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江枫和姝宁两人分析着足迹时，关宇航的目光被他们的动作吸引了过去。
那个总能于紧要关头提出独特见解的年轻人，心中早已习惯将他置于团队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位置。
眼下正是急需理论分析支撑判断的时刻，关宇航下意识转过头，目光扫向侧后方。
“你们俩在地上找什么呢？”关宇航看似随意地朝那边扬了扬声音。
话音落下，一旁的小汪几乎是瞬间领会了关宇航的用意。
此刻的关队需要的是一次有力的现场支援与思路配合，而自己在这方面显然还有所欠缺。
他没有丝毫犹豫，主动请缨：“关队，我过去看看情况。”
说完，他便快步朝江枫和姝宁所在的位置走去。
走到近处，小汪俯身凑近，压低声音问道：“江枫，你们发现什么了？”
江枫闻声抬起头，用手指向地面一处略显凌乱的痕迹，神色凝重地解释道：“师兄你看，这地面上有一串足迹，走势和形态都有些诡异。”
小汪顺着指引看去，略一思索，接话道：“这里是开放区域，有人经过留下脚印也不算异常吧？”
他说的很轻松，并未立刻意识到这串足迹可能隐含的重要意义。
话音刚落，蹲在一旁的姝宁便立刻抬起头，语气急促却清晰地补充道：“我刚刚已经仔细比对过鞋底花纹的细节，可以完全确定，这些脚印就是死者踩出来的。”
“死者的足迹？”
小汪心头骤然一动。
他猛然回想起稍早前刑侦队与交警队争论案件管辖时，张妍曾提到死者有可能是被撞击后抛尸至此。
如果真是抛尸，现场又怎会出现属于死者的足迹呢？
一念及此，小汪急忙追问：“你能肯定这一定是死者的脚印吗？”
姝宁郑重点头，进一步解释道：“足迹的花纹与死者鞋底纹路完全吻合，尺寸和步长也高度契合，从这些特征来看，已经符合同一性认定的基本条件。但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这串足迹的步态……有些异常。”
“异常？”小汪追问道，“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江枫迈步上前，目光在地面上扫视片刻，随后开口说道：“你看，正常情况下人的步态应该是平稳、连贯、有明确方向的，但这些足迹却显得东倒西歪，几乎毫无章法，整体呈现出一条扭曲的S型走向。”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向地面示意，“从起点到终点，整个行走轨迹明显不是直线，而且根据周围痕迹推断，这里很可能就是他最后停下的位置。”
由于视野受限，小汪此时只看到了一小段弯曲的足迹线。
他的脑子仿佛被搅乱了一般，思绪纷杂难以理清——这怎么可能？
死者怎么会走出这样一段S型路径？
刚才大家还在推测这起案件究竟是交通事故导致的抛尸，还是有人故意行凶后移尸。
如果是人为袭击，受害者在受伤后行走，又怎么会走出如此曲折诡异的路线？
小汪越想越觉得困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疑问，只感到一片混乱。
过了片刻，他才回过神来，对江枫说道：“关队长，请你过去一趟。”
“请我过去？”江枫转过头，随口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应该是关于这具尸体的管辖归属问题。”小汪低声解释道，“如果最终判定属于刑事案件，那就归我们刑侦队负责；但如果定性为交通事故，那就该由交警队处理。”
听到这里，姝宁与江枫对视一眼，心中顿时明朗——原来两位队长僵持不下的症结就在于此。
江枫不再多言，快步走向另一边。
他来到关宇航面前，询问道：“关队，您找我？”
关宇航点了点头，朝地上的尸体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道：“嗯，你来看看。你作为重案中队的中队长，对现场有什么看法？”
“中队长？”一旁的陈鹏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露出惊讶的神色，忍不住脱口问道：“这么年轻就是中队长了？是从外地调过来的吗？”
关宇航笑了笑，语气平静地答道：“不是调来的，是我们队里新招的，实习期还没完全结束。”
“实习期还没过，就已经是中队长了？”
陈鹏和他身后事故科的几名警员都愣住了。
还没等江枫开口，事故科里一位年轻警员就低声嘀咕起来：“刑侦队是没人了吗？
让一个工作不满一年的人出来发表意见、撑场面？”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陈鹏抬手制止了。
陈鹏心里清楚，两个部门因为案件管辖权起争执，传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此刻更需要冷静处理。
然而，小汪却忍不住站了出来。
见对方言语带刺，他也就不再客气，朗声说道：“年纪大就一定能力强吗？
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们江队虽然年轻，但已经连续破获好几起重大案件，在队里是有口皆碑的。
我服他，我们刑侦队上下也都服他。”小汪语气坚定，目光毫不闪躲。
这番话让现场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微妙。
在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人员，彼此之间既讲合作，也重颜面。
一旦有人话中带刺，便难免激起对立情绪。
此刻，两边的人都沉默着，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勘验现场偶尔响起的低语与脚步声。
江枫并未显露出过多情绪，只是平静地开口道：“关队长，关于这具尸体，我认为目前还存在不少尚未明晰的疑点。”
“你说说看。”关宇航示意他继续。
江枫略作停顿，目光转向一旁的尸体，继续说道：“我认为这具尸体的状况存在异常，主要可归纳为三个方面。”
“首先，是死者出现在此地的原因。尸体被发现于这条国道旁，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距离最近的村落也有数公里之遥。
死者为何会独自出现在如此偏僻的路段？
这是他来到此地的动机问题，也是我们需要解开的第一个谜团。”
“其次，是死者面部的损伤情况。您可以看到，死者面部沾染了大量血迹。
刚才张妍师姐初步检验后确认，其鼻骨存在粉碎性骨折。
按照损伤形成的机制，这种骨折通常源于外力作用——可能是钝器打击，也可能是高速碰撞所致。
目前我们还无法断定具体成因，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死者在受伤后仍有自主活动能力。
因为从他的右手掌及指缝中，我们检测到与面部血迹形态相符的接触痕迹，这说明他在鼻骨骨折后，曾用手触摸或擦拭面部。
换言之，受伤之后他并未立即丧失意识，至少还保留着本能的自救反应。这是第二个值得深入探究的疑点。”
“第三点，是关于现场的足迹。”
江枫稍侧过身，指向尸体旁的地面，“刚才我与姝宁师姐一同勘验了周边的脚印。
我们发现死者留下的足迹呈现出非常态的行走模式——并非直线或常规步态，而是呈连续的S形轨迹，左右摇摆、重心不稳，显见其当时已处于平衡失调的状态。
但矛盾之处在于，我们并未从死者身上嗅到酒精气味，因此可以初步排除醉酒导致步态异常的可能性。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他在受伤后以这样不稳定、近乎踉跄的方式移动？这也是一个需要合理解释的关键问题。”
他语气沉稳，条理分明地将疑点一一铺陈开来，最后总结道：“以上三点，是我基于现场痕迹与尸表检验所形成的一些初步思考。
至于死因究竟是交通事故撞击所致，还是他人持械打击造成，目前我仍无法作出明确判断——我们还缺少一些关键的证据支持。”
关宇航原本以为江枫会给出倾向性的结论，没想到他却抛出了三个扎实的疑问。
这番分析说得诚恳而严谨，连站在一旁的陈鹏听了，也不由自主地感到先前急于下结论的轻率。
在真相未明之前，任何武断的推断都可能误导侦查方向。
陈鹏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方才他还未将江枫放在心上，但这三条疑点的提出，清晰、锐利且切中要害，让他忽然对这名年轻同事有了不一样的认知——江枫身上没有一般年轻人常有的浮躁与世故，也不急于彰显自己的推断，反而显得格外审慎。
他从具体现象出发，逐步切入核心疑点，先提出问题，再寻求实证，最后才考虑定性判断。
这种扎实、冷静且注重证据的作风，让陈鹏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点头。
下结论，这应当是一个基于事实与严密推理的正常逻辑顺序。
刚才那位出言质疑江枫太过年轻的事故科警员，此刻也闭上了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与思索。
听完江枫条理清晰的一番分析，张妍缓缓点头，开口补充道：“如果足迹呈现明显的非正常状态，而死者又确实没有饮酒，那么最合理的解释之一，就是脑部机能出现了异常。”
她说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例如颅内出血，就很可能导致肢体控制失衡、步态紊乱。”
她话音一落，事故科那位原本态度轻慢的年轻警员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低声附和：“确实，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关宇航与陈鹏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两人几乎同时露出一丝苦笑，又化作会心的笑意。
陈鹏率先打破沉寂，语气较之前缓和了许多：“关队长说得在理。眼下这个案子，确实处于可左可右的模糊地带。
我们是不是应该等相关的初步调查——比如医院的初步体检记录、现场周边监控的调取、还有家属的初步问询。
有个大致结果之后，再决定是由你们刑侦队牵头，还是由我们事故科继续跟进？”
经过刚才那一番专业的交流，陈鹏心里不免有些惭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连现场的基本情况和工作流程都未完全厘清，就急于将案件推给刑侦队，这实在不符合自己一贯审慎的作风。
更何况，眼前这位年轻的姜队长分析得头头是道，让他不禁反思：在办案过程中，多做一些功课或少一些武断，远比急于划定案件性质重要得多。
想到这里，陈鹏抬手拍了拍关宇航的肩膀，语气诚恳了许多：“江中队长分析得在理。
关队，今晚我们好歹也算初步接触、共同研判了。
我建议，咱们待会儿把尸体的现场勘验工作彻底做完，收集好所有能即刻获取的物证与痕迹，之后再综合评估，最终确定由哪一方主导侦办。这样对案子、对我们双方都更负责。”
“哈哈，说得是。”
关宇航咧嘴笑了笑，气氛随之轻松了些，“一具尸体，能让刑侦队和交警队事故科聚在一起联合研判，这场面倒也确实不多见。
那就先这么定，反正往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彼此多磨合、多配合，工作起来也更顺畅。”
说着，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事故科那几位一直神色严肃、未曾开口的老同志，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他们方才摩拳擦掌、言辞间隐带锋芒的姿态，与刑侦队注重证据、就事论事的协作风格，实在有些不搭调。
陈鹏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份微妙的张力，朝关宇航回以一笑，顺势接过话头，试图缓和气氛：“没错，以后咱们多交流、多切磋。
你看你们刑侦队这位姜队长，入职还不到一年吧？
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中队长了，业务功底扎实，分析起来滴水不漏，连我都羡慕得紧啊。”
他边说边转过头，望向身后几位事故科的同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感慨：“再看看我们这儿，一帮老家伙，年纪加起来都几百岁了，论起办案的新思路和细致劲，有时候还真比不上年轻人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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