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8点半，交警队队长办公室。
陈鹏拿起内线电话，简短交代了几句。
不多时，技术科的技术员林国推门走了进来。
“老林，坐。”
陈鹏合上文件夹，神情肃然，“今天上午9点，刑侦队那边要对高速路口发现的那具尸体进行详细检验。
这次案件性质特殊，支队决定让刑侦和我们交警联合跟进。我想了想，咱们这边还是得有人到场。”
林国刚坐下，一听这话，脸上就浮起几分不情愿。
陈鹏没等他开口，继续解释道：“这次你带两个新来的见习警员一起去，参与现场观察和技术交流。
一方面，是保持我们两个部门间的沟通顺畅。
另一方面，也让年轻人亲眼见识一下规范的法医检验流程，对他们今后的现场勘查意识有好处。”
老林嘴角撇了撇，终于忍不住说道：“陈队，实际勘验、取证、化验，全是刑侦的人在搞，我们过去不就是站在旁边看吗？
这跟热脸贴冷屁股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刑侦和交警这些年工作上就没怎么配合过，两边互相觉得对方抢功推责，早就是水火不容的局面了。”
陈鹏听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老林沉默了几秒，才转过身来：
“老林，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办案讲求协同，特别是涉及人命和刑事性质的交通事故，再抱着旧观念，只会耽误破案。
昨晚的事你也看到了——刑侦队那个新来的江枫，出现场的速度、取证的话术、对痕迹的敏感度，哪一样不比我们的人老到？他们的技术装备和专业培训，早就走在我们前头了。”
他原本还想再说得重一些，但瞥见老林脸色已经有些发沉，便缓了缓语气：
“我们关起门来自认不错没用，得出去看看别人怎么做。
尤其是那个江枫，年纪轻轻就当上刑侦中队长，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的业务能力和专业水准，恐怕不在我们队里任何一位老技术员之下。”
陈鹏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定定地看着老林：
“往长远想，万一以后我们遇到更复杂的、涉及刑事伤亡的交通事故，单靠我们交警的技术力量处理不来，到时候还得请刑侦协助。
现在把关系打好，将来才好开口。工作上的事，切忌因小情绪把路走窄了。”
“咱们这次去，姿态要摆正。不是去争功，也不是去凑数，是去学习、去协作、去把该案的证据链补完整。你带着年轻人，正好也让他们明白——办案子，从来不是哪个部门单独的事。”
老林听完，虽然脸上仍绷着，但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半晌，才闷闷“嗯”了一声。
老林听了这番话，脸上仍然带着几分不情愿的神色，眉头微微锁着。
这时，陈队长缓缓起身，走到老林身边，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既郑重又带着几分交心的恳切：
“老林啊，你的业务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平时队里谁不佩服？
但昨天现场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咱们的技术水平和人家专业团队比起来，确实还存在差距。
这次派你去，不光是跟着学学看看，更是要实实在在参与进去——这是态度问题，也是责任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老林：“江枫和张妍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们办案子你尽管放心，关键环节一定能把住。
咱们的人到场，既是对工作的支持，也是向上面表明我们单位的重视态度。不然的话，日后我在马局长那儿也不好交代啊……
你也知道，昨晚我可是当众给马局长打的电话，话既出口，这事就必须落实到位。”
老林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神色渐渐缓和下来：“行吧，既然这样，我就带人过去一趟。毕竟涉及两个单位协作，咱们完全不出面确实不合适。”
他思忖了一下，又补充道：“正好，警校刚分来两名痕迹检验岗位的新人，我可以把她们一起带过去，让年轻人也见识一下实际案件的配合流程。”
“这就对了！”陈队长露出笑容，“让年轻同志开开眼界，对他们以后的成长和工作只有好处。这种联合办案的机会不多，现场学习比在课堂上听多少遍都有用。”
回到办公室后，老林便对正在整理材料的两位女警员说道：“小兰、小怡，手头的事先放一放，跟我出去一趟，带你们去看看尸体检验的现场。”
“尸体检验？”
小兰抬起头，有些疑惑，“是交通事故的死者吗？”
“不是普通交通事故，”老林一边整理外套，一边解释道，“是昨天傍晚在郊区路边田埂里发现的一具尸体。因为发现时间晚，现场情况又比较复杂，就没连夜叫你们过去。”
小怡闻言略显惊讶，接着问道：“老师，我记得这类检验一般不是委托司法鉴定中心去做吗？这次需要我们直接参与吗？”
“这次情况不太一样，”老林拿起工作证，语气平和地继续说明，“尸体表面有多处损伤，有的像是人为打击所致，有的又符合交通事故撞击特征。
因此上面决定由刑侦支队和交警队联合调查，我们技术队也要派员参与——这不光是技术支援，也是程序上的必要环节。
咱们过去主要是观察和学习，了解刑侦那边的检验流程，顺便对损伤形成机制有个直观认识。
这对你们将来做痕迹分析和现场重建，会有很大帮助。”
两位年轻女警相视一眼，神色渐渐从疑惑转为认真，同时起身整理装备：“明白了，我们这就准备好。”
说完之后，他转头望去，只见两位年轻警员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喜悦。
这份高兴并非无缘无故——原来，两人内心深处一直怀揣着对刑侦工作的无限向往与憧憬。
当初分配岗位时，他们本意都是奔着刑侦队而去，奈何那时刑侦编制已满，两人只得暂时落脚在交警队。
然而，即便身处交管一线，那份对侦查破案、追寻真相的热忱却从未熄灭，反而如暗火潜燃，随时等待着迸发的机会。
大约40分钟后，三人驱车抵达了春城市法医尸体解剖中心。
和国内多数解剖中心一样，这里也毗邻殡仪馆而建。
下车后，他们径直走向中心大门。
此时，江枫、张妍、姝宁三人早已提前到达，正在室内进行准备工作。
见到老林——林国带着人走进来，江枫立即迎上前，客气地招呼道：“林老师，你们来了。”
林国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却透着协作的诚意：“这次是多部门联合办案，我们当然要积极配合。正好，我带两位实习生过来，让她们跟着学习学习，也好给你们帮帮忙。”
话音落下，江枫抬眼看向林国身后的两名女警。
两人年纪尚轻，外表清秀，均利落地扎着马尾，一身警服之下透着蓬勃的朝气。
还没等江枫开口，一旁的小汪已经笑着插话：“林老师真是太周到了，一来就给我们添了两个得力帮手！”
林国摆摆手，谦逊地回应：“哪里，是让她们来学习的。你们昨天的案情分析专业又透彻，我们都受益良多。”
简短寒暄过后，两位女警迅速进入状态，前往旁边的准备室穿戴法医防护服。
与此同时，江枫、张妍、姝宁等人则率先进入了1号解剖室。
解剖台上静静躺着昨日发现的那具遗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或许是初次亲身参与尸检工作，两名女警脸上写满了好奇。
她们小心翼翼却又忍不住凑近观察，目光在尸体与周围仪器间来回移动。
不过，在这专注的氛围里，张妍和姝宁交换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眼神——对于这两位突然加入的年轻同事，她们心里多少有些微妙的抵触。
其中一位女警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生涩与新鲜感：“原来法医解剖现场是这样的……我们俩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小汪转过头，宽慰道：“不用紧张，大家都有第一次。慢慢适应就好。”
另一位女警随即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师兄，你说……人去世之后，真的会有‘尸变’这种情况吗？”
小汪连忙轻声制止：“别乱想。你看这具尸体，等会儿解剖开始，背部的情况就会清楚呈现出来了。”
小汪这般轻声细语的解说态度，连旁边的江枫、张妍和姝宁都有些意外——他平时说话干脆利落，很少如此温和耐心。
张妍适时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工作：“我们抓紧时间开始吧，这个案子比较复杂，得争分夺秒。”
大家纷纷附和，有人看向江枫：“江队，也一起参与解剖吗？”
江枫颔首：“一起吧，效率高一些。”
很快，众人着手褪去尸体外层的裹尸袋。
姝宁依照标准流程，先对尸体的衣着进行多角度拍摄，快门声清脆接连。
完成照片取证并提取可能附着的物证后，他们缓缓脱去尸体衣物，姝宁再次对裸露的体表进行拍摄记录。
就在准备工作即将就绪时，张妍将一把手术刀递向江枫：“一把够吗？”
江枫略作沉吟，答道：“再拿一把吧，双刀进行能快一些。”
很快，江枫稳稳接过助手递来的两把手术刀，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左手抵住死者右侧的胸锁乳突肌，右手刀锋已精准落在胸骨下段。
刀刃轻快没入皮肤，随即沿肌理走向，一上一下同步划开——动作干净利落，不见丝毫犹豫。
只听见极轻的“嗤”一声，一道笔直而整齐的切口已然呈现，从颈部下方一直延伸至胸骨末端，深浅一致，边缘规整如线。
紧接着，他手腕微转，双刀分别贴紧胸骨内壁，一左一右沿肋缘向两侧滑动。
刀尖仿佛带着眼睛，灵巧避开主要血管与神经，游刃有余地在肌层与骨膜之间行进。
肌肉组织被轻柔而果断地分离，胸廓随之逐渐敞开。
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整个胸腔已完整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又似一场静默的外科舞蹈，旁边的几个人早已看得怔住。
尤其是交警队的林国和那两位实习警员，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林国作为事故勘查的老技术员，从业二十年，接触过的法医不下数十位，各类解剖现场更是见惯不怪。
可像今天这样双手持刀、同步切开、左右分离的操作，他确实是头一回亲眼目睹。
更让他暗惊的是江枫那近乎本能的熟练度——下刀时的果断、运刀时的稳定、分离时的精准，没有千百次的实操绝不可能如此从容。
这一刻，林国仿佛被钉在原地，目光直直锁在江枫那双稳定如机械的手上，竟莫名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解剖台前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常亲手操刀，只是年岁渐长、职务缠身，动手的机会越来越少，手感也难免生疏。
可骨子里的专业眼光还在——江枫这一手，绝对已是行业里拔尖的水准。
真正受到视觉与心理双重冲击的，还是那两位年轻的实习女警。
从江枫接刀的那一刻起，她们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的双手。
在学校时，她们只在课本上看过法医解剖的步骤图示，听老师讲解如何下刀、如何分层、如何避开重要结构；
而此刻，那些平面知识突然立体地呈现在眼前，并且是以一种远超想象的方式——双手同时进行，左右开弓，节奏一致却互不干扰。
原来“一心二用”在极端的技术领域竟能成为现实。
两人不约而同地微微张嘴，仿佛连呼吸都忘了，直到胸腔完全打开，才有一个轻轻“啊”了一声，像是终于喘上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名女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目光仍黏在江枫身上，语带崇拜地开口道：“师兄，您这手法也太帅了……我感觉比《法医秦明》里演的还要厉害！”
另一个连忙跟着点头，语气同样激动：“真的！简直像《鉴证实录》里的聂宝言走进现实——不，我觉得您比剧里表现得更精准、更淡定！”
她们眼中闪烁的惊叹与敬佩，几乎要化作实体的小星星蹦出来。
而这番情景落在一直站在旁边的张妍和姝宁眼里，却让两人的脸色不约而同地沉了沉，尤其是张妍。
姝宁忽然觉得胸口梗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忍不住向前半步，声音刻意压得平静，却掩不住那丝隐隐的抵触：“这就算厉害了？江中队的技术可远不止这些。你们大概是第一次跟解剖吧，多见几次就习惯了。”
那名女警却好像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淡意，反而眼睛更亮，接过话头天真地说：“真的呀？那以后我还有机会跟江老师学习吗？真的太想多见识了！”
姝宁一噎，瞬间后悔自己刚才多那句嘴。还“以后”？她在心底默默咬唇，最好再也没有下次。
脸上却只能勉强维持着平静，将目光重新投向解剖台。
此刻，江枫已经拿起电锯，准备打开胸骨，仿佛对身后的对话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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