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才动的手。
哈勒蹲在暖棚东南角那堵背风板后头,膝盖已经僵了。他没带灯。也不敢搓手。只把耳朵贴住板缝,听外头那片黑。
巷子里的声音到了后半夜会变。白天那些咳嗽、吵嘴、孩子哭闹,全缩进棚里去了,剩下的只有风和雪壳被踩碎的声音。
他听见了。
不是风。
是脚。
三双。不,四双。从旧仓沟方向过来,沿着沟边那条冻硬的烂泥道往暖棚这头摸。走得不快。间隔也压得很匀。不像喝醉了乱撞的流民。
哈勒把嘴凑到板缝。
“来了。”
板另一头,巴恩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木板传过来的。
“几个?”
“四个,沟边。”
巴恩没再问。他只把手里那根短木棍换了个方向,棍头朝下。
木栏外头,韩成正靠在煤包堆旁边。他没蹲。站着。手插在外衣口袋里。旁边那个编号二十三的本地短工也醒着,缩着肩膀守在另一侧。
韩成先听见的不是脚步。
是绳断的声音。
嘣。
很轻。像是有人用刀割了热水桶旁边那根拉线。
下一刻,暖棚最外头那盏风灯灭了。
风一灌。黑暗立刻从巷口那头往里涌。
锅边那个值夜的妇人吓得缩了一下,手里的木勺差点掉进桶里。
远处又传来一声更闷的响。
是煤包堆后头那块油布被人从底下掀了起来。
韩成没出声。他只把身子往煤包边上一压。等那只伸进油布底下的手再往里够时,他一把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
那人没喊出来。韩成已经把他整条胳膊往外一拽。人从油布底下滚出来,摔进雪泥里。
是个高个小子。腿长。手长。眼睛在黑暗里转得极快。
正是白天站在老柳条那间屋角的高个。
韩成一脚踩住他后背。没用多大力气。但那小子趴在地上,怎么挣都起不来。
“偷煤?”韩成问。
那小子咬着牙不吭声。
同一刻。
暖棚东南角那头,真正的动静才起来。
两个黑影从沟边翻过来。一个直奔暖棚后墙那道最薄的板。另一个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不是刀,是一截裹了油布的木棒。
火种。
哈勒第一个冲出去。他没有武器。只抄起脚边那根打木桩时留下的半截断杆,照着最近那个影子的膝盖就横扫过去。
咔地一声。那人侧身一躲,断杆擦着他的小腿扫过,打在板墙上。
可哈勒没停。他扭腰带着惯性往前冲了半步,肩膀直接撞上那人的胸口。
两人一块儿摔进雪泥里。
哈勒比他瘦。但他在这条巷里睡了三年。泥地上哪块硬哪块滑,他闭着眼都知道。他一滚就把对方按在了旧沟边那道冻硬的泥沿上,膝盖死死压住对方的手。
那油布棒掉了。火没点着。
另一边,巴恩已经扑上了第二个。
那人手里有刀。不大。杀猪用的那种短弯刀。他一抬手往前捅,巴恩侧身一让,短木棍往他手腕上一磕。
噼——比劈柴的声音还脆。
弯刀飞出去,扎进雪地里。
巴恩一把揪住那人后领,往木栏上一按。那人的脸直接拍在横木上,鼻血当场就下来了。
“别——别打!”
第三个人还没摸到煤包堆就自己先喊了出来。是个矮胖汉子。黑脸。棚街里替人看炭盆、收屋角钱的那个。
韩成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黑脸汉直接把手举了起来。
不是投降。是他太清楚,面前这帮人跟他以前见过的打手不是一回事。
从沟边翻过来的四个人,前后不到一小会儿,全被按在了地上。
暖棚里的人被惊醒了。有人掀开门帘往外看。有人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也有人咳着就往外冲,被旁边的妇人一把拉住。
费恩提着一盏刚重新点起来的风灯从巷口那头跑过来。灯光一晃,先照到巴恩按着那人的木栏,再照到韩成脚底下趴着的高个小子,最后落在哈勒身上。
哈勒还压着那人。手臂在抖。不是怕。是后劲。
费恩把灯往前一举。光照到那几张脸时,他认出来了。
“这不是棚街那帮收屋角钱的?”
巴恩把鼻血糊了一脸的那人从木栏上提起来。那人两腿发软,站都站不太稳。
“带火种。”巴恩把那截裹了油布的木棒往费恩面前一丢。“摸着暖棚后墙来的。”
费恩脸色一变。
烧暖棚?
里头还睡着二十多个老人、孩子和病号。
费恩死死盯着地上那几个人。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宁已经从偏桌那边走过来了。他没跑。步子很稳。顾岚也在偏桌后头,身上裹着斗篷,守着那本总账,灯一直没熄。
他先蹲下去看了一眼那截油布木棒。又看了看煤包堆旁边被割断的拉线。再走到暖棚后墙,摸了摸那道最薄的板。板上没有火烧的痕迹。
差一步。
他站起来。转过头。看着地上那四个人。
“谁派来的?”
没人吭声。
周宁也没逼。他只朝巴恩点了一下头。
巴恩把那几个人一个个拖到了巷口长桌前头。灯一亮。旁边已经聚起来十几个被惊醒的棚民。
人越来越多。
从暖棚里出来的。从旁边塌棚里钻出来的。从旧车道那头赶过来的。
寒风里,一圈人围着那四个被按在地上的家伙,目光先是惊,后是怒,最后变成了一种沉默的盯。
那个被韩成踩住后背的高个小子终于受不住了。被拽起来时,他忍不住往巷子更深处瞟了一眼。
所有人都看见了。
周宁也看见了。
他没追。
巷子深处一片黑。后头还埋着几个人,谁也说不准。今夜先把暖棚、锅和煤包守住,比摸黑追进去更要紧。
“顾岚。”他说,“记一笔。今夜,有人试图纵火烧暖棚,偷煤包,割拉线。”
顾岚的炭笔已经落在纸上了。
周宁又看向那黑脸汉。
“你以前是收屋角钱的。”他说,“这几间塌棚,谁住哪一间,你比谁都清楚。”
黑脸汉嘴唇抖了一下。
“我只是——”
“你可以选。”周宁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旁边的人全都听得见。
“第一,你把你知道的棚位分布和人头说清楚。从明天开始,你守夜,领工牌,干活吃饭。”
“第二,你什么都不说。但你今晚带火种进暖棚这件事,明天整条巷子都会知道。”
他顿了顿。
“暖棚里睡着谁,你自己也清楚。”
黑脸汉脸上那层灰,一下子比雪还白。
他当然清楚。
暖棚里那些老人,那些病号,那些抱着孩子缩在煤炉边的妇人——
他以前收他们的钱。
现在这些人全看着他。
灯光里,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先开了口。
她声音不大。嗓子也哑。可在夜里这种静法底下,一个字都没漏。
“你们以前,什么时候管过死人。”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年年冬天,抬出去的人,谁管了?”
她怀里的孩子被冷风吹得又开始咳。她把孩子往里搂了搂,眼睛却一直盯着地上那几个人。
“人家来了,给汤,给煤,给活干。你们倒先来烧棚。”
旁边一个拄木棍的老头跟着骂出来。
“我在这条沟边蹲了六年!你老柳条什么时候给我送过一口热水?”
这一句“老柳条”三个字一出来,周围那些人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低声嘀咕。有人直接啐了一口。
更多的人没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四个人。然后又抬头,看向长桌后头站着的周宁和巴恩。
哈勒站在人群外围。他手臂还在发抖,衣襟上全是雪泥,工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领里滑出来,挂在胸口,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没说话。但他看见了。
那些从暖棚和塌棚里钻出来的人,没有往后退。反倒一个接一个站到了锅边、长桌边、煤包堆旁边。
费恩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他后来跟周宁说了一句:“今晚这些人,我没叫他们往那边站。”
周宁只说了两个字。
“知道。”
——
东门外营地。棚灯还亮着。
秦锋把夜报看完时,手指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下。
四人。剪线。偷煤未遂。纵火未遂。
被按住。
零伤亡。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周宁加的一句。
棚民自发护棚护锅。有人当场指认旧主。
秦锋看了片刻。把纸折好,压进桌角。
韩岳山站在旁边。
“追不追?”
秦锋抬头往巷子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和远处那几盏重新亮起来的灯。
“不急。”
“先把今晚护棚的人记下来。”
韩岳山愣了一下。
秦锋已经起身往门口走。
“老柳条要的是一次让我们疼。”他在门帘边顿了顿。
“可他不知道,他那一刀扎过来的时候,替我们挡着的已经不是木栏了。”
风掀起门帘。雪粒打在帆布上,沙沙地响。
更远处的黑棚巷深处,那间半塌老屋里,羊脂灯还没灭。
只是桌上那三根削好的柳条,有一根已经折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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