嗓音里带着倦意:“这么快?刚才不小心眯着了,最近真是缺觉。”
几人相继下车,夜风裹着泥土与草屑的气息扑面而来。
交警队长陈鹏早已迎上前,脸上带着歉意:“关队,这么晚还劳烦你们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关宇航摆手截住他的话头:“客气就不必了,都是分内事。现场什么情况?”
陈鹏转身引向警戒区域,手电光柱划破黑暗:“大约1小时前,有路人停车解手,发现田里倒着个人,吓得不轻,立刻报了警。报案人已经带回队里做笔录,初步来看情绪还算稳定,陈述也比较清晰。
麻烦的是,这附近前后都没有监控,现场周边也没找到自行车或其他交通工具,死者就这么孤零零躺在田埂边,显得……有点蹊跷。”
关宇航默默听着,目光扫过被灯光微微照亮的田野与远处沉默的国道,问道:“离路边这么近,你们怎么排除交通事故的可能?”
陈鹏摇头:“我们初步看了一下,死者面部、头部血迹较多,但四肢和躯干没有明显骨折或碰撞痕,不符合常见交通撞击伤的特征。
而且口鼻部出血量较大,现场周围路面我们也仔细查过,找不到刹车痕或车辆散落物。
所以觉得……不太对劲。”
关宇航沉吟数秒,旋即转向身后:“张妍、姝宁,准备现场勘查。你配合他们,细节上多留意。”
听了他的简要介绍,三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此刻他们所掌握的,终究只是交警方面的一面之词;现场究竟是何情况、案子到底属于何种性质,还必须亲自勘查后才能作出判断。
如果这只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那么今晚或许能早些结束工作;
但若真如陈队长所说,其中存在刑事犯罪的嫌疑,那今晚注定将是一个紧张的不眠之夜。
关宇航转过身,望向警戒带内俯卧于地的身影。
夜色深沉,光线昏暗,但在勘察车灯的照射下,仍能大致辨出尸体的姿态与衣着:
死者面朝下趴伏在地,身穿深色衣物,面容难以看清。
他默默取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随即与同事一道步入警戒区。
来到尸体旁,姝宁迅速就位,背起相机,调整焦距,随即响起一连串快门声——咔嚓、咔嚓……现场照相是勘查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第一眼所见未必能涵盖所有细节,甚至可能忽略关键痕迹;
而全方位、多角度的现场照片,却能永久固定原始状态,为后续分析提供可靠依据。
正因如此,完整记录现场原貌,是每一起案件勘查中必须严格执行的步骤。
连续拍摄十几张照片后,姝宁抬手示意完成。
紧接着,法医张妍稳步上前。
她蹲下身,初步检视尸体姿态,随后沉稳开口:“可以开始检验。”
“江中队,麻烦配合一下,帮我把尸体翻至仰卧位,我需要察看正面情况。”
“明白。”
在翻身之前,张妍再次留意到尸体背部状态:虽然地面灰尘明显,但死者背部的污迹并不算多,似乎倒地后未曾有过大幅移动。
很快,在江枫与姝宁的协助下,二人协力将尸体翻转过来。
就在死者面容暴露于灯光下的一刹那,在场几人几乎同时屏息——正如交警队长所描述,死者面部布满血迹,口鼻、眼眶周围皆有大量血污,部分血迹呈现擦抹状分布,显示出血后曾有人体活动或接触痕迹。
只一眼,张妍立即将注意力转向死者的双手。
他抬起尸体的左臂检视,又小心翻过右手,只见掌心、指缝乃至指甲内侧均沾有凝结与擦拭状血迹,这进一步加深了现场的非比寻常之感。
看到这里,张妍心中已然基本理清了脉络。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关宇航和陈鹏,语气沉稳地分析道:“关队、陈队,从死者头皮处的出血形态来看,伤后他应该还有过一段自主活动期——死者曾经用手触摸过面部,这一点从血迹的流注方向和指印残留可以推断出来。”
说完,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向鼻部区域。
鼻骨粉碎性骨折的情况在近距离观察下清晰可辨,塌陷的轮廓与周围肿胀的组织形成鲜明对比;
鼻腔显然是出血的主要来源,凝固与未凝固的血迹混杂,沿着颌角向下蔓延。
口腔微微张开,内部可见黏膜的挫裂伤,伤口边缘不规则,隐约透出遭受外力时的剧烈冲击。
“不排除面部曾遭受钝性物体撞击的可能性。”
江枫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跟随张妍的指尖移动,随后微微颔首。
张妍的观察与他自己的初步判断不谋而合——无论是损伤的形态特征、受力的方向,还是喷溅与滴落血迹的分布形态,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结论。
现场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车声,短暂划破这片凝结般的寂静。
张妍所说的“面部撞击钝性物体”确实具备多重解释空间:既可能是交通事故中,人体被高速抛甩后与粗糙地面剧烈摩擦撞击所致;
也不排除遭受他人持棍棒、砖石等钝器迎面打击而形成的损伤。
这种开放性指向,在证据尚未完整浮现的此刻,让案件的初步定性显得尤其微妙而关键。
片刻之后,关宇航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其他地方还有没有损伤?”
张妍会意,蹲下身,戴上手套开始系统地触检尸表。
从上肢到下肢,她手法平稳而仔细——四肢长骨未见明显骨折迹象,关节活动范围亦未受限。
然而,当她的手指移近死者胸部外侧,缓缓按压肋间区域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关队,”她抬起头,语气冷静却明确,“肋骨应该有骨折,虽然范围不大,但触诊时可以感觉到轻微的骨擦感。”
骨折的肋骨、头面部的大片血迹、尸体所处的偏僻路边环境……这些零散的要素在关宇航脑中迅速串联、交织。
他沉吟数秒,目光转向身旁一直眉头紧锁的陈鹏:“陈队,到现在你还是坚持认为,这绝对不是交通事故?”
陈鹏此刻的神色确实比刚才复杂了许多。
最初检视尸体面部损伤时,那种集中于正面、伴有拖擦痕迹的特征,几乎让他倾向于这是一起刑案;
可随着检查的深入,尤其是肋骨的骨折情况被确认后,他的判断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交通事故中,胸部与方向盘、护栏等物的撞击同样可能造成此类损伤。
尸体若在管辖性质上存在争议,后续的工作划分将变得异常棘手。
如果是交通事故致死,案件自然归属交警部门处理,重点在于还原碰撞过程与责任认定;
若被认定为刑案抛尸或故意伤害致死,则必须由刑侦队接手侦查,深入排查人际矛盾与作案轨迹。
此时在证据链尚未完整的情况下贸然下结论,不仅关乎部门之间的责任归属,更直接影响着后续侦查方向的正确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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