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在旅社往东走了一条街，找到一家国营小饭馆，名字叫东风饭店，比红旗饭店小一圈，菜单上写着红烧肉。
小宝如愿以偿吃到了第四块红烧肉，第五块被楚辞截走了。
炒豆腐和素炒青菜，番茄蛋汤配三碗米饭，加上红烧肉一共两块八。
楚辞付的钱，掏的是她的零钱，找了两毛回来。
从饭馆出来走回旅社，刚好六点十分。
一楼后面的公共浴室灯亮着，门缝里透出热气和说话声。
前厅的圆脸女同志见他们回来，随口说了一句。
“浴室热水刚开，今天人不多，快去。”
楚辞道了谢，上楼拿换洗衣物。
三个人换了洗澡的衣服下来，楚辞拿着换洗的布兜，陈江海拿着钥匙。
浴室在一楼最里头，走廊拐弯之后的一扇木门，门上写着公共浴室四个字，红漆掉了一些。
陈江海推门进去。
里面有热水的蒸汽气味，地面是水泥的，有排水沟。
浴室分男女两侧，一块旧布帘子隔开，各两个淋浴位，上面是铁管子接出来的莲蓬头。旁边挂着一块黑板，写着使用时间，六点到九点，凭房间钥匙，每间房每次一刻钟。
已经有人在用，隔着布帘子能听到水声。
陈江海把钥匙交给楚辞。
“你带小宝先去，我等你们出来。”
“你一起进去。”
“男女各两个位，你带小宝在女那边。”
楚辞想了想，也对，小宝还小，带着她洗更方便。
“那你在外面等着，不用等太久。”
“不急，你们慢慢洗。”
楚辞带着小宝进了女侧，布帘子落下来。
陈江海在外面找了一条长凳坐下，走廊里的灯昏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里面楚辞在催小宝。
“站好，低头，水往旁边流别堵排水沟。”
小宝嗡嗡说了些什么，楚辞又开口。
“头低下来，洗头。”
热水的水汽从布帘子缝隙里飘出来，走廊里暖了两度。
陈江海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那处淡青色的淤印，比上个月浅多了，不仔细看已经不明显。
出了多少趟海，拉了多少次网，绞盘和钢缆在这双手上留下的印记，都浅下去了。
里面的水声停了，楚辞在里面抖动衣服，哗哗响。
“好了。”她在里面说。
陈江海站起来，走到布帘子旁边。
“出来吧。”
布帘子掀开，楚辞先出来。
她换上了干净的棉布睡衣，头发没有全干，湿的那部分压在脖颈上。辫子重新扎了，扎得松，还有一缕碎发粘在额头和耳根。
金链还在脖子上，她洗澡没摘，水迹未干。金链上挂着水珠，在走廊的昏黄灯光下透着微光。
小宝从后面跑出来，脸红扑扑的，头发也是湿的。
“好暖！”
“那是热水，当然暖。”
楚辞拿着毛巾把小宝的头发又擦了一遍。
“不许跑，头发没干，着凉了。”
小宝站定了，让他娘擦头发。
她擦完，把毛巾搭在手臂上，往那缕粘在额头的碎发上抹了一把。碎发往耳后拨了拨，没完全拨好，还有两根粘着额头。
陈江海伸出手，把那两根碎发用手指拨到耳后，楚辞偏头躲了半寸。
“你手凉。”
“比脸冷。”
“你脸热。”
她用手背碰了碰自己脸，热水洗的，确实烫。
陈江海拿了换洗的衣物，进了男侧。
楚辞带小宝往走廊里走，小宝的回力鞋在走廊地面上踩得吧嗒吧嗒响。
“娘，今天是不是很高兴？”
楚辞往前走，没立刻答。
“嗯。”
“什么地方最高兴？”
她想了想。
“新华书店。”
小宝歪头。
“不是百货大楼吗？”
“新华书店给你买了书，”楚辞开口，“那个读本回去可以用得上。”
“那项链呢？”
她低头看了看领口，金链在睡衣领口的空隙里透出一截。
“项链是你爹的事，不算我的高兴。”
小宝认真思考了几秒。
“但娘你在百货大楼那个小镜子前面看了很久。”
楚辞脚步放慢。
“你看到了？”
“我眼神好，”小宝接话，“娘看镜子的时候，眼睛是那种高兴的眼睛。”
她走了两步，没说话。
走廊拐角处，昏黄的灯把她的影子拉长，贴在白灰墙上。
“高兴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她问。
小宝想了想。
“就是那种，”他眉毛拧在一起，“看到大鱼出网的时候，你在码头看着爹，就是那个眼睛。”
楚辞走到楼梯口，脚步停住。
“你怎么记得这些。”
“我记性好，爹说的。”
她把他的手牵紧，往楼梯上走。
背后，公共浴室里水声又开了，陈江海在里面冲洗，水声哗哗的，从走廊里传出来，一直传到楼梯口。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上去，小宝在旁边。
她没再说话。
脖颈上的金链在睡衣领口的空隙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金色在走廊昏黄灯光里，沉着，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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