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泼在苏言手背上的时候，他正盯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恶评。
滚烫的液体透过衬衫渗进皮肤，疼得他猛地一缩手。还没看清是谁，带着哭腔的道歉已经砸过来，熟悉的茉莉香水味混着咖啡的焦苦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对不起苏言！我不是故意的……”林浅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手里的马克杯在地上滚了两圈，褐色液体顺着地板纹路漫延，在地毯上洇出难看的污渍。
苏言扯过旁边的纸巾随意擦了擦手背，没抬头。屏幕上关于《暮色重燃》抄袭的讨论还在发酵，顾明半小时前发布的长文截图被顶上热搜，配图里他早期创作手稿的字迹分明是上周才模仿他风格写的。
“你走路不看路？”苏言的声音没什么情绪，鼠标依然在刷新页面。
林浅蹲下去捡杯子，过肩发垂下来挡住脸，露出的一截脖子红得不正常。“我就是……看到网上那些评论太着急了，想着你肯定没吃早餐，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
“放那边吧。”苏言打断她，视线终于从屏幕移开，落在她发颤的手上。她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涂着裸粉色甲油，和记忆里把他的手稿扔进碎纸机时一模一样。
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云熙站在门口，米白色西装套裙衬得她身形挺拔，手里拎着的保温桶还冒着热气。她看见地上的咖啡渍和低着头的林浅，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径直走到苏言身边。
“林小姐。”云熙把保温桶放在桌角，声音清冷，“苏言正在处理重要工作，如果你有事，建议改日再来。”
林浅猛地站起来，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熙熙姐，我真的是来道歉的……网上那些事肯定有误会，顾明不是那种人……”
“哦？”云熙瞥了眼苏言的电脑屏幕，随手从包里拿出份文件扔在桌上，“那这份顾明两年前在留学期间购买苏言早期作品备份的交易记录，也是误会？”
林浅的脸“唰”地白了。文件袋里滑出来的银行流水单上，付款人姓名那一栏清晰印着顾明的名字，转账附言写着“资料购买”。
苏言终于有了反应，他拿起流水单仔细看了看日期，正好是他第一本实体书上市后不久。那时候顾明还总以“好兄弟”身份约他喝酒，吐槽出版社压榨新人作者。
“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林浅的声音发虚，捏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可能是顾明随便转的钱……”
“随便转十五万？”云熙冷笑一声，靠在办公桌边环起双臂，“林小姐，上个月你生日时顾明送的限量款包，据我所知也要这个价吧？用抄袭来的钱买礼物，你背得还习惯吗？”
林浅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突然转向苏言，扑通一声跪坐在地：“苏言！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初不该把你电脑里的草稿给顾明看！可我那时候是被他骗了啊！他说只是参考一下……”
苏言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重生回来这三个月，他刻意疏远林浅和顾明，专心写《暮色重燃》，想着用实力说话。没想到对方还是按前世的套路来了，只是这次云熙的动作更快。
“起来。”苏言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地上凉。”
林浅反而哭得更委屈，膝行着想去抓他的裤腿：“苏言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知道错了，我帮你去澄清，我去告诉所有人是顾明……”
云熙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苏言身前。高跟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林小姐，碰瓷也要看对象。”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证据我们会直接交给法院和版权局，如果你想为自己辩解，建议找个好律师。”
门外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顾明春风满面地走进来，看见地上的林浅和对峙的三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换上焦急的表情：“浅浅怎么了？苏言你别欺负她！”
“欺负？”云熙把文件递到顾明面前，“顾作家，这银行流水你解释一下？”
顾明的脸色变了变，视线飞快扫过林浅。他走上前想扶起林浅，却被她猛地甩开手。女孩像疯了似的抓起桌上的保温桶，滚烫的粥泼了顾明一身，白色衬衫顿时烫出好几个洞。
“都是你害我！”林浅尖叫着，指甲狠狠抓过顾明的脸，“你说过不会有事的！你说苏言那么心软肯定会原谅我们的！”
顾明捂着脸后退两步，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他看见走廊尽头有同事探头探脑，赶紧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浅浅你冷静点，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苏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怪浅浅，她也是太着急了……”
这种颠倒黑白的本事，苏言在前世就见识够了。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目光落在林浅通红的眼睛上：“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林浅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束了。”苏言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从你把我的稿子给别人开始，就结束了。”
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苏言的出版社编辑张姐。她手里拿着平板匆匆走进来，看见这乱七八糟的场面也愣了一下，随即把平板递给苏言：“快看，有人把顾明抄袭的实锤发到网上了！还有他买通水军的聊天记录！”
顾明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他颤抖着手拿出来，屏幕上弹出的推送标题刺得他眼睛生疼——#知名作家顾明涉嫌抄袭# #顾明 水军群聊天记录# #支持原创 抵制抄袭#
“不……不可能……”顾明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云熙拿出手机快速发了条消息，然后对张姐说：“后续的法律程序我们律所会跟进，证据我们已经整理完毕，随时可以配合调查。”她看向苏言，“你的胃药放在哪儿了？刚才咖啡烫到手，要不要去医院？”
苏言这才感觉到手背火辣辣地疼。刚才光顾着看林浅和顾明的好戏，现在才发现手背上已经起了一串水泡。云熙拉着他的手腕仔细检查，眉头皱得更紧：“必须去医院，可能要二度烫伤。”
两人正要走，林浅突然冲过来抱住苏言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你不能走！苏言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从一开始就在耍我们对不对？！”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就因为她回来了？就因为云熙家里有钱有势，你就要抛弃我？！”
“放手！”云熙想掰开她的手，却被林浅狠狠推开，踉跄着撞到苏言怀里。
苏言扶住云熙，眼神冷得像冰：“林浅，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不是因为谁有钱有势才选谁。我只是不想再和小偷做朋友，更不想和背叛者谈恋爱。”他用力甩开她的手，林浅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正好撞翻了旁边的垃圾桶，废纸散落一地。
“报警吧。”云熙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私闯办公室，故意伤害，这些罪名应该够她冷静几天了。”
走廊里传来警笛声。顾明面如死灰地瘫在椅子上，林浅趴在地上捂着脸哭，苏言看着这出闹剧，突然觉得无比可笑。前世他为了这些人差点赔上性命，现在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自导自演。
云熙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走吧，该换药了。”她的指尖划过他手背上的水泡，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
苏言点点头，跟着她走出办公室。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城市喧嚣隐隐传来，一切都那么真实而鲜活。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云熙无名指上戴着的铂金戒指反射着细碎的光。那是他们领证时买的素圈戒指，简约却无比坚定，就像他们之间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谢谢你。”苏言轻声说。
云熙侧过头看他，嘴角勾起浅浅的笑容：“谢什么？我是你妻子，帮你不是应该的吗？”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如果真想谢我，晚上回家做糖醋排骨吧，好久没吃了。”
苏言忍不住笑了出来。手背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心里却暖洋洋的。他知道，属于他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换药室消毒水的味道刺得苏言皱起眉头。护士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时，冰凉的液体渗入水泡破裂处，激得他倒吸口冷气。云熙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正低头回复消息，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里，"顾明抄袭案"几个黑体字格外醒目。
"嘶——"棉签擦过伤口的瞬间，苏言没控制住倒抽冷气的声息。
云熙立刻合上电脑凑过来，指尖悬在他手肘上方半公分处。她没真碰到伤口，只是虚虚护着那个方向，目光落在护士镊子夹着的纱布上："医生说会不会留疤？"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浅二度烫伤，好好护理不会。"护士抬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瞥见云熙无名指上那圈素铂金，忽然笑了，"你们这对儿可真有意思，受伤的人没吭声，旁边看着的倒先红了眼圈。"
苏言这才发现云熙眼尾泛着薄红。她迅速别开脸去看窗外，阳光正斜斜切过她微颤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她也是这样别过脸，说风迷了眼。
"加个微信吧，后续护理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护士递来二维码，视线在两人交叠的手指上转了个圈，"其实我老公也爱看苏先生的书，《暮色重燃》追到最新章了，听说下周要揭秘那个隐藏反派？"
苏言刚要开口，云熙突然按住他的手背："小心碰到碘伏。"凉凉的指腹贴上他发烫的皮肤，"具体情节得问他的编辑，我们家这位写作时连我都防着。"
护士走后，换药室里只剩下纱布窸窣声。苏言看着云熙用无菌纱布一圈圈缠绕他的手背，忽然低声开口："张姐说网上现在分为两派，有人扒出顾明五年前就买过我的废稿。"
"嗯，我让助理整理了时间轴。"云熙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指尖在结上轻轻按了按，"包括他用小号在读者群带节奏的记录。"她忽然抬头，白炽灯的光在眼底跳跃，"只是有点奇怪。"
苏言挑眉。
"他转账十五万购买备份时，备注写的是'资料购买'。"云熙从随身包里翻出张复印件，钢笔圈出某个段落，"但你早期作品的版权登记日期，比这次交易晚了整整三个月。"
窗外传来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苏言看着那张银行流水单，忽然想起前世顾明新书发布会上，林浅悄悄塞给他的纸条——"他在书房藏了东西"。当时他以为是情侣间的小秘密，现在想来背后冷汗涔涔。
"回家。"苏言猛地站起来，手背上的纱布扯得伤口生疼也没在意，"现在就回去。"
云熙立刻合上笔记本："要联系开锁公司吗？"
"不用。"苏言拽着她往电梯跑，金属门倒映出两人仓促的影子，"他家备用钥匙，藏在消防栓箱的灭火器后面。"这个细节，是前世林浅在他病床前哭着说漏嘴的。
电梯骤然下降的失重感让苏言胃里发紧。他低头看见云熙握紧的拳头，骨节泛白。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女人，只有在涉及他的事情上才会露出破绽。就像三年前他被网暴到住院，她穿着律师袍冲进病房，身后还跟着七个西装革履的助手。
"叮"的一声，电梯在负一楼停下。云熙突然抓住他没受伤的手腕："等等。"她从包里掏出个小巧的喷雾瓶塞到他手心，"防狼喷雾，对准眼睛喷。"
苏言失笑："我一个大男人——"
"他书柜第三层有把藏刀。"云熙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我查他资料时发现的，有次采访他炫耀过'珍藏的野外求生装备'。"她踮脚贴近他耳边，热气拂过耳廓，"不管看到什么，先保证自己安全。"
地下车库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次第亮起。苏言掏出手机照明，光束扫过顾明那辆熟悉的黑色SUV时，突然顿住——副驾驶座的车窗没完全关严，缝隙里露出半截女人的胳膊。
云熙的手瞬间按住他的肩膀，轻轻往回拽。两人躲在立柱后面，听见车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苏言认出那是林浅的声音，断断续续夹着哭腔："……我不知道苏言会报警……那个银行流水……"
有东西重重砸在车门上的闷响。顾明的声音气急败坏："哭什么哭！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你偷稿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苏言感到云熙的指尖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太熟悉她这种细微的反应了。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浑身冰凉地站在他家门外，手里捏着法院的传票。
"把药拿来。"顾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诡异的镇定，"藏在发动机舱里的那个，红色胶囊的。"
林浅的哭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接着是顾明恶狠狠的低吼："不是这个！我让你藏的是硝苯地平！你想害死我吗？"
苏言的心猛地往下沉。硝苯地平是他常用的降压药，因为长期熬夜写作，他从二十五岁就开始吃这个药。前世他就是因为吃了被调换的药，在签售会上突发心梗……
云熙突然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刺耳。苏言一把没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到SUV旁，手里的防狼喷雾对准了半开的车窗："顾明，你涉嫌非法持有管制药品，现在立刻下车。"
车窗猛地降下，顾明猩红着眼睛扑出来。苏言只听见云熙短促的惊呼，接着是喷雾瓶"嘶嘶"的喷射声。他冲过去时，正看见顾明捂着眼睛满地打滚，林浅瘫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个红色药瓶，标签上赫然印着"***片"。
"快走！"云熙拽着他往出口跑，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这个剂量足以致死，他是想用意外死亡掩盖真相！"
身后传来林浅凄厉的尖叫。苏言跑出地下车库时，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顾明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像极了前世手术台上那盏冰冷的无影灯。
云熙突然停下脚步。她掏出手机快速拨了110，指尖却在拨号键上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苏言被纱布包裹的手背上："你的伤口好像渗血了。"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苏言低头看见白色纱布上晕开的暗红血迹，突然笑了——他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和顾明的正面冲突，只是这一次，挡在他身前的人，变成了云熙。
"记得吗？"他忽然开口，任由云熙用纸巾按住他渗血的伤口，"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医院。你替事务所来谈版权纠纷，我刚因为跟顾明打架缝了五针。"
云熙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阳光恰好落在她眼底，映出里面细碎的光点："当然记得。你那时候还说，作者的手比命都重要。"她轻轻抚摸他手背的纱布边缘，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所以这次，换我来保护它。"
警车上跳下的警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苏言看着云熙条理清晰地向警察陈述情况，忽然注意到她藏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尽管表面上冷静自持，那只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悄悄走过去，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冰凉，沾着细密的冷汗。苏言想起她刚才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像一株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白玉兰，在风雨中独自挺立。
"抓到了！"警察押着戴着手铐的顾明走过来，林浅跟在后面哭得几乎晕厥。顾明看见苏言，突然挣脱警察的钳制扑过来，眼睛因为药物和喷雾的双重刺激而通红："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重生了！苏言你这个怪物！"
苏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警察迅速制服了情绪失控的顾明，将他强行按进警车。刺耳的警笛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苏言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云熙握着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刚才说什么？"云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重生？"
阳光刺眼。苏言看着云熙探究的眼神，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准备了千万种解释，却没料到顾明会在这种情况下，捅破这个他守护了三个月的秘密。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云熙看着他，忽然笑了，伸手拂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不管你是什么，都是我的苏言。"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带着消毒水和阳光的味道，"现在，可以回家给我做糖醋排骨了吗？"
苏言的心猛地一颤。他望着云熙澄澈的眼睛，那里没有疑惑，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温柔。他忽然觉得，无论重生多少次，找到她，爱上她，或许就是命运对他最大的眷顾。
"好。"他握紧她的手，转身走向停车场，"回家做糖醋排骨。"
只是他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他们紧握的双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加密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消息显示："目标确认，苏言与云熙关系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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