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战到底是当过工兵营的老手，他画的那些掩体、暗道、陷坑、战壕，林江看了直点头。
折腾了整整七天，
这些防御工程总算搭出了个大概模样。
再有三十来天，
整个营口村就能变成铁桶一块！
这天上午，
林江正挨个检查训练情况。
之前招的新兵蛋子，现在也摸熟了枪杆子，虽说打得不准，但好歹上了战场能响两声，吓吓敌人。
“营长——”
邓四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鞋都没穿利索。
“咋了？麦那？”
“看你跑得像火烧屁股。”
林江瞅着他，语气里带着笑。
“出事了，营长！有兄弟中枪了！”
邓四福喘着粗气，脸都白了。
“中枪？”
林江眉心一跳。
“咋搞的？谁下的黑手？”
“是……子弹伤的！”邓四福急得说话都磕巴，“人是硬撑着爬回来的，进门就断了气一样昏过去了！要不是巡逻队夜里听见动静，早就冻僵在路边了！”
这个节气，夜里冷得能把水冻成砖。一个淌血的人躺在野地里，捱不过天亮。
“这小子去哪儿了？”林江声音沉下来。
“回老家探亲，花田乡的。”
邓四福抹了把汗。
两人边走边说，直奔医务棚。
“人怎么样？”
林江掀帘子进去就问。
“报告营长，血暂时止住了。”卫生员抬头答话。
“啥时候能醒？”
“说不准，可能一会儿睁眼，也可能……得熬一阵。”
“老邓，查查这兄弟住哪儿，叫啥名。”
林江转头盯着邓四福。
“您等我一下，我去拿花名册。”
不大会儿，邓四福抱着本破旧本子小跑进来，哗啦翻了几页。
“有了！叫刘柱，家在花田多。”
“花田多？”林江心头一动，“那地方在山沟底里头，平时鬼子连影都不见，怎么就碰上了枪子儿？”
“说不定是山匪干的。”邓四福压低嗓门，“听说那边岭上，这两年冒出来好几股土狼，专劫落单的。”
“等他醒了，问清楚。”
林江眼神冷了下去，“真是土匪下的手，我就带人一把火把那片岭给烧干净！”
正说着，床上的人眼皮忽然抽了两下，嘴唇微微颤动。
“营长……”
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灰。
“别说话，省点力气。”林江俯身靠近，“你这伤，是不是让土贼打了？”
战士慢慢摇头，眼里泛起泪光。
“不是……是……鬼子……”
“我在路上撞见他们了，打了个照面就想跑，脚下一滑，就被撂倒了……”
话没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林江站在原地，没再追问。
转身出了屋子，直奔指挥部。
抓起铅笔，在地图上找到花田多的位置，手指顺着往东北一划——
突然顿住！
离花田多不到四十里，正是“一线天”！
八路军的后勤据点就在那儿！
藏粮、藏药、藏伤员，全靠这处绝地隐蔽！
林江脑门一炸——
那支鬼子……该不会是山崎大队吧？！
早前的情报提过，宫野俊死后，山崎带着两千多人进山报仇，稀里糊涂摸到了一线天，发现了野战医院，一顿炮轰，闹得根据地鸡飞狗跳。
念头一起，林江立刻甩开步子。
冲出房门，吼了一嗓子：
“通讯班！集合！”
十几个人眨眼站成两排。
“听令！分两组出发！一组马上去总部报信，说有鬼子在一线天一带游荡！另一组立刻赶往野战医院，命令他们马上转移！一步都不能拖！”
“是！”
与此同时，
一线天的山道上，一队长长的黑影在树林间蠕动。
正是山崎大队。
自打宫野俊毙命，他们就憋着一口气钻进大山，誓要杀几个八路泄愤。
起初还能搜到点粮仓、逮着几个民兵，越往后，村子全空，连条狗都看不见。
以往这种时候，他们会掉头撤退。他们心里清楚，继续这么瞎折腾下去根本捞不着好处，撤退是迟早的事。
可他们不一样！
山崎大队和西田大队压根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
他们是抱着“玉碎”的念头一头扎进这大山里的！
死，也要死在任务中！
就这样，他们在深山老林里转了半个多月。
带的干粮早就啃光了，连锅底都刮干净了。
原想着边打边补，靠缴获过日子，
可山区的老百姓和部队早跑得一干二净，别说粮食，连颗红薯秧都没给他们留。
饿得前胸贴后背，两个鬼子大队只能拆开行动，分头找吃的，指望这样能多碰上点好运。
想法挺好，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们一巴掌。
哪怕分成两股，也没捞到几口吃的。
队伍开始大批倒下——不是战死，是饿病交加，活活耗死的！
八路军某野战医院。
院长盯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通讯兵，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刚才说，附近有鬼子在活动？”他沉声问。
“是的，院长同志。”通讯员抹了把汗，“我们独立营发现的情报，千真万确！”
“消息确实吗？”院长又问，“你们也知道，咱们这儿是伤员窝，挪一次就是一场生死考验。我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
“您放心！是我们林江营长亲自下的判断！他说一线天那边确实有敌情，让我们火速通知您转移！”
“林江？你说的是那个独立营的林营长？”院长眼睛一亮。
“对！就是他！”
院长脸上顿时有了笑意。
他没再犹豫，立刻扭头喊：“小王！小张！马上组织转移，所有人、所有物资，全给我往深山撤！动作要快！”
这些年，总部不少领导来医院探望时总提林江的名字，院长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那是个从不放空炮的人。他说危险，那就一定是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
一处枯树底下，山崎治平拄着指挥刀，盘腿坐着，双眼紧闭，像尊石像。
一名参谋凑上来，声音发颤：“大队长阁下……又有士兵昏过去了，情况很不好……要不要向师团请求支援？”
山崎缓缓睁眼，眼神闪动了一下。
自从进山，他们就跟上级断了联系。
不是他们联络不上，是上面根本不回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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