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瘫了。”
电话那头是我女儿周小燕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正在切土豆。刀顿了一下。
“哪个爸?”我问。
小燕愣了两秒:“妈,我就一个爸。”
我把土豆放进锅里,擦了擦手。
“他瘫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燕哭了。
“妈!他是我爸啊!马丽萍跑了!没人管他!你——”
“我明天还上班。”我说,“晚了,挂了。”
挂掉电话,锅里的水开了。
我盯着翻滚的水面,一动没动。
他瘫了。周建国瘫了。
我的前夫。
离婚十一年了,我以为这个名字跟我再没关系。
门铃响了。
1.
门开了。
门外站着我儿子周志远,我女儿周小燕。
志远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那是去年冬天他爸给他买的,三千多。我认得。
小燕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
“妈。”志远没寒暄,直接说,“爸出了车祸,脊椎受伤,腰以下没知觉了。医生说……大概率站不起来。”
我退后一步,让他们进来。
客厅不大。五十多平的出租屋,住了十一年,墙皮都发黄了。
志远扫了一眼屋子。他每次来都扫一眼。每次扫完,表情都一样——微微皱眉,像闻到什么不舒服的味道。
“坐吧。”我倒了两杯水,“说吧。”
“妈,马丽萍那个女人不管了。”小燕抢先开口,“爸现在一个人在医院,连个翻身的人都没有。”
“他有医保。”我说,“可以请护工。”
“护工?”志远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现在护工多少钱一个月吗?24小时的那种,八千到一万二。”
我看着他。
“那你出。”
“我?”志远的表情变了,“妈,我上个月刚还完车贷,婷婷又怀孕了——”
“那让马丽萍出。她是他老婆。”
“马丽萍跑了!”志远的声音更大了,“人都找不到了!就剩个空房子!妈,你听不懂吗?”
我听懂了。
他不是来告诉我一个消息的。
他是来给我安排一个任务的。
“妈,”小燕拉住我的手,手是凉的,“你跟爸毕竟一起过了十八年,我和哥都是你们的孩子……你就帮帮忙,暂时的——”
“暂时是多久?”
小燕答不上来。
“小燕,”我把手抽回来,“你爸跟我离婚的时候,法院判得清清楚楚。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我们跟他有关系!”志远站起来,“他是我爸!你是我妈!你不管他,让我怎么办?让小燕怎么办?”
“你们可以管他。”
“我怎么管?我要上班,婷婷怀着孕——”
“那就请护工。”
“钱呢?”
我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男人。我的儿子。
他站在我五十多平的出租屋里,穿着他爸买的三千块的羽绒服,问我钱呢。
“志远,”我的声音很轻,“你爸这些年,一个月赚多少?”
志远愣了。
“一万五六吧。”
“马丽萍呢?”
“也上班。”
“两个人一个月两万多的收入,十一年,存了多少钱?”
志远不说话了。
“你不知道?”我说,“还是不想告诉我?”
他把脸转开了。
小燕在旁边咬着嘴唇。
“你们先回去。”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我不去。”
“妈!”
“我说了,我不去。”
志远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
他爸当年看我,也是这个眼神。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板上。
腿有点软。
不是怕。
是累。
我以为这辈子不用再被这个眼神看了。
2.
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住了十一年了,裂缝每年长一点。
十一年。
二〇一四年离的婚。
那一年志远十四岁,小燕十一岁。
我记得法院门口的太阳很大。周建国签完字就走了。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太阳晒得我后脖子疼。
十八年的婚姻,就那么一张纸。
结婚的时候我二十三岁。商场柜姐,一个月八百块。周建国在工厂当车间主任,一千二。他妈说“秀兰嫁过来就别上班了,在家带孩子”。
我就没上班了。
头两年还行。后来志远出生,再后来小燕出生。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他一个人在外面挣钱。
听起来公平。
不公平的地方在细节里。
家里买菜,我得精打细算,一块五的青菜和两块的青菜之间,我永远选一块五的。他出去应酬,一顿饭三百多。我说过一次“能不能少喝点酒”,他说“你懂什么?这是工作需要。”
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
志远上小学那年,学校要交课外辅导费,一学期一千二。我跟周建国要钱,他从钱包里抽了两张,扔在桌上。
“就知道要钱。”
那是六百块。
我又不敢问他再要,自己偷偷去超市做了两个月的临时理货员。早上五点起床,把孩子的早饭做好,六点出门去超市搬货,八点赶回来送孩子上学。
没人知道。
他不知道。孩子不知道。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能猜到。
周建国外面有了人。马丽萍,比他小八岁,化妆品柜台的。
发现的过程很平淡。不是翻手机,不是跟踪。是有一天我给他洗衬衣,口袋里掉出一张电影票。两张。日期是上周六。
上周六他说加班。
我拿着那两张电影票坐在洗衣机旁边。洗衣机在转。轰隆轰隆。
我听了很久。
后来洗衣机停了。我把衣服拿出来晾好。电影票扔了。没问他。
不是不想问。
是知道问了也没用。
又过了两年才离的婚。这两年里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他越来越晚回家,身上越来越多不同的味道,钱包里的钱越来越少。
我一个人做饭、洗碗、接孩子、辅导作业、半夜起来给小燕盖被子。
有一天夜里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五。我自己去医院挂号,自己打点滴。旁边病床上有个大姐,她老公守了一晚上。
我坐在那里,看着盐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没人打电话来。
输完液回家,天已经亮了。他的鞋子在门口。今晚倒是回来了。
我轻手轻脚进厨房,给孩子们做早饭。
门缝里听到他打电话。
“丽萍……嗯……在家呢……放心,快了。”
快了。
快什么了?
一个月后他提的离婚。
我没闹。
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判给他。存款他说只有三万,我信了。孩子判给我,他每月付一千五抚养费。
一千五。两个孩子。在这个城市,一千五够干什么?
我从法院出来,兜里揣着三万块现金,带着两个孩子,打车去找房子。
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
搬家那天下雨。搬家公司的最便宜也要四百。我舍不得。自己扛。
箱子不重。是那些年攒下来的东西——孩子的衣服、课本、几件我的旧衣服。没什么值钱的。
走到四楼的时候箱子淋湿了,底部破开,东西散了一地。
我蹲在楼梯间,把东西一件件往箱子里塞。
有一张照片掉出来。结婚照。
我把它翻了过去。扣在楼梯台阶上。继续收拾。
小燕从楼上探出头:“妈,你怎么这么慢?”
“来了。”
我把箱子抱起来,继续走。
那天我没哭。后来也没哭过。
没时间哭。
3.
第二天一早,小燕又给我打电话。
“妈,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
“妈,爸在医院没人照顾,护工也请不到合适的……你就去看看他呗?”
“不去。”
挂了。
上午上班。我在一家物业公司当保洁,一个月三千八。下午在小区门口的菜鸟驿站帮忙分拣快递,一个月两千。
两份工作,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五千八。
从离婚到现在,十一年,我干过的工作——超市理货、饭店帮厨、钟点工、保洁、快递分拣。最多的时候同时打三份工。
志远高三那年补课费一学期八千。小燕初中住校一学期三千。加上房租、水电、吃饭。
我算过。离婚后这十一年,我在两个孩子身上花了至少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
一个月挣五千八的人,十一年,花了六十多万。
怎么花的?没有秘密。就是省。
我省掉了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不买衣服、不聚餐、不旅游、生病先扛着、能走路绝不坐公交。
冬天舍不得开暖气,去超市站一个小时暖和暖和,再走回来。
午饭是前一晚的剩饭。没有剩饭就吃馒头。
志远考上大学的时候,我取出存折上所有的钱,一万二。学费九千。交完学费,剩三千块。
那个月,我吃了半个月的挂面。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说了有什么用?
有一次我生病住了三天院。阑尾炎,手术。我给志远打电话。
他来了。
来了二十分钟。
“妈,你好好休息,我那边还有事。”
“什么事?”
“爸那边……他让我帮忙搬个东西。”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护士来换药。
“你儿子呢?怎么走了?”
“有事。”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自己办的出院。自己打车回家。到家门口爬六楼,走到四楼蹲了一会儿。刀口疼。
歇了五分钟,继续走。
那一年是小燕的生日。
我记得。
六月十七号。
我买了一个小蛋糕,二十八块钱的。下了班回到家,把蛋糕放在桌上。
给小燕打电话。
“妈,我在我爸这边吃饭呢。他给我过生日。”
“哦,”我说,“那你玩得开心。”
挂了电话。
蛋糕放在桌上。
我坐在旁边。
没切。
后来我把蛋糕放进冰箱。第二天早上拿出来,自己吃了一块。
剩下的扔了。
第二天上班,什么都没提。
周三晚上七点多,我刚从驿站下班。手机响了。
不是小燕。不是志远。
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赵秀兰吗?我是周建设。建国的哥。”
周建设。我的前大伯哥。离婚后再没联系过。
“秀兰啊,建国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那你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我跟他离婚十一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秀兰,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跟建国是离了,但志远和小燕是你的亲骨肉。他们爸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一点不管?”
“我怎么管?我一个月挣五千八。”
“钱不钱的先不说。你好歹去看看。你是……长辈嘛。”
我笑了一下。
“建设哥,我离婚的时候,你跟嫂子说的那句话我还记得呢。‘她就是命不好,怨不着别人。’这话,你忘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命不好。怨不着别人。”我说,“所以我也管不了别人。”
挂了。
第二天,志远的媳妇孙婷婷给我发微信。
“妈,志远这两天压力很大,又要上班又要跑医院。你看你能不能帮帮忙?不用一直照顾,就白天去看看就行。”
我回了两个字。
“不去。”
婷婷又发了一段长的。大意是:志远是孝子、心里着急、身体也吃不消、马丽萍走了全靠他一个人撑着、你是他妈你心不疼吗。
我心疼。
我心疼我儿子。
但我心疼的方式不是替他去伺候他爸。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排老小区,挂满了衣服。有个老太太在楼下晒被子,旁边有个男人帮她翻面。
应该是她老伴。
我看了一会儿。
回到厨房。锅里的粥凉了。
我倒掉,重新煮。
4.
周六,我休息。
小燕来了。
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袋水果。
“妈,这是给你的。”
我接过来,没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我去洗水果。
“妈,我跟你说实话。”
我的手停了一下。
“马丽萍不是‘忙不过来’。她走了。彻底走了。把银行卡上的钱全取了,转到了她自己名下。走之前还把爸那辆车卖了。”
我把苹果放在盘子里。
“多少钱?”
“什么?”
“她拿走了多少?”
小燕咬了咬嘴唇。
“差不多……十七万。加上车的钱,二十多万。”
我端着盘子走出来,放在她面前。
“你爸名下,还剩多少?”
小燕低着头:“房子还在。但有贷款。存款……基本没了。”
我坐下来。
“他一个月挣一万五,马丽萍也上班。两个人一个月两万多,十一年。你算算,二十多万都没了?钱都花哪了?”
小燕不说话。
“小燕,我问你一件事。”
她抬头看我。
“你哥的车,谁买的?”
“……爸出的首付。”
“多少?”
“八万。”
“你哥结婚,彩礼和婚房首付呢?”
小燕的眼神躲了一下。
“爸出了十二万。”
八万加十二万。二十万。
这笔钱,志远从来没跟我提过。
从来没提过。
他让我以为,一切都是他自己挣的。
“小燕,你知道这些事?”
她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哥说……不想让你多想。”
不想让我多想。
我想起志远高三那年,我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四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到家。补课费八千,我凑了两个月。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二斤。
他爸呢?那时候他爸已经跟马丽萍住一起了。一千五的抚养费,有两个月没打。我没催。催了也没用。
后来志远考上了大学。我掏空存折。
他爸?他爸给了多少我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他爸给了二十万。不是给我。不是补抚养费。是给儿子。
买车。结婚。
志远收了。一声不吭。
一边花着他爸的钱,一边花着我的命。
两边通吃。
“小燕。”
“嗯?”
“回去告诉你哥。我不去照顾你爸。第一,我跟他没关系了。第二——”
我停了一下。
“第二,我不欠你们的。”
小燕眼眶红了。
“妈,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就是觉得,爸一个人在那里……”
“你可以去照顾他。”
“我刚工作,请不了长假——”
“那你哥呢?”
“哥也……”
“你们都有理由。”
我看着她。
“但你们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让你妈去。”
“不是——”
“是。”
小燕不说话了。
水果没吃。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像志远。
志远的眼神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小燕的眼神是——我说不上来。像内疚,又像委屈。
门关上以后,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坐到桌前,打开手机计算器。
我开始算。
5.
我算了一整晚。
拿了一个旧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写。
第一笔:婚姻十八年。
头五年我没工作,全职带孩子。如果按保姆工资算,当时市价一个月一千五——现在至少五六千。
五年×12个月×1500=九万。
第二笔:家务。
十八年的做饭、洗衣、打扫、买菜、接送孩子。按钟点工时薪算,每天至少三个小时,一小时25块。
18年×365天×3小时×25元=四十九万三千。
粗算五十万。
第三笔:放弃工作的收入损失。
我二十三岁辞职。如果一直做柜姐,按平均月薪三千五到六千的涨幅算——
保守估计:十八年,至少少赚八十万。
第四笔:离婚后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十一年的全部支出。
学费、生活费、补课费、衣服、文具、医药费——
我一笔一笔查。有些有记录。有些只能估算。
志远高中三年补课费加起来四万六。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约十八万。
小燕初中高中,学费、住宿费、生活费,约十五万。大学四年约十六万。
日常开支:房租十一年约三十五万。水电煤气手机费约五万。吃穿用度约二十八万。
加起来——
我盯着那个数字。
一百二十二万。
一百二十二万。
这还没算我自己的医药费。阑尾炎手术八千多。腰椎间盘突出,治了三年,断断续续花了两万多。
都是我一个人出的。
周建国十一年付了多少抚养费?
一千五×12×11=十九万八。
实际到账的比这少。有几个月他没付。我没追。
就算他全付了——不到二十万。
我出了一百二十二万,他出了不到二十万。
差一百万。
这还没算婚内那十八年。
我把本子合上。
十八年婚姻+十一年抚养。
我付出的,保守估计:二百四十七万。
他付出的:二十万不到。
差额:二百二十七万。
两百多万。
我一个月挣五千八的人。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一天假。
去打印店打了一份东西。
标题是四个字:《护理协议》。
甲方:周志远、周小燕
乙方:赵秀兰
护理对象:周建国
服务内容:24小时全天候生活护理
服务报酬:每月三万元整,按月预付
协议期限:以护理对象康复或终止护理为准
我特意加了一条附则:
“乙方与护理对象已无婚姻关系。本护理为有偿商业行为,非义务照护。”
打印了三份。
钱大姐在旁边看了半天。
“秀兰,你来真的?”
“来真的。”
“三万一个月?你儿子能出得起?”
我把协议叠好,放进包里。
“出不起,就别叫我去。”
“那他要是不签呢?”
“不签更好。”我说,“我省事了。”
钱大姐看着我。
“你变了。”
我想了想。
“不是变了。是不装了。”
6.
我约了志远和小燕在一家快餐店见面。
不是在家。在家他们会赖着不走。
快餐店人来人往。吵。
志远先到的。坐下就说:“妈,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我从包里拿出三份护理协议,推过去。
“看看。”
志远接过去。
他的表情变化分了三个阶段。
第一秒:疑惑。
第五秒:难以置信。
第十秒:愤怒。
“护理协议?三万一个月?”他把纸拍在桌上,“妈,你在跟我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白纸黑字。”
“你照顾你前夫,还要你儿子给你发工资?”
“他是我前夫。不是我现任。我没有义务免费照顾他。”
“你是他孩子的妈!”
“对。所以我来谈条件了。不是拒绝,是报价。”
小燕这时候到了。她看到桌上的纸,拿起来看了两眼,脸色也变了。
“妈……三万?”
“三万。”
“这也太……”
“太什么?太贵?”我看着她,“24小时护理一个瘫痪病人。喂饭、翻身、擦洗、换尿布、防褥疮、半夜随叫随到。你们去市场上问问,全天候护工什么价。”
志远冷笑了一声:“市场上护工八千到一万二。你张口三万?”
“护工跟他非亲非故。我跟他有十八年的旧账。你让我去伺候一个抛弃过我的男人——这不是护理费,这是侮辱费。三万,已经是打了折的。”
“侮辱费?”志远站起来,“你跟我爸离婚都十一年了,你还记仇呢?”
“你爸欠我的不叫仇。叫账。”
“什么账?”
我拿起那份协议。
“现在不是谈账的时候。账以后再算。现在就一件事——签还是不签。签了我去。不签我不去。”
“你——”
“三个选项。”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们签这份协议,每月预付三万,我去照顾。第二,你们自己请护工。第三,你们自己轮流去照顾。没有第四个选项。”
“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妈?”
我看着他。
志远的脸涨红了。
“我是你妈。”我说,“但免费的活儿,我干了十八年了。够了。”
这句话砸在桌面上。快餐店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志远愣住了。
小燕低着头,手指绞着纸巾。
“你们可以不签。”我把剩下两份协议收起来,站起来,“但别再打电话逼我了。”
我拎着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志远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走了,他就没人管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没回头。
良心。
他跟我说良心。
7.
接下来三天,我的手机炸了。
志远没再打电话。但别人打了。
第一个电话是周建设——他大伯。
“秀兰,志远跟我说了你那个什么协议。你这是干什么?三万块?你抢钱呢?”
“建设哥,你要觉得贵,你来照顾。”
“我?他又不是我老婆——”他顿了一下,发现这话不对,“他也不是你老公了。可你……”
“可我什么?”
“你好歹是孩子的妈……”
“孩子的妈就该免费伺候孩子的爸?那离婚有什么用?”
他被噎住了。
第二个电话是周建国的同事老张。
“秀兰啊,建国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作为前妻……这些年建国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他换了新老婆,买了车,给儿子二十万。我呢?我一个月五千八,住了十一年的出租屋。谁不容易?”
老张不说话了。
第三个电话是楼下邻居王阿姨。不知道从哪听说了。
“小赵,你前夫瘫了你不管?你这也太——”
“王阿姨,你要是心善,你去管。我把地址给你。”
王阿姨也不说话了。
三天里接了十一个电话。
十一个人,说法不一样,核心意思一样——
“你该去。”
为什么我该去?
因为我是女人?因为我是“孩子的妈”?因为我跟他“曾经有过”?还是因为——没有别人了,只剩我?
周四晚上,志远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他带着他大伯周建设。
两个男人站在我的客厅里。
周建设先开口:“秀兰,咱们都是一家人——”
“建设哥,”我打断他,“我跟你们不是一家人。十一年前就不是了。”
“行行行,不是一家人。但你是志远和小燕的妈。你自己的亲骨肉,他们爸出了事——”
“所以我给了方案。三万一个月。不接受就请护工。”
“三万?你这叫什么方案?这叫趁火打劫!”
志远在旁边接过话:“妈,你这样做,别人怎么看你?”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我的儿子。
二十五岁。一米七八。结了婚。老婆怀着孕。车是他爸买的。婚房首付是他爸出的。
他站在我五十多平的出租屋里,对我说“你不要脸”。
“志远。”
“嗯?”
“你那辆车多少钱?”
他愣了。“跟这有什么关系?”
“首付八万是你爸出的。对吧?”
他不说话了。
“婚房首付十二万也是你爸出的。对吧?”
“那是爸给我的——”
“对。是给你的。”我点头,“你爸给了你二十万。你妈呢?你妈给了你什么?”
他张嘴想说话。
“你妈给了你十八年。”
我的声音不大。但客厅很小。
“你高三补课费四万六。你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十八万。你冬天的衣服、夏天的鞋、感冒的药、过年的饺子——都是你妈一个月五千块的工资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妈,我知道你辛苦——”
“你不知道。”
我打断他。
“你不知道你妈为了你的学费吃了半个月挂面。你不知道你妈冬天不开暖气去超市站一个小时取暖。你不知道你妈阑尾炎自己打车去医院自己办出院。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你爸给了你一辆车。”
客厅里没有声音了。
周建设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不像来的时候那么理直气壮了。
“今天话说到这儿。”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三万的方案不变。接受就签字。不接受我就当这事跟我没关系。”
志远经过我的时候,没看我。
周建设经过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秀兰……”
“建设哥,十一年前你说我命不好。”我看着他,“你说得对。但我命再不好,也不会再让别人白占我的便宜了。”
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的手在抖。
不是怕。不是激动。
是这些话在肚子里憋了太久。
十一年。
终于说出来了。
8.
周五。
志远打来电话。
“妈,周六下午两点,你来一趟爸的病房。”
“去干什么?”
“谈。”
“谈什么?”
“你不是要签协议吗?那就当面谈。”
我没说话。
“大伯也来。”
我明白了。
这不是“谈”。是“审”。
搬了大伯来,是想当面压我。
“好。”我说,“我去。”
周六下午。医院。
我到的时候,病房里已经有人了。
志远。小燕。周建设。周建设的老婆张秀芳。婷婷——志远的老婆,大着肚子。
还有病床上的周建国。
我十一年没见过他了。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颊凹下去,被子盖到胸口,看不到腿。
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
“秀兰。”
我没应。
志远搬了把椅子:“妈,坐。”
我没坐。
“站着说就行。”
志远的脸色不好看。但忍了。
周建设先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像在主持一个家庭会议。
“秀兰啊,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就是说说建国这个事。他现在这个情况,马丽萍走了,护工又贵,志远和小燕工作也忙。你呢,毕竟跟建国一起过了十八年——”
“说重点。”
他被噎了一下。
“重点就是……你那个三万的方案,太离谱了。我们商量了一下,一万五,行不行?”
“不行。”
“两万?”
“三万。一分不少。”
“你这是漫天要价——”
“那你们就地还钱。”我把包放在椅子上,“建设哥,我说个数字,你听听。”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我算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了。
病床上的周建国也歪过头,盯着我手里的笔记本。
“婚姻十八年。”我翻开第一页,“我全职带孩子的前五年,按当时的保姆市价——每月一千五。五年,九万块。”
没人说话。
“十八年的家务——做饭、洗碗、洗衣服、打扫卫生、买菜、接送孩子。每天至少三个小时。按钟点工时薪二十五块算。十八年——”
我把数字念出来。
“四十九万三千。”
张秀芳的嘴张了一下。
“我二十三岁辞职在家带孩子。如果这十八年我一直在上班,按当时商场柜姐的平均工资计算,十八年我少赚了——约八十万。”
我翻到下一页。
“以上是婚姻期间。合计:一百三十八万。”
我看了周建国一眼。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出声。
“再算离婚后。”
我翻过去。
“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十一年。学费、生活费、补课费、房租、日常开支——我一笔一笔算过了,有记录的部分:一百二十二万。”
“一百——”志远脸色变了。
“周建国在这十一年里付了多少抚养费?每月一千五。扣掉他拖欠的几个月——实际到账:不到十八万。”
我合上本子。
“我在这段关系里,总计付出约二百六十万。周建国总计付出:不到二十万。差额——二百四十万。”
病房里没有声音了。
隔壁床的家属探过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二百四十万。”我重复了一遍,“这里面还没算我自己的医药费、生病没人管的误工费、放弃晋升机会的隐性损失。”
“你——”周建设想说什么。
“建设哥,”我看着他,“三万一个月。一年三十六万。你觉得贵?我告诉你——按二百四十万的欠债算,他们还我六年半还不完。”
“三万不是护理费。是你们欠我的。这些年一分利息都没算。”
志远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
周建国在病床上动了一下。他想说话。
“秀兰,这些年……确实是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没让他说完。
“你对不起我的不是‘这些年’这三个字能概括的。你对不起我的是——我发着三十九度五的烧自己去医院的那个晚上。是我在楼梯间蹲着捡散了一地的行李的那个下午。是我吃了半个月挂面给儿子凑学费的那个冬天。是我女儿过生日在你那边吃饭、我一个人对着蛋糕坐到天黑的那个晚上。”
周建国的嘴唇抖了一下。
“这些,你‘对不起’三个字够吗?”
“够不了。”我自己回答了,“所以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钱。”
“妈!”志远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你到底还有没有感情?你就是一个钱字——”
“志远,”我转过头看他,“你爸给了你二十万买车买房。这些年你给过我一分钱吗?”
他的声音卡住了。
“你第一个月工资,请你爸吃饭了。请过我吗?”
他没说话。
“你结婚的时候,你爸和马丽萍坐主桌。我呢?我坐在最后一排。敬酒的时候你路过我那桌,都没停。是你旁边的人提醒你‘你妈在那儿’,你才过来。杯子碰了一下就走了。”
小燕在旁边“啪”地一声把纸巾捏碎了。
“志远,你说我只认钱。那我问你——你认什么?你认你爸的二十万。你认你爸给你买的车。你认你爸的好。那你妈呢?你妈这十一年给你花的一百多万——你认不认?”
“我……”
“你不认。你压根不知道这个数字。你以为你妈的钱是天上掉的。你以为你妈养你们是‘应该的’。你从来没问过你妈一个月赚多少、够不够花、累不累。”
“你只记得你爸给了你一辆车。”
志远的眼圈红了。
但我没有停。
“你知道你爸让你来找我,这是谁的主意吗?”
他抬起头。
我转向周建国。
“是你的主意吧。”
周建国没有否认。
“马丽萍走了,钱也被她卷了。你瘫在床上,谁也指不上。你第一个想到的——是让儿子去叫你前老婆来。”
我盯着他。
“十一年前你把我踢出去。十一年后你又想把我叫回来。用的借口还是一样的——‘为了孩子’。”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的推车声。
“周建国,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别人替你干活,然后觉得这是‘应该的’。”
他闭上了眼。
我收起笔记本,拿起包。
“协议我留一份在这里。签了,每月预付,我来。不签,你们另请高明。”
我走到门口。
“三天期限。三天没消息,当自动放弃。”
出了医院大门。
阳光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
和十一年前从法院出来一样,太阳晒得后脖子疼。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我给他们出的题。
9.
第二天晚上。
小燕来了电话。声音很轻。
“妈。”
“嗯。”
“哥在医院跟嫂子吵了一架。”
“吵什么?”
“嫂子说,请护工一万二就够了,三万太离谱。哥说不请护工,请你去。嫂子说凭什么一个月花三万在他爸身上,孩子马上要生了,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嫂子说得对。”
“然后哥说了一句……”小燕的声音更轻了,“哥说——‘找我妈去不用花钱,她不会真要三万的,她就是面子上过不去,哄哄就行了。’”
我握着手机。
“哄哄就行了。”
我把这五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哄哄就行了。
在我儿子眼里,我的劳动、我的时间、我的尊严——哄哄就行了。
“小燕。”
“嗯?”
“谢谢你告诉我。”
“妈,我……”她顿了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用怎么办。你自己过好就行。”
挂了。
第三天。期限最后一天。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
志远。
“妈,我们签。”
我没立刻说话。
“但是三万太多了。我和小燕商量了,一万五——”
“三万。”
“你就不能让一步?”
“你什么时候让过我?”
他沉默了。
“好。三万。”声音很沉,像挤出来的,“但是丑话说在前头。签了你就得好好照顾。”
“我做事不用你教。”
“还有一件事。”他停了两秒,“你在医院说的那些话……那些数字……你别到处说。”
我笑了。
“志远。”
“嗯?”
“你们记得他是爸。怎么不记得我也是人?”
他没接话。
“明天上午十点,你和小燕来签字。带转账凭证。第一个月的钱到账,我去。”
第二天。
签了。
三份。一人一份。
志远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小燕签完名,看了我一眼。这次她的眼神我看懂了。
不是内疚。是理解。
她看懂了。
三万块到账。
我看了一眼银行短信。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笔“工资”——一笔不是靠忍、靠省、靠熬出来的钱。
是明码标价。
是“我的劳动值这个价”。
10.
我去医院报到那天,周建国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没理他。去护士站领了护理流程表。
“不用谢。你付了钱的。”
他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去打热水了。
接下来的日子很普通。
喂饭、翻身、擦洗、量血压、陪他做康复训练。
活儿不轻松。但我干过更重的。
周建国试过几次跟我搭话。
“秀兰,当年的事……”
“周建国。”我把他的药放在桌上,“我来这里是工作。你是我的客户,不是我的前夫。你想聊天,可以打电话给你儿子。”
他闭嘴了。
有一次半夜他按铃。我去了。他没什么事。就是睡不着。
“秀兰,你恨我吗?”
我把被子帮他掖好。
“不恨。恨太累了。”
“那你……”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原谅你。这是两回事。”
他没再说话。
一个月后,婷婷生了。男孩。志远当了爸。
他来看过一次周建国。在走廊里碰到我。
叫了一声“妈”。声音比以前小。
“嗯。”
他站了一会儿。
“妈……上次你在医院说的那些,我后来想了很久。”
我看着他。
“我以前确实……没想过那些。”
“以前不知道不怪你。”我说,“但现在你知道了。”
他低下头。
“妈,我……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周建国说的不一样。
周建国的“对不起”是习惯。
志远的“对不起”是疼。
我能分得出来。
“对不起”不值钱。但我看到他眼圈红了。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
“回去照顾你媳妇和孩子。别让她一个人扛。”
他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擦了一把脸。
小燕后来告诉我,志远回去以后,开始主动做饭了。虽然做得很难吃。
也开始接婷婷下班了。以前没有过。
小燕还说,他把那辆车卖了。
“为什么?”
“哥说那车是爸买的。他想自己挣一辆。”
我没说什么。
三个月后,周建国转到一家康复中心。不再需要24小时护理了。
协议终止。
最后一笔钱到账的那天,志远给我打了个电话。
“妈,我跟小燕商量了。你那个出租屋太小了,也没电梯。我们凑了点钱……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首付我们来出。”
我拿着手机,没接话。
“不是补偿。”他说,“是该做的。以前该做的。”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那个老太太又在晒被子。这次没人帮她翻面。她自己翻的。动作有点吃力,但翻过来了。
“妈?”
“我听着呢。”
“你考虑考虑?”
“行。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
风很大。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吹得东倒西歪。
我把衣服一件件扶正。
十一年了。
终于不用在六楼爬楼梯了。
尾声
半年后。
我搬了新家。两室一厅。有电梯。
不是多好的房子。但够住了。
搬家那天没下雨。小燕来帮忙。志远把孩子交给婷婷,也来了。
他扛箱子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
像他爸年轻的时候。但比他爸多了一样东西。
他会回头看我跟不跟得上。
钱大姐来暖房,看着新客厅啧了一声:“不错啊,秀兰。”
我把茶倒上。
“大姐,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哪句?”
“不是变了。是不装了。”
她笑了。
晚上他们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新客厅里。
新沙发。新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
小燕买的。
“妈,你下周生日。提前给你过。”
她记得了。
我切了一块蛋糕。
吃了一口。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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