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周海洋点了点头肯定道,“你想想,他们要是真怀着这种嫉妒、别扭的心思上了咱们的船,大家天天在一条船上,低头不见抬头见,心里有疙瘩,干活能痛快?”
“指不定因嫉生恨,背后使点小绊子,或者关键时候闹点情绪,那才是大麻烦。”
“海上干活,最讲究齐心。请人,就得请本分踏实,而且跟自家心齐的。把力量拧成一股绳,才能平平安安挣钱!”
周海峰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老三说得对!请船工,首要就是人品,得老实本分、心思正、肯出力。”
“那些心思活络、爱算计,或者像堂哥他们这样容易泛酸眼红的,坚决不能要。”
“上了船,那就是把命托付给彼此,心思不正的,在身边就跟睡在火药桶边上一样,让人睡不踏实。”
大嫂听丈夫和小叔子这么一说,心里的气也顺了些,点点头:
“嗯,妈昨天也是这么劝我的。她说既然我娘家那边暂时没合适的,她今儿个去她娘舅家那边帮忙问问。”
“我娘舅家在山里,那边日子更苦,后生肯吃苦的多,说不定有合用的。”
周海峰对周海洋补充道:“你大嫂的娘舅家,在更里面的山坳坳,地薄,靠天吃饭,庄稼收成不好,确实穷苦人家多。”
“那边的小伙子,只要能挣钱,不怕吃苦,应该能找到合用的。”
周海洋道:“行,等人来了,咱们看看,面相、谈吐、力气,都得过关才行。总而言之,宁缺毋滥。”
“呀!”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开蚝的沈玉玲忽然轻呼一声,从刚撬开的蚝肉里,用指尖小心地拈起一颗珠子。
那珠子有莲子大小,呈均匀的奶白色,光泽柔和。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纷纷看去。
大嫂惊喜道:“还是玉玲手气旺!算上这颗,你今天都开出三颗了!快赶上妈了!”
“我看看……”
周海峰、胖子等人都接过珠子轮流瞧了瞧。
有了那颗极品美乐珠珠玉在前,这颗蚝珠就显得平常了些。
不过珠子圆润,色泽干净,估摸着也能值个几百块。
对普通人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意外之财了。
沈玉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碰巧。”
剩下的生蚝不多了,很快全部开完。
最终清点,这次开这些蚌壳,总共收获七颗珠子:
两颗美乐珠,五颗品质不一的蚝珠。”
这个收获,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看着搪瓷盘里这一小堆“宝贝”,沈玉玲问大家:
“那这些珠子,我就先收起来了?等以后攒多了,或者需要用钱的时候,再商量怎么处理?”
大家都点头同意,只再三叮嘱她一定要收好,藏稳妥。
沈玉玲便小心地端起托盘,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出来,托盘已经空了。
大家心照不宣,谁也没问藏在了哪里。
这是必要的谨慎。
免得人多嘴杂,指不定啥时候一顺嘴就说漏出去了。
珠子的事告一段落,众人又忙着收拾院子。
开出来的蚝肉装了满满两大盆,需要赶紧处理。
何全秀指挥着,一部分用粗盐稍微腌一下,准备晒成蚝豉。
另一部分特别肥嫩的,则打算晚上炒了或者煮汤,自家先尝尝这难得的美味。
生蚝壳也没浪费,敲碎了可以拌进鸡食里补钙。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正好,是晒制海货的好天气。
院子里很快支起了几个大竹匾,上面铺开了处理好的蚝肉。
下午,周海洋回屋补觉。
连轴转的兴奋和劳累后,松弛下来,困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睡得正沉,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轻轻推他。
“海洋,醒醒,海洋。”
是沈玉玲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急切。
周海洋勉强睁开惺忪睡眼,屋里光线有些暗,窗外已是午后偏西的光景。
“嗯?怎么了?”他声音沙哑。
“大嫂娘舅家帮忙找的船工来了,人已经到了,大哥正陪着说话呢!你去看看吧?”
沈玉玲坐在床沿,又轻轻的推了他两下,低声说道。
“这么快?”
周海洋有些意外,揉着眼睛坐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嘎巴声。
他翻身下床,套上鞋子。
沈玉玲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问道:
“要不要把小凤和胖子也叫来?他们也是船东,一起看看人,也好拿主意。”
周海洋想了想,摇头道:“算了,他们俩折腾一夜,估计也正补觉呢!我先去看看,大致情况了解下,回头再跟他们说也一样。”
“请人这事,首要看品性,我看人,大哥也能帮着把把关。”
周海洋才从屋里迈出来,揉了揉还有些发涩的眼睛,就瞧见大哥周海峰领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汉子进了院子。
那汉子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上衣,胳膊肘打着同色的补丁,但浆洗得干净。
脸上带着憨厚又有些拘谨的笑容,正是大嫂的亲大哥,王云海。
俩人后头,还跟着个年轻小伙。
这小伙一进院子,顿时让周海洋觉得院子的光线都暗了一截。
个子太高了!
得有一米九往上。
像根骤然竖起来的铁塔桩子,又像棵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然枝干粗壮的小树。
他年纪不大,瞅着顶多十八九岁,可能还不到二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但骨架已经撑开,肩膀宽阔,胳膊腿都显露出结实的轮廓。
然而,与这高大身板极不相称的,是他那一身打扮和神态。
身上穿的衣裳明显不合身,而且是极度的不合身。
一件灰扑扑,洗得发白甚至有些透明的旧褂子,紧紧绷在身上。
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
裤子更是短得可怜。
是条打着厚厚补丁的藏蓝色旧裤,膝盖上打着两块方方正正,针脚细密的深蓝色补丁。
这还算好的。
最要命的是裤脚,高高地吊在脚踝以上,连带着一截小腿都裸露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
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解放鞋,大脚趾处已经快破了。
他微微佝偻着背,两只粗大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的手紧紧捏着自己过短的衣角。
脑袋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缩进脖子里。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体格不符的局促、怯懦和自卑。
那副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模样,跟他那高高壮壮的身板一比,反差强烈得让人看着心里发酸,喉咙发紧。
周海洋见着他,愣了一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都1995年了,改革开放的春风早就吹遍了大江南北。
沿海地区更是得风气之先。
虽说贫富差距已有,但真没成想,就在这离镇子不算太远的山村里,还有人家穷困到这种地步。
连一身能让大小伙子穿得舒展齐整的衣裳都凑不出来。
这不仅仅是穷,更透着一种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压弯了脊梁的无力感。
“海洋。”
周海峰瞧见弟弟出来,咧嘴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也带着些复杂。
他侧身介绍:“这是我大舅哥,你该认得吧?”
周海洋赶忙敛起心头的酸涩,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上去:“阿海哥!为了我们家这点事儿,还劳烦你专门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快,快屋里坐,站着说话干嘛!玉玲,给阿海哥倒碗糖水来!”
他故意说得响亮些,让后面那小伙也能听见。
“哎,就来!”
沈玉玲在屋里应着,很快端了两碗冒着热气的糖水出来。
一碗递给王云海,一碗她犹豫了一下,看向那高大小伙。
“都是自家人,客气个啥,应该的。”
王云海摆摆手,接过碗,却没急着喝,而是笑着上下打量周海洋:
“海洋啊,有些日子没见,精神头更足啦!”
“听说你们兄弟要干大事,接大船,我听着都替你们高兴!”
几人站在院子里说了几句客气话,王云海这才像是突然想起身后还跟着个人。
转头看向那个一直闷着脑袋,几乎想把自己藏起来的高大小伙,又好气又好笑。
伸手轻轻拍了拍小伙的后背,力道不小,拍得小伙身子晃了晃:
“你这小子,把头埋着干啥?跟个受气包似的!白长这么大高个儿,一点气势都没有!抬起头来!”
他指着周海洋,对小伙道:
“阿旺,快喊人,这是你海洋哥,以后说不定就是你东家了。”
阿旺被拍得一激灵,像是接到了不容违抗的命令,屁股跟安了弹簧似的,“腾”地一下挺直了腰板站起来。
这一站,更显得鹤立鸡群。
他看向周海洋,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发出瓮声瓮气,带着浓重山里口音的声音:
“海……海洋哥好。”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说完,眼神又习惯性地往下瞟,不敢与人对视。
刚才远看只觉得个子高得惊人,眼下凑近了,周海洋心里再次直呼好家伙。
这小伙不仅高,骨架也大。
虽然瘦,但绝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干瘦。
而是肌肉紧实、线条分明,像一张拉满了的硬弓,蕴含着爆发力。
脸庞还带着少年的圆润,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已经硬朗起来,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健康黝黑。
“阿旺?名字挺吉利,兴旺发达。”
周海洋开了句玩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他仰头看了看阿旺,又问道,“你这身板,是吃啥长的?得多高啊?有一米九了吧?”
阿旺似乎没料到东家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一副老实巴交,问啥答啥的模样:
“海洋哥,我全名叫陈家旺。多高……没量过,我也不知道。家里……家里没尺子。”
最后几个字,声音更低了,带着一股浓浓的窘迫。
周海峰在一旁笑着插话,也带着点感慨:“这小子是真敦实!我刚才比划了一下,比老三你还高出半个头不止,我看得一米九往上了。”
“就是太瘦,要是能吃饱,再壮实点,绝对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是好身板。”周海洋点点头,语气温和,指了指旁边的长条凳,“别紧张,阿旺,坐下说。”
“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不用拘着。”
“哎!”
陈家旺应了声,像是完成指令一样,又规规矩矩地坐回长凳上。
只是坐下后,脑袋不由自主地又低了下去,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上补丁的边缘。
看他这模样,王云海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和同情。
他端着糖水碗,也没喝,对周海洋兄弟说道:
“海洋,海峰,不瞒你们说,阿旺是我一个远房表姨家的小儿子。家里情况……唉,确实难。”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番语言,才又继续说道:“他家在更里面的大山坳,地少,还都是坡地,收成看天。”
“他上头有两个哥哥,大哥前些年挖矿出了事,瘫在床上了。”
“二哥成了家,一大家子七八口人,就挤在三间破土房里过日子。”
“阿旺他那个二嫂……唉,不是个省油的灯,嫌家里人多嘴多,拖累。”
“尤其是嫌老两口和小叔子阿旺光吃饭不挣大钱,整天摔盆打碗、指桑骂槐,没个清净时候。”
“阿旺这孩子,老实,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就知道闷头干活。”
“可他个子大,饭量也大。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在家里就没一顿敢放开肚皮吃饱过。”
“还被他二嫂当牛马使唤,什么重活脏活都推给他。”
“我表姨和老伴心疼小儿子,心里憋着气,又没办法。”
“去年秋收后,实在忍不下去了,干脆一咬牙,带着阿旺从那个大家里分了出来。”
“自己在老房子边上,用茅草和泥巴搭了个小棚子单过。日子……就更难了,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昨儿美芳回娘家,说起你们要请船工的事,我妈就想起阿旺了。”
“这孩子有力气,肯吃苦,就是没路子。”
“我妈去跟我表姨一提,表姨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二话没说就应了。”
“就盼着给孩子寻条活路,挣口饭吃,别再在家里受那份窝囊气。”
王云海说完,重重叹了口气,看向周海洋兄弟的眼神里带着恳切: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人我给你们领来了,品性绝对没问题,就是……就是没见过啥世面,胆儿小,话少。”
“你们看看,要是觉得能用,就给他个机会。要是觉得不合适,也没事,我再领他回去。”
“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