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嗯。”
“您觉得,宁泽同还会再来吗?”
“会。但不是现在。他今天在老爷子面前丢了面子,得缓一缓。等他缓过来了,或者等他的领导催他了,他就会再来。”
那时间不多了。
方振国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点温度。他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他们在暗,你在明。他们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来多少人,你都不知道。你怎么挡?拿什么挡?”
方敬修没说话。
“你知道是谁在背后动你吗?”
“应该大概知道。”
“应该大概?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什么叫应该大概?”
方敬修没有回答。
“有应对办法了吗?”
“应该大概有。”
方振国差点被气笑了。“应该大概?你今晚是跟应该大概过不去了?”
方敬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爸,有些事,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罢了。”方振国靠回沙发上,“你也这么大了,自己心里有分寸就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敬修,这件事,方家不能卷进去。”
方敬修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方家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站队,是不站队。你爷爷那一辈,枪林弹雨里活下来的,靠的是命硬。我这一辈,靠的是不来事。你这一辈……”
方振国顿了顿,“靠的是你自己。但不代表你不能借力。柳家,或许是个转机。”
“爸,我有女朋友了。”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但那个姑娘,能帮方家度过这一关吗?”方振国往前探了探身。
“你听我说。这件事,方家不能卷进去,官场最忌帮自己人。纪委组盯上你,不是因为你犯了多大的错,是因为你站在那个位置上。谁站在那个位置上,他们就会盯谁。但如果我们有柳家做后盾,情况就不一样了。柳家在纪委组有人,在部里有人,在地方上有人。他们能帮你挡掉很多麻烦。”
“我有女朋友了。”方敬修重复刚才的话,说话一字一顿。“我要做个守身如玉的好男人。”
方振国瞪了他一眼。“少来。你别拿你爷压我。”
方敬修一脸无辜。“我没有。”
“你就有。”方振国的语气缓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刚才在祠堂里,那些话,只是让你爷开心一点。他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医生说,让他有个目标,能多撑几年。你爷这辈子,最惦记的就是方家的香火。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盼着你能早点结婚,给他生个玄孙。我顺着他说,是让他有个念想。念想在,人就在。念想没了,人就没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真的。医生说,老爷子的身体像一台跑了几十万公里的老车,随时可能熄火。
但老爷子自己不在乎,他说,活够了,活够本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但方振国在乎。
“爸,柳家不能接触。”
方振国挑眉。“为什么?”
方敬修直接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方振国。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标题是《中州人物:三十年前被拐女硕士,如今终于找到家人》。
方振国看着那条新闻,眉头皱了起来。
“三十年前,一个女硕士,被拐走了。那时候的硕士,什么概念?整个中州一年也出不了几个。前程亮得能晃瞎人眼。结果呢?被白家旗下的贩子集团拐走,几千块卖进大山。她被关在猪圈里,关了整整十几年。出来的时候,几千度的近视让她根本看不清方向。她跑过,被抓回来,被打,被关,被侮辱。后来生了两个孩子,精神分裂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方敬修继续说:“可笑的是,她的丈夫,上了中州感动史这档节目。被称作年度感动人物。为什么感动?因为他收留了这个女人。给了她一个家,让她有了安身之所。人生如此可笑。要不是他,这位女硕士这辈子都不可能跟这个男人有任何接触。”
方振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柳家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爸,你还记得柳阳在竞争部长的时候吗?当时明明是潘越优势大,呼声最高,资历最深,人脉最广。结果最后上去的,是柳阳。”
他当然记得。那年柳阳和潘越竞争第一部委常务的副部长,潘越在系统里干了二十年,从基层一步步上来,每一步稳扎稳打,谁都看好他。
柳阳呢?在机关里待了十几年,没什么亮眼的成绩,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
结果最后公布名单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柳阳上,潘越下。当时圈子里传,说是上面有人点了柳阳的名。
但具体是谁,没人知道。
方敬修继续说:“柳阳跟白家达成了协议。他给白家当保护伞,白家帮他上位。这些年,白家不见得人的项目,没有柳阳点头,一个都过不了。包括这个男人上了中州人物这档节目,还被冠上新年度伟大人物。颁奖词是收留走失女硕士三十载,用朴实的爱温暖了一个迷失的灵魂”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
“陈诺查的。她在查《关于中州省数字化转型项目资金流向的初步核查意见》的时候,顺藤摸瓜,摸到了柳家。”
方振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敬修。
“敬修,如果我们真跟柳家搭上了,树大招风。被政敌抓到这件事,一损俱损。大家会不会觉得,我们方家也有问题呢?”
方敬修不需要回答,因为方振国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方振国转过身,看着他。“敬修,我们方家,经得起一而再再而三地查吗?”
方敬修看着他,没有回答。方振国也没有等他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经不起。谁都经不起。不是方家有问题,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谁都经不起。
方振国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十几年没打过的号码。第一防委总书记,
十几年了,他们很少联系。不是感情淡了,是不能联系。在官场,走得近,就是站队。
站了队,就是敌人。不是所有人的敌人,是另一个队的人的敌人。
他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老方,过年好。”
“老赵,过年好。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方振国走到书房,关上门。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