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瓦延镇的战斗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
大阪第4师团第8联队的士兵们并没有发动决死冲锋,他们像经验丰富的猎人,耐心地消耗着被围美军的弹药和意志。
镇子东、西、南三面都已被封锁,只有北面山区是缺口——而谁都知道,逃进那片陌生丛林意味着什么。
“中尉,弹药不多了!”汤姆背靠着一堵断墙,给M1步枪装上最后一个弹夹。
米勒清点着所剩的弹药:全连还剩下不到三千发步枪弹,机枪弹只有两条,手榴弹仅剩二十枚。而外面至少有一个大队的日军。
“营部怎么说?”
“援军被日军第19师团阻截在十公里外,天黑前赶不到。师部命令我们固守待援,必要时可向北突围进入山区……”
“突围?”米勒苦笑,“进山就是死路一条。”
他环视周围,A连一百三十七名士兵,已有十八人阵亡,三十多人负伤。
剩下的也都疲惫不堪,脸上写满了绝望。
“中尉,你看!”一个哨兵突然喊道。
米勒趴到掩体后,举起望远镜。只见镇子南边的日军阵地,几个士兵举着白旗走了过来。
“他们想劝降?”
不,不像。那面白旗上还画着什么图案。
等那几个日军走近,米勒才看清——那不是白旗,而是一面……床单?上面用木炭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写着“商”字,下面还有一行英文:TALK(谈判)。
“搞什么鬼?”汤姆傻眼。
为首的日军是个少尉,米勒认出就是白天在卡瓦延镇外被击毙那个小野三郎——不,不是同一个人,但长得真像。他举着那面“商旗”,走到美军阵地前五十米处停下,用生硬的英语喊道:
“美国兵!不要开枪!我们谈谈生意!”
“生意?”米勒和汤姆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疯了。
“我是大日本帝国陆军第4师团,第8联队后勤处,龟田一郎少尉!”那日军少尉继续喊道,“我们师团长马场将军,对你们的勇敢表示敬佩!他提议,用公平的价格,购买你们的装备!”
“什么?!”阵地里的美军全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继续战斗,只有死路一条!”龟田少尉喊道,但语气不像威胁,倒像个推销员在陈述事实。
“但如果你们愿意出售部分装备,我们可以放一条生路!价格公道,现款交易!美元、日元、黄金都可以!”
米勒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玩笑。他深吸一口气,喊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
“凭这个!”龟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了过来。
一个美军士兵小心翼翼地捡起,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根金条,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
“这是订金!”龟田喊道,“每支M1步枪,我们出50美元!每挺BAR自动步枪,200美元!
每挺勃朗宁机枪,500美元!子弹、手榴弹、军粮,全部按市价收购!如果你们愿意出售电台和密码本,价格翻倍!”
阵地里一片寂静。所有美军士兵的表情都从震惊,变成困惑,再变成……心动?
五十美元,相当于一个美国大兵两个月的薪水。五百美元,够在老家买辆不错的二手车了。
“中尉……”汤姆吞了口唾沫,“他们……他们是认真的?”
米勒脑子飞速运转。这太荒谬了,日军居然在战场上做起军火买卖。但这很符合大阪第4师团的“名声”。而且,那些金条是真的,他刚才咬过了。
“如果我们卖了装备,你们真会放我们走?”米勒喊道。
“以武士的荣誉担保!”龟田拍胸脯。
“你们日本人还有荣誉吗?”一个美军士兵讥讽道。
龟田不以为意,反而笑了:“我们大阪人讲的是商誉!信誉就是生命!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你们死了,装备我们也能拿走,但那要付出伤亡。我们付钱,你们活命,我们拿装备,没有伤亡。这是双赢的生意!”
这话竟让米勒无言以对。
“中尉,不能信他们!”副连长爬过来,“这是陷阱!等我们交出武器,他们就会屠杀我们!”
“对!不能信小鬼子!”
但另一些士兵动摇了。
“中尉,我们弹药快打光了,援军来不了,撑不到天黑的……”
“我家还有老婆孩子,我不想死在这儿……”
“五十美元……我爹的农场正缺钱买拖拉机……”
米勒看着手下士兵们各异的表情,内心激烈挣扎。
投降?不,那等于背叛。但战斗到底?全连战死,然后装备还是会被日军缴获。
等等……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闪过。
“龟田少尉!”米勒喊道,“我们可以谈!但我要和你们能做主的人谈!联队长,或者至少是大队长!”
龟田愣了愣,和身后的人嘀咕了几句,然后喊道:“可以!我们联队长山口大佐愿意亲自谈判!但你们要派代表过来!”
“不行!要谈就在中间谈!双方各出三人,不带武器,在阵地中间谈!”
龟田又商量了一会儿,点头:“同意!半小时后,就在那里!”他指了指两军阵地中间的一棵大树。
半小时后。
米勒带着汤姆和副连长,走向那棵大树。日军那边,来了三个人:龟田少尉,一个翻译,还有一个佩戴大佐军衔、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军官——正是第8联队联队长山口秀树。
“米勒中尉,久仰久仰。”山口居然主动伸出手,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我在大阪见过很多美国商人,他们都说美国人最讲契约精神。”
米勒没握手,冷冷道:“直接说条件。”
“爽快!”山口也不介意,从怀里掏出一份……合同?真的是合同,印刷精良,条款清晰,有日文和英文两个版本。
“请过目。这是我方拟定的采购清单和报价。如果没问题,签字,交货,付款,然后你们就可以离开。我方保证不追击,并提供三天的口粮和指北针。”
米勒接过合同,快速浏览。条款详尽得离谱:
第一条:美军A连自愿出售下列装备予日军第4师团第8联队(附详细清单,从步枪到袜子都列出来了)。
第二条:付款方式为黄金或美元,交货时付清。
第三条:日军保证在收到装备后,为美军提供安全通道至巴莱尔港方向,并不在24小时内对该方向发动进攻。
第四条:本合同不涉及投降事宜,美军士兵仍保留个人武器(手枪、刺刀)及军籍身份,日军不得将其作为战俘对待。
第五条:本合同签订后,双方应遵守商业道德,不得在交易完成后12小时内攻击对方。
……
最后还有签名处、日期,甚至有一行小字:最终解释权归大日本帝国陆军第4师团军法处所有。
“你们……你们连这个都准备了?”米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专业。”山口大佐笑眯眯地说,“我们第4师团的后勤处,有东京帝国大学法律系的毕业生。合同绝对合法合规,放心。”
米勒快速思考。合同条款看似荒唐,但仔细琢磨,对被困的美军其实有利——至少争取了时间。而且,如果能用部分装备换全连安全撤离……
不,等等。
米勒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山口大佐为什么要亲自来谈判?一个大佐联队长,冒风险来和一个小小中尉谈判,就为了买点装备?
除非……
“山口大佐,”米勒抬起头,直视对方,“你们的真正目标,不是我们的装备,而是援军,对吧?”
山口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我不明白中尉的意思。”
“你们包围我们,却不强攻,反而来做生意。为什么?因为强攻要付出伤亡,而且会很快结束战斗。
但谈判可以拖时间——拖到我们的援军着急,拖到他们不顾一切来救我们,然后……”
米勒盯着山口的眼睛:“然后你们在半路伏击他们。我们的装备你要,援军的装备你也要。一笔生意,赚两次。我说的对吗?”
寂静。
山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式的、精明的表情。
“米勒中尉,你很聪明。”他不再掩饰,“但聪明人应该知道,你现在没有选择。签合同,你和你的部下能活。
不签,半小时后,我的炮兵就会把这里炸平。你们的援军,第7骑兵团主力,已经离开主路,正在抄近道赶来。那条近道经过黑风谷,是个完美的伏击点。”
米勒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这是双重陷阱。
“你们用我们做诱饵,钓更大的鱼。”
“生意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山口重新露出笑容,“但现在,你还有一个选择。签了合同,我甚至可以……给你一点内部消息。”
“什么消息?”
“黑风谷的伏击,会在两小时后开始。如果你们的援军在那之前收到警告,改变路线,就能躲过去。”山口慢悠悠地说,“当然,这消息不免费。我要你们的电台和密码本,还有……你本人。”
“我?”
“对。一个活的美军中尉,比死的值钱。而且我欣赏聪明人。来我的联队,我给你少佐军衔,专门负责……对外采购。”
山口眨眨眼,“你在美国有关系,我在日本有关系,我们合作,可以赚大钱。战争总会结束的,但生意永远存在。”
荒诞。离谱。难以置信。
但米勒竟然在认真考虑。不是考虑叛变,而是考虑这个“交易”背后的机会。
如果他假装同意,拿到电台,就可以向营部发送警告。如果他“投降”,被带进日军阵地,也许能摸清日军的部署……
“我需要和部下商量。”米勒说。
“当然,但请快一点。我的炮兵已经就位了。”山口看了看表,“十分钟。十分钟后,没有答复,我们就强攻。”
米勒三人回到己方阵地。
“中尉,不能签!”副连长急道,“这是背叛!”
“但他说得对,我们不签,半小时后全得死。”汤姆小声说,“而且,如果我们能警告营部……”
“你怎么警告?电台在连长你这里,你一用,日军就会干扰!”
米勒沉默。他看向那部SCR-536步话机,又看向那十根金条,最后看向手下士兵们。
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才十八九岁。他们在美国有家人,有爱人,有梦想。他们不该死在这个菲律宾小镇。
“我有计划。”米勒下定决心,“汤姆,你带两个人,拿着金条,假装要交易,接近日军阵地,然后突然开火制造混乱。副连长,你带主力从北面突围,进山。不要走大路,钻林子。”
“那你呢?”
“我留下,用电台发警告。发完就毁掉电台和密码本,然后……”米勒顿了顿,“然后我投降。”
“什么?!”
“听我说!”米勒抓住两人的肩膀,“我投降,他们就会把我带回指挥部审问。在路上,我会观察他们的部署。
如果我被关押,我会想办法传递情报。如果我……死了,那也值了,至少你们大部分人能活。”
“可是中尉……”
“没有时间了!”米勒看了看表,“执行命令!记住,突围后不要回头,一直往北,进山后找地方躲起来,等天黑再往巴莱尔方向摸。这是命令!”
汤姆和副连长眼眶红了,但军人的天职让他们只能服从。
“对了,”米勒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快速写了几行字,塞给汤姆,“如果你们能活下来,把这个交给师部。这很重要。”
汤姆看了一眼纸条,上面写着:“日军第4师团非一般部队,其战术核心为经济利益驱动。
建议:1. 以利诱之,分化其内部;2. 打击其后勤,断其财路;3. 不可用常规思维应对。该部重利轻义,可收买,不可威逼。”
“中尉……”
“去吧。愿上帝保佑你们。”
十分钟后。
山口大佐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打算下令炮击,突然看见美军阵地里举起一面白旗——这次是真的白旗。
然后,三个美军士兵举着双手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下士汤姆,手里捧着一个包。
“我们同意交易!”汤姆喊道,“这是部分装备!金条呢?”
山口眯起眼。不对劲,为什么只有三个人?那个中尉呢?
但他还是示意龟田去接货。龟田带着两个士兵,捧着金条走过去。
就在双方距离只剩十米时,异变突生。
汤姆突然扔下包裹,从怀里掏出两颗手榴弹,拉环,扔向日军阵地!与此同时,另外两个美军也开火了!
“敌袭!”日军阵地的机枪响了。
但汤姆三人的目标根本不是杀人,而是制造混乱。手榴弹在日军阵地前爆炸,扬起的尘土遮蔽了视线。
就在这混乱的几秒钟,美军阵地北侧,数十个身影窜出,冲向山林!
“八嘎!他们使诈!”山口大怒,“开火!追击!”
但已经晚了。美军主力已经钻进密林,而留下的那几个美军,包括汤姆,在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拉响了身上的手雷。
“轰!”
山口脸色铁青。他上当了,那个美军中尉根本没想交易,只是想拖时间让部下突围。
“联队长,要追吗?”龟田问。
山口看着黑黝黝的山林,摇了摇头:“追进去伤亡太大,不值。而且我们的主要目标不是他们。”
他转身,看向卡瓦延镇。镇子里,那个美军中尉应该还在。
“攻进去,要活的。”
五分钟后,日军冲进了已成空城的阵地。在指挥所里,他们找到了米勒中尉。
他坐在电台前,电台已经被砸烂,密码本在火盆里烧成了灰。他本人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布,但眼睛很平静。
“他在发报。”一个懂英语的日军士兵检查了电台残骸,“电机还是热的,刚发完不久。”
山口走到米勒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你发了什么?”
“警告。”米勒平静地说,“我告诉营部,黑风谷有埋伏,让他们别来。”
山口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是个优秀的军人,也是个糟糕的商人。你知道你这么做,会害死你自己吗?”
“知道。”
“值得吗?”
“值得。”
山口点点头,对龟田说:“带走。好好招待,别让他死了。这个人,值一辆谢尔曼坦克。”
“哈依!”
米勒被带走了。山口站在废墟中,环顾四周。虽然美军主力跑了,但他缴获了不少装备:三挺完好的机枪,十几支步枪,若干弹药,还有那些没带走的背包、水壶、钢盔。
“清点战利品。”山口命令,“按老规矩,三成上缴师团部,七成连队自留。枪支弹药优先补充我们自己的损失,多出来的……登记造册,准备出售。”
“出售?”龟田一愣,“卖给谁?”
“谁出价高就卖给谁。”山口笑了,“菲律宾游击队,当地土匪,甚至……美军散兵游勇。记住,我们是商人,商人就要让货物流动起来。”
“可是联队长,这违反军纪……”
“军纪?”山口拍拍龟田的肩膀,“龟田君,你知道我们师团为什么能从大夏到南洋,打了这么多年仗,伤亡率却是全军最低吗?”
“因为……因为我们善于保存实力?”
“不。”山口摇头,看向远方的群山,“因为我们知道,战争是暂时的,生意是永恒的。
今天我们和美国人为敌,明天可能就要和他们做生意。
今天我们缴获了美军的枪,明天可能就要用这些枪,和美国人换药品、换食物、换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场战争,日本已经输了。但大阪人不会输。因为无论谁赢,我们都能找到做生意的方法。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更多的工厂,更多的船,更多的飞机,更多的人。而且……”米勒顿了顿,“我们站在正义一边。”
“正义?”山口笑了,笑声里有一丝嘲讽,“我在大夏打了八年仗。在那里,日本人说自己是来建设大东亚共荣,是正义。发下人说自己是保家卫国,是正义。谁对谁错?”
“侵略就是错的。”
“那美国呢?美国占着菲律宾,算不算侵略?美国用枪炮打开日本国门,算不算侵略?”
山口转过身,眼神锐利,“没有正义的战争,只有胜利者的正义。而胜利者,通常是有更多工厂、更多船、更多飞机的那一方。所以你前半句说对了,后半句多余。”
米勒无言以对。
“但我个人希望美国赢。”山口突然说。
“为什么?”
“因为美国赢了,生意才好做。”山口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美国人讲法律,讲合同,讲规则。和他们做生意,虽然压价狠,但至少钱能拿到。可要是日本赢了……”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米勒听懂了。如果日本赢了,军部那帮疯子当道,讲究什么武士道精神,什么玉碎精神,像大阪师团这样做生意的,反而会被清算。
“所以你在为日本战败做准备?”
“不,我在为任何结果做准备。”山口纠正道,“日本赢,我有战功,可以升官。日本输,我有人情,可以保命。这叫对冲风险,商人基本功。”
洞外传来脚步声,龟田进来报告:“联队长,师团长急电。”
山口接过电报,看了几眼,表情严肃起来。
“怎么了?”米勒问。
“你的警告,虽然让你的营躲过了伏击,但让更高层注意到了。”山口把电报递给他——居然不避讳。
米勒接过,上面是日文,但他大概能看懂:美军第1骑兵师主力突然改变进攻轴线,放弃沿海公路,转而向西进入山区。
师团部判断,美军可能识破了诱敌计划,命令第8联队立即后撤,避免与美军主力接触。
“你的师部很谨慎。”山口说,“他们不上当,我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按命令,撤退。”山口毫不犹豫,“梅津大将的命令是诱敌,不是死战。既然诱不来,就撤。保存实力,等待下次机会。”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山口开始收拾东西,“打仗和做生意一样,要懂得止损。明知道亏本的买卖,还硬要做,那是傻子。”
他看向米勒:“你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等你的部队?”
米勒一愣:“你要放我走?”
“我说了,你活着比死了值钱。但放你走,不是现在。”山口笑了,“等我们撤到安全地带,我会放了你。当然,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做我的……国际采购顾问,我随时欢迎。”
“我是美国人。”
“美国人也可以做生意。战争结束后,日美还是要通商的。你有关系,我有人脉,我们可以合作。”山口说得理所当然。
米勒突然觉得,这场战争,在这个日本大佐眼里,可能就是一场大型的商业竞争。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在竞争中活下去,并且赚钱。
“报告!”又一个士兵冲进来,“联队长,我们在打扫战场时,发现一个地窖,里面……里面有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粮食、药品,还有……还有一批军火,不是美军的,是……英国造的李-恩菲尔德步枪,和加拿大造的布伦轻机枪。”
山口和米勒同时愣住。
“带我去看。”
地窖在野猪沟深处的一个隐蔽山洞里。入口很窄,但里面很大,像个小仓库。
果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木箱。撬开几个,全是英制武器和弹药。
应该是英军在马来亚和新加坡溃败时,来不及销毁或带走的库存。
“有趣。”山口检查着那些步枪,“英国人丢的,美国人用不上,现在落到我们手里。这些东西,在菲律宾游击队那里,能卖个好价钱。”
“你们还和游击队做生意?”米勒震惊了。
“当然。游击队要武器,我们要药品、食物、情报。各取所需。”山口说得轻描淡写,“不过这批货质量不错,可以要价高点。龟田,登记入库,按特等品处理。”
“哈依!”
从地窖出来,山口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他拍拍米勒的肩膀:“托你的福,今天收获不错。虽然没钓到大鱼,但这些杂鱼也够我们吃一阵了。”
米勒看着这个日本军官,突然问:“山口大佐,你参军前是做什么的?”
“我?”山口笑了,“大阪心斋桥的布料批发商。我父亲,我祖父,都是商人。我们山口家,从江户时代就开始做布料生意,大阪、京都、东京都有分号。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战争,我现在应该在和英国商人谈羊毛进口的价钱。”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战争开始后,我的店被征用了,说是要生产军服。我上了战场,从少尉干到大佐。但我骨子里,还是个商人。我打仗的方式,也是商人的方式。”
“商人的方式是什么?”
“计算成本,评估风险,追求利润,保持灵活。”山口一字一句地说,“能不流血就不流血,能交易就不强攻,能合作就不对抗。
就像今天,我本来可以全歼你的连队,但那样我要死至少五十个士兵。
五十条命,换一些迟早能缴获的装备,不划算。
所以我选择和你们做生意,虽然生意没做成,但你们突围时我也没死追。
因为追进去,又要死人。不划算。”
他看向米勒:“你们美国人打仗,讲究火力,讲究物资,用钢铁淹死敌人。
我们日本人打仗,讲究精神,讲究牺牲,用人命去填。
但我是大阪人,我不信那一套。我信的是,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如果一场仗打下来,我赚的还没有赔的多,那这场仗就不该打。”
米勒沉默了。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战争哲学,如此……务实,如此冷酷,又如此有说服力。
“报告!”通讯兵跑过来,“师团部最新命令:美军第1骑兵师改变进攻方向,直插卡加延河谷。
师团长命令我联队,立即向马德雷山区深处转移,避免与美军接触。同时,师团长提醒……”
通讯兵顿了顿,看了一眼米勒,才继续道:“提醒联队长,做生意适可而止,别忘了主要任务。”
“知道了。”山口挥挥手,等通讯兵离开,他才对米勒苦笑,“你看,连师团长都觉得我太爱做生意了。”
“你们师团长不反对?”
“反对?不,他就是最大的生意人。”山口压低声音,“我们第4师团,从上到下都是商人。师团长马场中将,战前是大阪证券交易所的理事。
参谋长,是银行家。联队长里,三个是工厂主,两个是贸易商。我们这些人打仗,和你们不一样。我们是在用做生意的头脑打仗。”
他看了看表:“该走了。美军很快会找到这里。你是跟我走,还是留下?”
米勒想了想:“我留下。我的部队会来找我。”
“明智的选择。”山口点头,“不过走之前,帮我个忙。”
“什么?”
“给你们的师部带个话。”山口认真地说,“第4师团不想和你们死磕。
如果你们非要打,我们会打,但我们会用最省力的打法,让你们流最多的血。
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谈谈。生意嘛,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可以双赢。”
“双赢?”
“比如,你们要进攻马尼拉,我们可以让开道路。作为交换,你们给我们一些……补偿。药品、燃料、轮胎,什么都行。
再比如,你们要清剿某个地区的游击队,我们可以帮忙,收费合理。
甚至,如果你们想和更上面的日军指挥官谈判,我们可以做中间人,抽成5%就行。”
米勒听得目瞪口呆。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把战争做成了产业链。
“你们……你们还是日本军人吗?”
“我们首先是商人,然后才是军人。”山口拍拍米勒的肩膀,“记住我的话,带给你们的指挥官。战争总会结束的,但生意永远存在。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取所需。我们大阪人,最懂这个道理。”
说完,他转身离开,带着部队消失在密林中。
米勒站在原地,看着日军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一小时后,美军搜索队找到了他。带队的正是汤姆,他胳膊上缠着绷带,但活着。
“中尉!你还活着!”汤姆冲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没事。”米勒说,“你们呢?伤亡怎么样?”
“死了二十一个,伤了三十多个,但大部分逃出来了。”汤姆眼圈红了,“中尉,你的纸条我交给营部了,营长又交给了团长。团长说……说这情报很重要,要给你请功。”
米勒摇摇头。请功?不,他现在脑子里全是山口大佐的那些话。
“中尉,那些小鬼子……他们真的放我们走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商人。”米勒望向远山,喃喃道,“而商人,不做赔本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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