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彻底停了。
安置点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压抑了一夜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那个得救孩子的母亲，抱着睡熟的婴儿，说什么也不肯跟着第一批车走。
她就守在医疗站门口，见着穿白大褂的就问周晚秋在哪儿。
等到周晚秋拄着拐杖从办公室出来，那妇人“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砸在湿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医生！大恩不言谢！”
她不会说什么好听话，抱着孩子，一个头接一个头地往下磕。
周晚秋想去扶，可她自己站着都费劲。
刘晓燕赶忙上前把人拉了起来。
孙主任从隔离病房那边走过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绕了个弯，从另一边走了，装作没看见。
几个昨天跟着他一起看热闹的医生，也都低着头，假装在忙手里的活，眼神却忍不住往这边瞟。
他们交头接耳，打听着这个瘸着腿、一身泥污却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女医生，到底是哪个医院的。
第二天一早，最后一批撤离的卡车到了。
医护人员开始收拾剩余的药品和器械，准备返回市里。
周晚秋把自己的帆布包背上，那根充当拐杖的拖把杆撑在腋下，正准备跟着人群上车，一个高大的身影就穿过人群，径直向她走来。
是纪修杰。
他换了一身干爽的军装，但眉宇间的疲惫藏不住，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他的出现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他没看周晚秋，只侧开身子。
他身后还有个人。
是个男孩，六七岁的样子。身上套着件不合身的旧军装，袖口裤腿都卷着。
脸上是干净的，头发也整过了，可那双眼珠子黑洞洞的，不转不动。
纪修杰的手搭在男孩肩上，对周晚秋说：“他叫石头，家里人……都在这次山洪里没了。”
周晚秋看着那个叫石头的男孩。
男孩也抬着头，和她对上，不躲，也不问，就那么看着。
纪修杰继续说：“搜救队找到他，就他一个人。现在安置点要撤，我必须归队，带不了他。”
他顿了顿，话是对周晚秋说的。
“你先带上他。等任务结束，我回来安排，送福利院，或者找户好人家。”
旁边有护士抽气的声音。
周晚秋没出声，那个叫石头的男孩倒先开了口。
“我能自己活。”
声音不大，吐字清楚。
“不用人收留。”
纪修杰搭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
周晚秋的脸从纪修杰那边，转回到男孩脸上。
她就那么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面对纪家那几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孩子，也是这样的孤立无援。
她撑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男孩面前，半蹲下去，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这个动作牵扯到脚踝，她疼得闷哼了一声，但还是稳住了。
“你叫石头？”她问。
男孩点了下头，依旧不说话。
“我叫周晚秋，是个医生。”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头，却被男孩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周晚秋的手停在半空，也不觉得尴尬，就那么收了回来。
“跟着我，有饭吃。你不愿意，也行。”
她站起身，看向纪修杰，“我带他走。”
纪修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多谢。”
他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很快就汇入了穿着同样军装的人群里。
周晚秋领着石头上了卡车。
车厢里很挤，她找了个角落坐下，让石头坐在她身边。
男孩很安静，上了车就靠着车厢板，闭上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回到城里，总医院给所有参与救援的医护人员都放了两天假。
周晚秋没回宿舍，她拄着拐杖，领着一声不吭的石头，直接回了家。
院门一推开，一股饭菜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赵静姝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她探出头来。
“你可算回来了！我……”
她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周晚秋身后的那个小尾巴，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谁？”
赵静姝几步从厨房冲出来，把周晚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她除了瘸了条腿，脸色差点，胳膊腿都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她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石头身上。
“晚秋，你这是从哪儿捡回来一个？”
周晚秋把帆布包放下，撑着拐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叫石头。”
她言简意赅地把纪修杰托付她的事说了一遍。
石头就站在堂屋中间，任凭赵静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他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纪修杰让你带你就带？他怎么不自己带？他一个大男人，还能没地方安置一个孩子？”
赵静姝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发着烧去救灾，脚都肿成猪蹄了，还嫌自己不够累是吧？现在又弄个拖油瓶回来！”
“他不是拖油瓶。”
周晚秋喝了口水，打断她。
赵静姝被她噎了一下，更气了。
“不是拖油瓶是什么？你打算养他一辈子啊？周晚秋我跟你说，你别圣母心泛滥！纪家那几个小的还没喂熟呢，你又弄回来一个！你当自己是开善堂的？”
她的声音不小，石头就站在那里听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了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问你话呢！你到底怎么想的？”
赵静姝走到周晚秋面前，双手叉腰。
周晚秋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气得跳脚的朋友，又看了一眼那个孤零零站在屋子中间的小小身影。
“静姝，他不一样。”
她缓缓开口，“他的眼睛里，没有光。”
“行，我怕了你。”赵静姝吐出一口气，“总不能让人家站着。饭熟了，先吃饭。”
她转身回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饭上头卧着个刚煎好的荷包蛋。
她把碗杵到石头面前，语气生硬。
“小孩，饿了吧？吃。”
石头抬起头。他脸很小，下巴是尖的。他就那么看着赵静姝，不动，也不伸手接碗。
赵静姝端着碗，手就那么悬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叫你吃就吃！瞅啥瞅！”她没了耐心，把碗“砰”一声墩在桌上，“不吃饿死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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