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而立,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响,连呼吸都刻意压抑。
沈安没有坐,只是站在丹陛之下,静静地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
皇帝面如死灰,双手捧着那份《大魏王朝君主立宪法案》,手臂的颤抖带动着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身边,一个老太监托着一方玉玺,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里流淌。
终于,皇帝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印。”
老太监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拿起玉玺,在那份文书的末尾,重重地盖了下去。
“咚。”
沉闷的声响,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这一刻,延续了数千年的皇权专制,伴随着这一声闷响,画上了句点。
皇帝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整个人陷进了龙椅的明黄之中,再无声息。
沈安转身,面向百官。
“退朝。”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百官如梦初醒,躬身行礼,然后以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鱼贯而出。
走出太和殿,刺目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许多人仍觉得身在梦中。
三天后,内阁会议室。
这里不再是宫中某个庄严的殿宇,而是沈安在皇城边上,专门改建的一处院落。
没有龙椅,没有丹陛,只有一张巨大的圆形木桌。
沈安坐在主位,他的左手边,是宋元年这样的老臣,右手边,却坐着几个让所有旧官僚都侧目的人物。
一位是江南商会的总会长,王德发,一个穿着绸衫,满身铜钱味的胖子。
一位是大魏重工的总匠师,刘老三,一个手上还带着机油污渍,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工匠。
还有一位,是皇家书院新聘请的算学大宗师,一个从西域游学归来的学者。
沈安环视一圈,敲了敲桌子。
“今天,是第一届责任内阁会议。”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在座的,有士大夫,有商人,有工匠,有学者。以后,大魏的国策,将由我们这个屋子里的人共同商议决定。”
他话音刚落,一个老御史就站了起来,脸色涨红。
“总理!自古以来,商贾贱业,工匠末流,怎可与我等读书人同列庙堂,共议国是?这……这有违祖制!”
沈安看着他,没有动怒。
“张御史,我问你,你身上的朝服,是谁织的?”
老御史一愣。
“是……是织工。”
“那你吃的米,是谁种的?”
“是……是农夫。”
“那你府上用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是……是朝廷俸禄,取之于民……”
老御史的声音越来越小。
沈安的声音陡然提高。
“既然衣食住行都离不开他们,为何治理国家就要把他们排斥在外?难道治理一个国家,就是空谈几句圣贤文章吗?”
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
“我不管什么祖制!我的规矩,就是新制!”
他看向门口的卫兵。
“传我第一道内阁令:即日起,废除跪拜礼。官民相见,或鞠躬,或握手。见君王亦然。”
“第二道内阁令:组建议会。议员从农、工、商、学、兵等各行各业中推举产生,参与立法,监督内阁。”
“第三道内阁令:颁行《宪法》,明确规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一连三道命令,如同三记重锤,砸得在场所有旧臣头晕目眩。
废跪拜,是挑战皇权尊严。
组建议会,是分割内阁权力。
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则是彻底掘了他们这些特权阶层的根。
“这……这万万不可!”
“天下将乱啊!”
几个老臣几乎要哭喊出来。
沈安冷冷地看着他们。
“乱不了。”
他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不仅要打碎旧的枷锁,还要铸造一把新的钥匙,交给人民。”
会议在一种混乱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当晚,镇国公府。
安宁亲自为沈安解下外袍,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解和忧虑。
铁柱和长宁也都在。
“哥,你今天搞的那些,也太……太过了吧。”铁柱挠着头,他听说了白天的会议内容,也觉得有些天方夜谭。
“那些老家伙怕是都恨死你了。”
沈安喝了一口茶,不以为意。
“他们恨不恨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新的体系,已经开始运转了。”
他看着安宁和长宁,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已经决定了,待大魏根基稳固后,我将辞去总理之职。”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铁柱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啥?哥,你没发烧吧?辞职?这天下都是你打下来的,你不当老大,谁当?”
长宁秀眉微蹙,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也没有立刻说话。
最震惊的,是安宁。
她走到沈安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自己的丈夫。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相公,你打下的江山,真要拱手让人?”
在她的认知里,权力的更迭,必然伴随着血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天经地义。
沈安这样做,她完全无法理解。
所有人都以为沈安是要做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甚至更进一步。
没人想到,他想做的,是那个亲手缔造了一个国家,却在功成之后飘然远去的华盛顿。
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拉着安宁的手,走出了书房。
两人一路沉默,登上了皇宫的城墙。
夜风吹起他们的衣袂,脚下是灯火璀璨,宛如星河的神都。
远处,工厂区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巨大的蒸汽锤每一次落下,都传来沉闷的声响,那是这个帝国心脏跳动的声音。
沈安指着下方的万家灯火,轻声开口。
“宁儿,你看。这片繁华,来之不易。”
安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权力的滋味很迷人,它能让你一言决人生死,一念动天下兴亡。”
沈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
“但它也是毒药。一旦尝过,就再也戒不掉。为了它,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史书上还少吗?”
他转过身,握住安宁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想让我们的惊云和惊鸿,不想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为了我屁股底下这把椅子,自相残杀。”
“把权力关进笼子,用法律和制度给它套上枷锁,让它只能为天下人服务,而不是为某一个人服务。这,才是我能留给他们最好的护身符。”
安宁静静地听着,她看着丈夫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权欲,只有一片清澈的星空。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但她知道,她的男人,正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甚至可能后无来者的伟业。
她伸出手,抱住了沈安。
“我支持你。”
沈安笑了,他回抱着妻子,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城外一片漆黑的荒地。
“政体改革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要去那里,建一座真正的梦想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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